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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 token 在 YC 的語境里不是支出,是替代。
作者|張勇毅
編輯|靖宇
2026 年 5 月 14 日,微軟已經開始取消大部分員工的 Claude Code 內部許可。截止日期是 6 月 30 日——也是微軟財年最后一天。
僅僅 6 個月前,微軟還在做完全相反的事——2025 年 12 月,它把 Claude Code 開放給數千名員工,包括工程師、產品經理、設計師,鼓勵所有人都用 vibe coding 的方式來重塑工作流。員工很喜歡這個工具,但也許,太喜歡了。
但 6 個月之后,微軟自己撤了。
而幾乎在同一周,YC 的合伙人 Tom Blomfield 在一場 batch talk 上說了另一句話:「如果你的API賬單不讓你心痛,說明你燒得不夠。」
同一個春天,硅谷正在為同一個問題給出兩個完全相反的答案——AI 用起來,到底比人貴不貴?
01
vibe coding 的失敗現場
微軟取消的不是 Claude 這個模型。Anthropic 的模型還會繼續通過 Copilot CLI 提供給微軟員工。它取消的是 Claude Code 這個產品入口本身。
被影響最深的是「Experiences + Devices」這個部門——也就是 Windows、Microsoft 365、Outlook、Teams 和 Surface 背后的工程師團隊。EVP Rajesh Jha 在內部備忘錄里把這個決定包裝成「工具鏈統一」(toolchain unification),但 The Verge 援引的微軟內部消息更直白:員工普遍認為 Claude Code 比 Copilot CLI 更好用,Anthropic 這個工具在微軟內部的流行,甚至讓微軟自家的 Copilot CLI 被「冷落」了。
換句話說,微軟撤掉 Claude Code,不是因為它不行,是因為它太行。
那個 6 月 30 日的截止日期也不是巧合——是微軟財年的最后一天。砍掉一個員工普遍偏好的工具、換回自家產品、時間點卡在財年節點上——里面有多少是產品判斷、有多少是財務考量,大家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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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微軟不是孤例。
一個月前,Uber 的 CTO Praveen Neppalli Naga 對 The Information 透露:公司 2026 年全年的 AI 編程工具預算,在前 4 個月就燒光了。Uber 此前還專門搞過內部排行榜,用比賽的方式激勵員工多用 AI——結果是預算崩盤。
更直白的是英偉達應用深度學習副總裁 Bryan Catanzaro 接受 Axios 采訪時說的那句:「對我的團隊來說,算力的成本遠遠超過員工的成本。」這是從一家硬件公司的高管嘴里說出來的——這家公司的核心產品就是賣算力。
Fortune 把這些線索串到一起,給文章起了一個非常 Fortune 的標題:「微軟的報告暴露了 AI 真正的成本問題——用這玩意兒比養員工還貴」。
如果只讀到這一層,結論很簡單:vibe coding 失敗了,AI 替代人這個故事可以收攤了。
但這個結論下早了。
02
Copilot 模式已經「撞墻」
要解釋微軟的撤退,得先講清楚 vibe coding 是什么。
這個詞是 Andrej Karpathy 在 2025 年初提出的——他描述了一種新的編程方式:開發者不再一行行寫代碼,而是用自然語言描述意圖,讓 LLM 生成代碼。開發者甚至不讀代碼、只看結果——能跑就接受,不能跑就再讓 AI 改一遍。
這是 AI 時代最有誘惑力的一種生產力承諾。它意味著:一個不會寫 Rust 的工程師能讓 AI 幫他寫 Rust;一個產品經理能讓 AI 幫他做出原型;一個設計師能讓 AI 幫他寫出能跑的代碼。微軟 2025 年 12 月那次開放 Claude Code 的對象——工程師、PM、設計師——恰好就是這三類人。這不是巧合,這是 vibe coding 最經典的落地姿勢。
但 vibe coding 落到大公司里,會變成一件結構上很別扭的事。
假設微軟有一個工程師,年薪 30 萬美元。微軟給他配一個 Claude Code 之后,他的產出提升了 20%——這是 vibe coding 最理想的狀態。但與此同時,他每個月燒掉的 token 成本,是 200 美元、500 美元、還是 2000 美元?這個數字會隨著他對 AI 的依賴越來越深而單調上升。
更麻煩的是,他不會因為「用了 AI」就被裁掉——他的 30 萬年薪還在,福利還在,他的工位還在。
也就是說,微軟的總成本結構是「原來的員工工資 + 新增的 token 賬單」。這個公式只有一個方向——成本暴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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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員工產出 +20%」這件事在財務上的反映是「營收 +20%」嗎?不是。是「營收維持不變,但成本結構里多了一項 AI 賬單」——因為大部分員工的產出,并不直接對應新增的收入,他寫得更快不代表公司賣得更多。
這就是 Catanzaro 那句「算力比員工貴」真正的含義。它不是說 AI 笨,是說當你把 AI 裝在原來的員工身上,你不可能讓賬算得過來。
這個邏輯還有數據支撐。
Gartner 最近一份預測里說:到 2030 年,一萬億參數大模型的推理成本將比 2025 年下降近 90%。聽上去是 AI 越來越便宜了,但 Gartner 的真正結論是:這并不會讓企業的 AI 總賬單變便宜。Gartner 高級總監分析師 Will Sommer 說過一句話——「CPO 們不應該把『商品級 token 的通縮』和『前沿推理能力的入門化』混為一談。」
Goldman Sachs 的預測更直接:到 2030 年,agentic AI 將推動 token 消耗量增長 24 倍,達到每月 120 千萬億。單 token 價格下降 90%、消耗量增長 24 倍——結果是總賬單還在漲。
黃仁勛有一個更激進的版本。他幾個月前在公開場合說,未來每一個英偉達員工身邊都會有 100 個 AI agent 一起工作。
聽上去很美。但如果你是 CFO,你聽到的是什么?是 100 個 token 燒爐,每天 24 小時不停地燒。
問題不是 AI 太貴。問題是「給每個員工配一個 AI 副駕」這個假設本身。
這種姿勢在科技圈有一個流行的名字——「副駕模式」(copilot mode)。它的核心假設是:人繼續在駕駛位上,AI 在副駕位上給你建議。它不替代你,只是讓你更快。
這個假設在文字層面非常溫柔——「AI 不會搶走你的工作,AI 只是幫你」。但在財務層面,它的隱含意思是:原來的所有工資不變,但額外多了一項 token 費用。
而 token 不是固定費用,是按消耗計費的。員工用得越多,公司付得越多——這恰好是企業最不愿意看到的成本結構:浮動、上不封頂、跟著產能反向放大。
微軟在 2025 年 12 月開放 Claude Code 的時候,可能并沒有完全意識到這一點。它本來想的是:讓員工試一下,看看 AI 能讓工作效率提升多少。但 6 個月之后,員工真的用上癮了,Claude Code 在微軟內部太流行——結果就是 token 賬單遠超預期,超過了微軟自己能從這種流行中拿回的產出。
微軟撤了。但撤的不是 AI——撤的是「員工繼續在駕駛位、AI 在副駕位」這種結構。
這是一種結構性的失敗。它不會因為模型更便宜而消失,也不會因為員工更熟練而消失——它會隨著員工對 AI 越來越熟練而更嚴重。
03
燒 token,是因為不燒人頭
幾乎和微軟撤退同一周,Tom Blomfield 在 YC 的 batch talk 上提出了一個完全不同的視角。他沒有討論「AI 該怎么用」——他討論的是「AI 時代的公司應該長什么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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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omfield 的判斷很直接:今天大部分公司還是「羅馬軍團」式的結構——信息逐級向上傳遞、命令逐級向下分發、人是協調的核心。把 AI 裝到這種結構上,效果就是把熱兵器發給羅馬步兵——他們會用得更狠,但戰術不會變。
真正的 AI-native 公司應該是另一種樣子。
Blomfield 用了一個很具體的描述:每個動作都應該產生一個可記錄、可調用的產物,讓一切對 AI 清晰可讀(legible to AI);公司應該被設計成「自我改進的 AI 循環」,系統能感知環境、做出決策、調用工具、接收反饋、自我修正。
人在這種公司里只剩兩種角色。一是個人貢獻者——每個人不論部門都是 builder 和 operator,開會帶原型,不光帶想法;二是 DRI(直接負責人)——每個產出都有一個明確的責任人,「不能躲到 AI 后面」。
然后 Blomfield 說了那句金句:「如果你的API賬單不讓你心痛,說明你燒得不夠。」
這句話如果出現在微軟的 CFO 辦公室,會被當成笑話;但放在 YC 一屋子初創公司創始人面前,沒有人覺得瘋狂。
為什么?
YC 另一位合伙人 Diana Hu 在 5 月初的 Startup School 里給出了答案。她講了一句話——「最大化的不是人頭,是 token 消耗」。她還有更直白的版本:「一個人配上 AI 工具,就等于過去一支大工程師團隊。」
注意這里的關鍵詞:「等于」。不是「相當于」,不是「類似于」——是替代。
YC 那批 P26 2026 春季 batch 里,已經有不少公司在用 5、6 個人做過去需要 20、30 人才能做的事。它們的 token 賬單當然高,但它們的人員賬單極低——賬整體算下來,是賺的。
更激進的案例是 Block。Jack Dorsey 旗下這家金融科技公司最近裁了 40% 的員工。這不是傳統意義上的「降本增效」——Block 同時把 AI 工具的內部投入加大,新結構就是 Diana Hu 描述的那種:IC + DRI + AI agent。
燒 token 在 YC 的語境里不是支出,是替代。它替代的不是 AI 之外的開銷,是人頭工資。賬之所以算得過來,是因為公司同步去掉了那些原本要燒工資的位置。
這就是微軟和 YC 看到同一件事,卻給出相反答案的根本原因——他們燒的根本不是同一種 token。微軟的 token 是給原班人馬的副駕加油,YC 的 token 是替代原本的駕駛員。
04
真正的資產正在被重新定義
Tom Blomfield 在對談里,還說了另一句更耐人尋味的話——「人是短暫的,上下文文檔才是重要的。」
這是一個會計學層面的判斷。
傳統公司的資產負債表是怎么寫的?左邊是固定資產、應收賬款、商譽、IP,右邊是負債和股東權益。員工不在資產那一欄——員工是成本。但每個公司心里都知道,員工其實是真正的資產:客戶關系在銷售腦子里,業務直覺在產品經理腦子里,技術 know-how 在工程師腦子里。
這種「資產」的特點是會走的。員工離職,資產就跑了。
而 Blomfield 描述的 AI-native 公司,是在做一件事:把這些原本只存在于人腦里的資產,全部抽取出來,變成 AI 可讀、可調用、可迭代的「上下文資產」。
具體形式是什么?是詳盡的需求文檔;是把每一次決策、每一次郵件往來、每一次 Slack 討論沉淀下來的過程文檔;是開放的 MCP 接口和 API;是每個內部工具產生的 artifact——所有這些東西,構成了一家公司新的、可繼承的、不會隨員工離職而蒸發的資產層。
人在這種公司里反而變成「變量」——可以快速接入,也可以快速離開,因為公司的核心資產不在人腦里,在文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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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這種結構如果成立,意味著的不只是一種新的組織模式——意味著公司的資產負債表正在被重寫。一家 6 個人、燒著驚人 token 賬單的 AI-native 公司,看上去財務不健康,但它真正的資產可能比一家 60 個人的傳統公司還厚——只是這種資產,現在的會計準則還沒學會怎么計算。
換句話來講,vibe coding 沒有死。它只是不屬于傳統公司。
微軟撤掉 Claude Code 的那天,不是 AI 經濟學失敗的一天——是一種把 AI 裝在舊組織上的姿勢,被它自己證偽的一天。
而 YC 那一屋子初創公司里,正在長出另一種姿勢——它們小、它們燒、它們沒有 KPI 表里的「員工 AI 使用率」、它們的 CFO 也不會因為 token 賬單暴漲而恐慌——因為他們燒的本來就不是「員工的副駕」,是「員工的替代品」。
未來幾年,所有還在讓員工「多用一點 AI」的中型公司,都會撞到微軟撞過的那堵墻——結構性必漲的 token 賬單。
但撞墻的真正原因,不是 AI 太貴——是組織還沒改。
而絕大多數公司,恐怕一時半會兒都不會改。
*頭圖來源:視覺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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