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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14日,中國人民銀行發布4月金融統計數據:人民幣貸款新增規模為-100億元——該指標有統計以來極為罕見的單月負增長。
數字背后是一條更具體的線索。全國個人短期消費貸款——不含房貸、車貸、經營貸——從2025年末的約9.49萬億元,降至2026年4月末的約8.81萬億元。四個月,相當于“消失”了約6800億元,降幅7.2%。
這6800億去哪兒了? 消費依然在,線下餐飲和出行數據并沒有坍塌。而且在促消費與擴內需的大背景下,真實的消費貸還在加碼。
只是其中有一部分,那些利率高于24%的借貸,游離出了主流統計的視野。
這筆錢沒有蒸發。它只是流向了更為幽暗的地方。
01
三層空間,一個變量
郝景芳在《北京折疊》里寫的是一個空間分配的問題:三個空間輪流占據城市地面,各活各的48小時,彼此看不見,也彼此不關心。
當下中國消費金融的折疊,是另一種形態:三個空間同時運轉,由利率這個單一變量完成精準分層。
這一分層映射在小紅書上——第一空間的人在刷穿搭和美妝,第三空間的人在找錢。小紅書目前沒有任何金融牌照,但在上面搜索“借錢”,跳出的答案一眼望不到底。
算法比物理隔離更干凈利落——這三層空間的人,永遠不會出現在彼此的信息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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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第一空間:3.49%,錢是易得的
2025年財報季,郵儲銀行在年報第36頁寫下:個人貸款平均收益率3.49%。
郵儲銀行零售貸款占比50.21%,是國有六大行中唯一零售過半的銀行。近4萬個營業網點,服務個人客戶超6.8億戶。如果你是其中的優質客群,貸一筆錢,年化3.49%——只比余額寶高一點。
六大行的個貸平均收益率全壓在3.5%以內:工商銀行2.81%,建設銀行2.84%,農業銀行2.88%,中國銀行2.96%,交通銀行3.03%,郵儲銀行3.17%。
城農商行略高,普遍不超過6%。即便是以高風險定價著稱的民營銀行,微眾銀行2025年生息資產平均收益率5.98%,新網銀行8.66%已是另類。
這是金融的第一空間。
這里的居民是國企員工、頭部互聯網公司雇員等。他們連續繳存公積金,有稅單,有穩定工資流水。銀行追著他們放貸,客戶經理主動致電:“您有一筆20萬的備用金,隨借隨還,利率優惠。”電話那頭的人還沒聽完就掛掉了。
錢在這里幾乎很容易借到。
但這個空間很小。中國8.58億勞動年齡人口中,住房公積金實繳人數僅1.76億,覆蓋率約22%。加上部分雖無公積金但收入穩定、征信良好的群體,能進入銀行優質客群的,不超過2億人。 剩下的6億人,需要去別處找錢。
03
第二空間:24%紅線,走廊正在收窄
這里是消金、小貸與助貸平臺的世界。
2025年10月1日之前,規則是“兩線三區”:年化利率24%以下是司法保護區,24%-36%是自然債務區,超過36%涉嫌違法。大量借貸產品的利率貼著36%運行,利息之外還有“權益”——會員費、提額券、咨詢費,魔術般地把實際成本架到天花板上。
2025年10月1日,助貸新規落地。核心條款只有一句話:綜合融資成本,不得超過年化24%。
同一時間,監管對不同機構劃出更細的線:
- 消費金融公司:2025年10月起窗口指導,新增貸款平均綜合融資成本≤20%,存量2026年3月末前全部壓至20%以下;
- 小額貸款公司:2025年末印發管理工作指引,要求2027年底前全部新發放貸款綜合融資成本壓至1年期LPR的4倍以內——約12%;
- 信用卡分期:實際利率已普遍降至約18%。
拆解是逐層進行的。
先是被央視3·15曝光的“714高炮”——2019年之后,36%以上的高息資產被整體擠出。接著是2020年約5000家網貸機構被打到個位數,存量機構退出率超99%,接近清零。
現在輪到了助貸。據行業統計,24%-36%區間的高息資產余額約8000億元,新規面前只能“降息”或“退出”。當下,部分腰部平臺月放款跌至去年同期的20%,大量中小平臺批量清退、全員催收。雖有平臺仍通過權益和迷你貸等方式包裝高息資產,但逾期和投訴壓力持續攀升,強化消保工作刻不容緩,原有的商業模式已無法持續。
這個空間,正在收窄成一條合規窄廊。
04
第三空間:3800萬人的需求待解
艾瑞咨詢2025年10月發布的《中國網絡助貸行業研究報告》顯示:2024年,定價24%以上的網絡助貸在貸余額約 645億元。以腰部用戶"小額、分散、高頻"的特征計,假設人均在貸約2萬元,覆蓋約3800萬活躍借款人。
他們被稱為“腰部用戶”——不夠好到讓銀行主動授信,也不差到完全被金融體系排除。在24%紅線之前,他們此前被一些機構接住。利率偏高,但有合同、有監管、有投訴渠道。
紅線之后,市場無聲坍塌。平臺一個一個停止放款,用戶一條一條收到“綜合評分不足”。6800億短期消費貸的“消失”,其中一些正來自這些利率高于24%的助貸產品。
人沒有消失,需求也沒有消失。他們只是從第二空間沉了下去。
他們流向了哪里?如果打開小紅書搜索“借錢”,跳出的結果會讓人恍惚——你正瀏覽一條平行宇宙的金融街。
認證為“消費金融|眾利”的賬號,背后是“孟連縣眾利小額貸款有限公司”——中緬邊境上的偏遠地區小貸公司。“及時花融資咨詢”,背后是“四川及時花汽車租賃服務有限公司”,而企查查上已標紅“經營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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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證身份本身,已經成為商品。在小紅書,繳納一筆“認證費”加“平臺審核費”,就可以擁有各類金融身份。花錢認證,花錢投流,花錢買曝光——一套流程走得比正規金融機構還順暢。
然而,認證過的也可能名不符實。
近期據中國證券報報道,一個名為北京農商銀行的企業專業號,賬號的認證主體為北京農商銀行朝陽支行亞北分理處,但實際運營者為北京友富企業服務有限公司,從事的是第三方助貸業務。而北京農商銀行回復稱,該行從未在小紅書平臺開設官方賬號,亦未授權任何第三方機構、中介及個人,以該行名義開展金融產品推廣、信貸咨詢、業務辦理等各類經營宣傳活動。
這樣的銀行機構“李鬼”賬號并不鮮見。一位業內人士稱,沒有消費信貸牌照的小紅書,已成為民間金融最大的聚集地。
為什么是小紅書?別的地方管得嚴,能鉆的空子小。
比如,騰訊要求助貸投放信貸廣告須繳納100萬元保證金,禁止“賣線索”類投放。而巨量引擎發布規則調整:不得假借“微信可以借錢了”推廣非微信貸款產品,不得以“微信余額超過XX元”虛構貸款條件,不得將繳納過社保包裝為貸款辦理門檻。
每一條禁令,擠壓出來一批黑產流量。而它們選擇涌進這張監管地圖上為數不多的空白地帶。
05
地下金融的三種面孔
當潛入第三層空間,會發現它已分化成三種形態。
第一種:線上超利貸。 通常為5到10天的借款。比如,一個名為“小花借款”的APP,運營主體為重慶匯之辰科技有限公司。用戶截圖顯示:借款3000元,期限10天,利息1260元。折算年化利率:1533%。合同翻遍找不到出資機構,只寫著“由相關合作機構匯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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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2019年央視3·15曝光“714高炮”至今,七年過去,數字從“714”變成“55”——期限從7天壓到5天,砍頭息從30%提到50%——本質從未改變。一位業內人士說:“以前一個典型用戶的生命周期可達3個月,現在半個月就崩了。”
第二種:線下黑中介。
黑中介以小紅書等平臺上的“正規貸款”賬號為入口,將用戶從線上引流至線下網點。進去之后先扣前置手續費,再收介紹費,通常合計年化可達60%。沒有任何合同,沒有發票,沒有投訴渠道。
第三種:債務協商——給溺水者賣救生圈。
當用戶被超利貸榨干、走投無路時,小紅書、快手等平臺精準推送新的內容:“債務協商”“債務托管”“幫你上岸”。這些賬號以法務顧問、征信修復師的面目出現,收取數千元協商服務費,承諾幫用戶跟平臺談延期減免。用戶抓住的不是救生圈,是另一根稻草。
06
留在統計之外的風險
梳理相關數據,在已公布2026年一季度末數據的25個地區中,超半數區域不良貸款率較年初上升,但多數指標仍低于全國平均水平,風險總體可控。分機構看,國有大行與股份行資產質量穩健,城商行、農商行及民營銀行不良率明顯反彈。
然而,一個更深處的風險很少被討論——當零售信貸需求沒有被正規體系承接,而是被推入地下時,不良率自然會“看起來”下降——它們從未進入過統計口徑。
原來在監管可觀測范圍內的資金,現在散入了數百個小紅書賬號、數千個換殼APP、數不清的個人借條和微信轉賬。原來有合同、有監管的借貸關系,變成了“急用幫貸款|AA”背后的私域一對一。超利貸平臺押的是“自己不是最后接盤的人”——只要趕在借款人財務崩盤前收回本金和暴利,壞賬就只是一個可以轉嫁的成本項。
在小紅書等平臺上,三個空間同時存在,同時運轉。上層和中層之間,一面墻正在加厚——監管的防火墻。超高利率的掠奪性放貸必須被遏制,金融消費者的權益必須被保護。這沒有錯,也是市場期望的。
與此同時,從P2P學到的經驗表明,5000家清零之后,需求沒有消失。它只是換了一件衣服,在更難以被看見的地方繼續生長。
前4個月,6800億短期消費貸“消失”了。但借錢的人還在。他們只是走向了更深的陰影處,越來越難被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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