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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我是冤枉的”從鐵柵欄后面傳出來的時候,楊柱已經走出去好幾米了。
他回過頭,看見一個瘦得顴骨凸出的年輕女人正抓著欄桿沖他喊,聲音不大,但很急。
她說,律師,求求你幫幫我,我沒投毒,我真沒投毒。
她旁邊站著幾個女犯,沒人看她,也沒人露出意外,像是這種話已經聽了很多遍。
楊柱問獄警,她叫什么名字。
獄警說錢仁風,那個幼兒園投毒案的,喊了八年冤了,年年喊,月月喊。
楊柱又看了她一眼,點了下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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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2010年,楊柱第一次到云南省第二女子監獄做法律援助。
他后來跟人說,他當時其實不太想接這個案子。
理由很簡單——每年都有喊冤的,喊到后面你發現絕大多數不是冤,是后悔。
但錢仁風這個案子他回去翻了一下材料,越翻心里越不舒服。
事情發生在2002年,錢仁風十七歲,在云南昭通一個私立幼兒園當老師。
那天下午,一個叫侯磊的小孩忽然喊肚子疼,錢仁風扶他到床上休息,以為著涼了。
接下來兩個小孩也說胃疼,她慌了,聯系家長、通知園長,把孩子往醫院送。
另外兩個孩子救過來了,侯磊沒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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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醫查出毒鼠強。
警察在她家里搜出毒鼠強——她說那是幼兒園以前滅鼠剩下的,她拿回家想自己用,但一直沒使。
監控拍到她在午飯前單獨接觸過孩子們的餐具——她說那是試溫度,天冷,怕飯涼。
這幾條線索湊在一起,已經足夠把一個人釘死了。
審訊持續了好幾天,她最后簽了認罪筆錄。
她后來跟楊柱說,審訊的時候有一個警官拿著一張寫滿字的紙讓她照著念,她不肯,又折騰了很久,實在扛不住就念了。
她以為念完了會讓她休息,等進了法庭才知道,她念的那一段就是口供。
她當庭翻供,說口供是假的,自己沒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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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沒采信。
她被判了無期。
楊柱跟她聊完,問她你還有什么新證據沒有。
她說沒有。
他說那你這么多年申訴都寫了什么。
她說就寫我是冤枉的。
他沉默了幾秒,說你先別急,我回去查查。
他回去以后約了同事,開始重新翻卷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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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發現案卷里有幾個地方不太對。
侯磊出現癥狀的時間不對。
毒鼠強這種毒素發作極快,如果是在午飯里下的毒,孩子們應該吃完沒多久就有反應,但那天的情況是吃完飯隔了很長時間才陸續出現癥狀。
如果是在午餐后其他時間段攝入,那就不是午飯投毒,而是有人在別的時間點做了手腳。
更關鍵的是,楊柱和同事去昭通走訪的時候,無意中從園長朱梅的父親那里聽到一件事。
朱父當時家里被人縱火,他懷疑是有人報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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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柱問他為什么說是報復,他說以前有個當官的兒子追朱梅,朱梅不理他,那個人就放話說要讓朱梅好看。
楊柱問他那人叫什么,他說了一個名字。
楊柱又問,當時那個投毒案發生之前,家里有沒有出過類似的事。
朱父想了想,說好像也有過幾次著火。
這個線索在當年警方的調查記錄里完全沒有出現過。
八年,沒人問過這個方向。
楊柱把新整理的材料遞交到法院,申請再審。
被駁回了。
他又遞,又被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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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信邪,一路往上告,告到云南省檢察院。
2015年,省檢正式啟動復查程序。
年底,云南省高院裁定原判事實不清、證據不足,錢仁風被當庭釋放。
那一年她三十歲,已經在牢里待了十三年。
她出獄那天穿了件別人送她的舊棉襖,站在高院門口,頭發稀稀落落的,臉上有很深的法令紋。
她爸來接她,老頭兒弓著背,頭發全白了。
她媽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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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媽在她出獄前一個月病死了。
她爸跟她說,你媽走之前還在念你,說就差這一個月。
高院副院長田成有后來在媒體面前向錢仁風鞠躬道歉,說這是司法的恥辱。
法院判了一百七十二萬國家賠償。
錢仁風拿著那筆錢在縣城買了套小房子,她爸住樓下,她住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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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給她介紹工作,她在一個港口企業的職工宿舍做宿管,后來認識了宿舍里一個搞維修的男人,兩個人在一起了。
有人問她恨不恨當年那幾個人。
她說恨有什么用,我哭也哭了,喊也喊了,他們也沒把時間還給我。
她還說了另一句話——我現在晚上能關燈睡覺了,在里頭的時候不行,怕黑。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今天食堂的菜有點咸。
對此,你們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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