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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管理教育而言,如果不弄清人類為何存在以及以何種方式存在,管理的目的與價值就無從談起。從根本上說,管理應當以維系人類存在的意義并提升其價值為出發點。
文|錢麗娜
ID | BMR2004
人類社會的發展,本質上就是一部由技術革命驅動的生產力變革史。蒸汽機讓人們擺脫了體力的桎梏,電力延展了時空的維度,互聯網重新定義了距離……每一次關鍵技術的登場,都在重塑人類的生產方式與社會結構,也不斷推動文明的疆域向外拓展。
2022年,ChatGPT橫空出世,人工智能首次以直觀的形態走進大眾視野。短短數年間,圍繞AI的技術體系與產業生態迅速演進,從芯片算力到算法模型,從軟件工具到應用場景,人工智能正引領著當下最深刻的生產力革命,推動人類從信息時代邁入智能時代。
當算法開始重構商業邏輯,當算力躍升為新的生產要素,人工智能不僅改變著企業的運營方式,更在深刻重塑我們對管理、組織與創新的根本認知。在AI席卷一切之際,我們是否準備好迎接一個“人類智能不再稀缺”的世界?在這個急劇變化的時代,管理學院、管理教育,又該如何回應時代拋出的深刻命題?應當培養什么樣的企業家與高級管理人才,才能肩負起產業發展與管理興國的重任?圍繞這些問題,復旦大學管理學院黨委書記陸雄文給出了他的觀察與思考。
01
深思:我們正面臨一場前所未有的革命
當前,人類正在經歷的AI革命,與過去歷次技術革命有本質上的不同。過去的機器是工具,今天AI可能成為伙伴,甚至會是對手。AI到底會怎樣改變人類社會、會不會改變人類命運?
悲觀者認為,人類發明了具有智能的機器,但最終可能會在與機器的競爭中落敗。例如,為人服務的家用機器人可能會“生氣”,甚至可能會對人造成傷害。如果不加以約束,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
而樂觀者則認為,每一次科技革命都為人類帶來更先進的工具,促進了生產力和經濟的繁榮,人類能夠駕馭機器人。
但問題是,過去的機器并不具備真正的智能,沒有自主學習、主動演繹、獨立判斷和決策的能力。而今天嵌入人工智能的機器人,成為能夠自主處理復雜任務的載體。
人工智能是一種“有缺陷的天才”,在許多領域的智能水平遠超人類。然而,這種能力結構呈現出“長板極長、短板極短”的特點,與人類中的某些極端天才相似。在人工智能發展至更高階段之前,技術演進往往呈現偏態發展,這意味著在技術與倫理層面的預設將成為關鍵。
在人與AI的關系中,究竟該如何定位彼此?是工具、是伙伴還是潛在的對手?當機器逐漸具備感知、反應甚至某種形式的“情緒”時,人與技術的互動將超越功能層面,觸及倫理與安全的根本。
更關鍵的是,人類至今仍缺乏足夠的智慧,比如像達成“核不擴散”那樣的全球共識,來為AI的發展設定倫理與安全邊界。
陸雄文反復思考的另一個問題是:AI帶來的經濟繁榮,到底是誰的繁榮?有觀點認為,未來可能只有1%的人從事研發和管控AI的工作,99%的人將面臨失業。產品雖然極大豐富,但那99%的人沒有工資,如何購買?經濟如何循環?有人設想對那1%的人征稅去養活那99%的人。未來世界的邏輯可能更為殘酷!
最近有個廣告講述人類通過踩自行車的方式發電,為人工智能的運轉提供能源。在未來,我們或許不得不面對這樣一個核心問題——人類存在的價值是什么?當人類不再需要工作,必須尋找自身的意義。如果人類只是為機器賦能,那人類又為何存在?
這迫使人們必須思考,科技發展的終極目的究竟是什么?
對管理教育而言,如果不弄清人類為何存在以及以何種方式存在,就無從談起管理的目的與價值。從根本上說,管理應當以維系人類存在的意義并提升其價值為出發點。
在陸雄文看來,未來的管理應建立在人機互動的共存狀態下,人機邊界需要重新界定。未來的智能機器不僅具備信息處理能力,還可能擁有自我反思的思想與意識。一旦這種能力出現,管理便需要在行為與意識層面設定明確邊界,確保人類能夠駕馭機器,而非被機器反制。這是人類所面臨的社會挑戰、經濟挑戰與管理挑戰,也是探討管理教育的核心出發點。
在企業的生產運營過程中,無論是“一人公司”還是“無邊界企業”,都需要進行解構。管理教育同樣需要解構,而在完成解構之后還必須進行重構,這一過程依賴于自我管理。原因在于,只要存在人,就必然存在人與人之間的互動,管理的作用在于通過組織與協調,實現關系與資源配置的優化,并指向個體或集體所追求的目標。
02
觀察:企業家精神正在進化
時代在變,驅動商業發展的力量也在變。
陸雄文在觀察中國企業家發展的過程中,看到并總結過不同世代創業者的發展路徑和特點。近年來,他觀察并總結了新一代“科創企業家”與上代企業家的不同之處。
陸雄文最近接觸了一位從美國歸來的女科學家,她的創業項目是通過基因編輯細胞治療紅斑狼瘡,目標是大幅降低治療成本,目前已經投入了十幾億元的研發資金。她來找陸雄文探討的問題是如何將這個單一產品做大、如何構建產品管線。
這是一個典型的科創企業家,驅動科學家創業的不再是因為貧窮、不再是為了生存和生活,也不是套利機會,而是他們心懷解決真實問題的科學理想和產業夢想。這正是新一代科創企業家精神的縮影:他們從“機會捕捉”轉向“價值創造”。他們摒棄流量依賴與短期套利,回歸到“創新—創業—創造”的長期價值努力,他們更踐行著“雖死猶榮,雖敗猶榮”的科創精神。
陸雄文認為,這個案例進一步印證了企業家精神是先進生產力,代表社會發展的潛能、動力和方向。企業家精神的終極指向,是從追求“個體成功”到致力于“生態共贏”,兼顧企業發展與社會責任。AI時代科創企業家的使命,是以技術創新解決真問題、以管理能力實現長周期發展,從而實現科學理想與產業夢想。
企業家還需要具備“主動領變”的精神,以“領變為志”,把引領變化作為一種主動的追求、一種自覺的使命。企業家要領悟“變則通,通則久”的哲學內涵,要有求變的覺醒、路徑和愿景。
科技創新改變了許多既有邏輯,所產生的影響不僅在于新技術的發展,更體現在產業革命爆發所引發的深層次變革。許多問題的解決路徑,不再源自傳統思維方式,也不一定來自本領域或同賽道的專家,而是可能被另一賽道,甚至完全不同產業的專家從根本上顛覆。這正是當今時代的獨特特征。
因此,如果不能全景式地掌握當代企業在生存與發展中所需的知識與視野,將難以支撐企業持續競爭力的提升。尤其是當你越深陷于傳統體系,而對新技術的接納卻不足時,企業可能會更快被時代淘汰。歷史中已有許多案例可以佐證這一點。幾十年前,諾基亞手機、柯達相機等品牌都是管理學課堂上常被引用的案例。而如今,它們已經成為提醒我們時代變遷的重要警示。
科創時代的企業家應兼具科學素養與商業智慧,實現企業家精神與職業素養的并行提升。要承載這樣的抱負,企業家自身的能力必須重塑。在重塑能力結構過程中,需要從素養、能力、路徑三方面由“單點突破”向“系統思維”升級。新一代企業家需要具備全面的管理學知識以及國際政治、世界歷史文化、宗教、創新科技等知識,并要能將這些知識轉化為“反應快速、判斷正確”的智慧和直覺,做到因時、因地、因人施策。
聚焦當下,陸雄文提出,企業家能力的提升,應該聚焦于五個核心維度:一是科技認知力,企業家要能夠讀懂AI與其他科技發展的前沿趨勢;二是跨界整合力,要敢于打破壁壘,連接產業與資本;三是倫理判斷力,面對技術帶來的不確定性,要能夠駕馭技術風險、確保技術向善;四是風險掌控力,要具備把控地緣政治風險、金融風險、市場風險等的能力;五是創新領導力,要有能力引領企業變革,在更加復雜的商業生態中塑造未來。
這要求人們以“空杯心態”進行跨界學習,在交流碰撞中互相啟發和鼓勵、激活創新潛能。
03
信念:技術是引擎,管理是方向盤和剎車
AI正在深刻重構商業邏輯、管理范式與人才標準。但AI再強大,它帶來的所有挑戰,歸根結底還是管理問題。技術是引擎,管理是方向盤,也是剎車,必須拒絕盲目的“技術崇拜”和“管理虛無主義”。沒有管理,科技創新就無法跨越從實驗室到市場的“死亡之谷”;沒有管理,一味的效率提升可能帶來社會的撕裂。
例如無人駕駛汽車面臨經典的“電車難題”:一邊是2個人,一邊是5個人,不得已必須撞向一邊時,怎么選?這一難題能完全交給算法嗎?算法依據什么倫理準則?誰為這個選擇負責?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技術問題,更是深刻的管理與倫理問題。目前,只有人才能做這種充滿價值判斷的抉擇。
這個時代,人不會被AI淘汰,只有不掌握AI的人會被淘汰。AI已無處不在,但多數企業仍停留在規模化的前夜。從工業時代進入科創時代,管理始終是技術轉化為生產力的關鍵橋梁。相關研究報告顯示,從實驗室到產業化,AI技術轉化成功率僅12%,其中80%的失敗源于管理缺位。
當下,管理短板已成為科創突圍的瓶頸。無科創,無未來;沒有管理,就不會有經濟發展,更無法實現資源的優化配置與市場化運行。經濟學家提供的理論框架固然有價值,但真正落地實施必須依靠管理來實現。管理能夠在微觀層面推動企業的資源合理配置與優化,促進企業成長,進而帶動產業發展。
在科技創新時代,一項技術突破能否催生一家優秀企業,能否將技術轉化為成熟的產品,這些是直接擺在我們面前的現實問題。陸雄文認為,未來所需的人才必然是兼具科技深度、行業廣度、人文素養的復合型管理人才。唯有這樣的企業家,才能以長遠的格局、辯證的思維,直面AI時代的人類、經濟與管理難題,在未知中找到方向。
04
責任:復旦管理教育的使命與革新
面向未來,AI與管理將深度融合,人機協同的新型組織將成為主流,管理核心將轉向更深層次的賦能、激活與意義賦予。企業的物理邊界將被打破,互聯網已經消解了產權邊界,“一人公司”以及高度靈活的供應鏈重組將帶來產業分化,技術突破又會創造新的產業競爭格局。傳統行業的AI轉型與新興科創產業的管理賦能并行推進,所有行業都必須轉型升級。
在此浪潮中,一個根本性的追問浮現:大學學科體系將如何演化?哪些會式微,哪些又將歷久彌新?很多學科的傳統教學方式與知識價值正受到挑戰,但這絕非意味著學科的消亡,而是其核心價值的歷史性轉型與升華。現行的、偏重標準答案與工具理性的教育篩選和培養機制,若不能及時變革,恐將在無意識中淘汰和浪費那些最具批判性思維、價值判斷力與跨界創新能力的未來種子。
面對時代之需,陸雄文作為教育者深感責任重大;面對時代之問,必須給出回答。對管理教育與管理學研究的哲學理念、知識體系和方法論進行一場徹底的反思與重構,已迫在眉睫。“這要求我們超越將管理學視為效率工具的狹隘認知,必須將人文精神、價值理性與倫理思考深度植入管理學的基因。我們亟須構建一種科技與人文深度融合、工具理性與價值理性平衡的新知識體系。”陸雄文說。
首先,培養目標必須變革。管理學不僅僅要培養職業經理人,更要培養能創造未來產業的“科創企業家”。為此,復旦大學管理學院提出了“π型人才”模型:兩條“腿”,一條是科技深度,一條是行業深度;上面“一橫”,是寬廣的通識素養,是家國情懷。
其次,知識體系必須重構。要把工業經濟時代的管理學課程內容壓縮,在課程設置上體現“管理+科技+人文”三位一體,增設AI倫理、全球政治、科創金融等必修模塊,打破“學科孤島”。
再次,科研必須扎根于真實的土壤,研究不再僅僅只是詮釋“最佳管理實踐”。要把研究做到科創企業中去,研究他們從實驗室到產品、到市場、到產業的“驚險一躍”中那些實實在在的管理問題。
最后,還要打造一個創新開放的生態。商學院不是象牙塔,而應該是創新樞紐。如今,復旦大學管理學院已經通過“長三角聚勁科創大賽”“科創企業家營”,把科學家、企業家、投資人鏈接起來。在這里,思想交流,知識碰撞,資源流動。只有在這種真實的熔爐里,才能鍛造出引領時代的企業家。
“在人工智能試圖定義一切的時代,誰都沒有免死牌,只有朝前走,向死而生。我們所有的努力,都必須回答:人的價值是什么?在人工智能重構認知邊界的時代,教育與科研的革新必須建立在對人的本質與價值的哲學追問之上。”陸雄文說。
只要有人類社會,只要有組織協作,管理就不會消失。駕馭AI、應對變局、科創落地、經濟振興,歸根結底都是管理問題。AI改變的是商業方式,不變的是商道本質與企業家精神的核心價值,管理教育的核心使命是培養能夠超越技術邏輯、彰顯人的主體性的管理者和領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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