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夜蓉,現在還穿地攤貨呢?”呂偉祺的聲音大得半個宴會廳都能聽見。
他端著紅酒走過來,當著一桌人的面上下打量我,“以前嫌我沒錢,現在傍上大款了?倒是穿得比以前還寒酸。”同桌的人笑起來,有人拿出手機拍。
我沒說話,低頭笑了笑。
口袋里的手機恰好在此時震動了一下。
王爾嵐的微信簡短有力:“謝總,呂氏超市收購協議已完成,明早十點登報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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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慢悠悠地抬起頭,把手機重新塞回口袋。
呂偉祺還在那里滔滔不絕,舉著酒杯朝旁邊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說:“老同學你是不知道,當年我追她的時候,她那個窮酸樣,食堂打菜都只打一個素菜。”
那個中年男人尷尬地笑了笑,沒接話。
呂偉祺身邊坐著個挺漂亮的姑娘,看著二十五六歲,穿著香奈兒的套裝,手腕上戴著一塊百達翡麗。
她沒笑,只是皺著眉頭看著我,眼神里有點打量,有點好奇。
“這位是?”我問。
“我女朋友,董慕青。”呂偉祺故意加重了“女朋友”三個字,“慕青家里是做建材生意的,今年剛給我投了兩千萬,擴建了三個門店。”
他說這話的時候,董慕青的表情有點微妙,嘴角動了動,什么也沒說。
我端起面前的白開水喝了一口:“挺好的。”
“你呢?”呂偉祺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又壓低了點,但周圍的人還是能聽見,“聽說你現在混得不錯?該不會是……”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懂。
同桌有兩個女的,以前上大學的時候跟我關系還行,這時候互相看了一眼,表情有點尷尬。
我笑了笑:“還行,夠吃飯。”
“夠吃飯?”呂偉祺哈哈笑起來,“你這衣服,淘寶同款也就一百多吧?我女朋友一個包能買你十身。”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特別大,旁邊幾桌的人都轉過頭來看。
有個服務員端著菜走過來,愣在邊上不知道該不該上菜。
我讓了讓位置:“先上菜吧。”
呂偉祺不依不饒,從口袋里摸出車鑰匙放在桌上,那個奔馳的標志在燈光下亮閃閃的:“看到沒?新款的,落地六十多萬。當年你說我窮,現在呢?后悔不后悔?”
我低頭看了一眼那把鑰匙,又看了看董慕青。
董慕青已經有點坐不住了,小聲說:“你別這樣,人家也沒說什么。”
“我跟老同學敘舊呢。”呂偉祺擺擺手,又轉向我,“對了,你爸身體還好吧?我記得當年好像住院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輕松的像是在問今天天氣怎么樣。
我的手在桌子下面捏了捏。
三年了,這件事我從來沒忘過。
“我爸走了。”我說。
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沒料到。
呂偉祺愣了一下,然后說:“哦,那節哀。”輕飄飄的兩個字,好像只是隨口一說。
他頓了頓,又問:“當年那事,你該不會怪我吧?”
“什么事?”
“就是……”他搓了搓手指,做了個數錢的手勢,“投資那事。我不是故意不還你錢,實在是當時行情不好嘛。再說了,你也別老記著這點破事,人要往前看。”
我看著他,突然就笑了。
“對,人要往前看。”
我笑的時候,感覺到口袋里的手機又震了一下。王爾嵐的辦事效率一直很高,她大概是把正式文件也發過來了。
呂偉祺看我笑了,有點摸不著頭腦,又像是找回了場子,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你能想通就好。咱們同學一場,我也不想你一直記恨我。”
他女朋友董慕青在旁邊翻了個白眼,很小聲,但被我看見了。
02
菜陸陸續續上來了,呂偉祺開始給桌上其他人發名片。
我注意到他名片上的頭銜是“總經理”,不是“董事長”。這說明呂氏超市的法人是他爸,他最多算個高級打工仔。
他發到我這里的時候,猶豫了一下,還是遞了過來:“拿著吧,以后買米買油可以打折。”
我接過來看了看,上面印著“呂氏連鎖超市”的logo,底下寫著“全國門店36家”。
這個數字讓我有點意外。上個月我讓王爾嵐做的盡調報告里,呂氏超市明明只剩下22家門店,而且還有6家是關張狀態。他這是虛報了一倍。
“36家門店,生意不錯。”我隨口說了一句。
呂偉祺有點得意:“那當然,我們家做了快二十年了。”
“去年擴張了吧?”我問。
他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我說,“一般門店數說漲就漲,肯定是開了新店。”
他點點頭:“去年開了八家,勢頭不錯。”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他去年開了八家,關了多少呢?根據盡調報告,去年關了至少十幾家。他這是拿新開的好消息,蓋住了關門的壞消息。
董慕青在旁邊喝果汁,沒說話。
我突然對這個姑娘有點好奇。她看起來不像那種單純的花瓶,從剛才那句話就能看出來,她是有自己判斷的。
“你做什么工作的?”我問她。
她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會跟她說話:“建材生意,幫我爸打理。”
“哪一家建材?”
“慕青建材,小公司,你可能沒聽過。”
“聽過的。”我說,“你們家的防水材料在華東地區很有名。”
董慕青眼睛亮了一下:“你懂建材?”
“不太懂,但用過的客戶都說好。”我笑了笑。
呂偉祺在旁邊插話:“行了行了,聊什么生意,今天是來聚會的。”他好像不太想讓我和董慕青多說話,這讓我有點意外。
按道理說,他應該巴不得我在董慕青面前被比下去才對,怎么會主動打斷聊天?
這里面有貓膩。
我喝了口水,不再說話。
桌上的菜我沒怎么動,確實沒什么胃口。旁邊坐著一個大學時的學妹,人挺熱情,一直給我夾菜。
“學姐,你現在在哪兒上班啊?”她問。
“自己做了個小生意。”
“什么生意?”
“互聯網相關的。”
呂偉祺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突然大笑起來:“互聯網?該不會是……那種搞傳銷的吧?”
他說完看了看旁邊的人,笑得更大聲了。
桌上幾個男生跟著笑起來,但大部分人都沒笑。
我看了他一眼,不緊不慢地說:“社區團購,聽說過嗎?”
笑聲停了下來。
呂偉祺臉上的笑容也有點僵了。社區團購這個行業,這兩年特別火,誰都知道。他大概沒想到我會說出這個詞。
“你……做社區團購的?”他問。
“嗯。”
“那個……”他的表情有點復雜,“競爭挺激烈的吧?這行不好做。”
“還行。”我說,“熬過了最難的時候,現在好多了。”
他狐疑地看著我,像是在判斷我是不是在吹牛。
我懶得跟他解釋,繼續喝水。
但董慕青看我的眼神,好像又認真了幾分。
呂偉祺大概是覺得剛才丟了面子,又找了個話題:“對了,你結婚沒有?有男朋友嗎?”
“有了。”
“干什么的?”
“做投資的。”
“哎呀,那可真是……”他意味深長地拖長了音,“傍上大款了是吧?”
我笑了笑沒說話。
他接著說:“不過也正常,你這種條件,不找一個有錢的,自己活得下去嗎?”
這話說得太過了,連那個學妹都皺起了眉頭。
“呂學長,你這說的什么話嘛。”學妹說。
“我實事求是。”呂偉祺攤攤手,“你們說她一個女的,沒學歷沒背景,能混出什么名堂?還不是靠男人。”
我端起杯子,慢慢地把水喝完。
“你說得對。”我說,“我確實沒什么本事。”
呂偉祺得意地笑了。
但董慕青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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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氣氛有點僵。
學妹主動端了杯飲料過來敬我:“學姐,我敬你一杯,祝你生意興隆。”
我端起白開水跟她碰了一下:“謝謝。”
“學姐,你們公司叫什么名字啊?”學妹問。
“夜蓉科技。”
學妹愣了一下,手里的杯子差點沒拿穩:“夜蓉……科技?”
“嗯。”我點點頭,“怎么了?”
“就是那個……”學妹壓低聲音,“鄰里優選?”
我沒說話,只是笑了笑。
學妹的表情瞬間變了,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了張,又閉上。
“你說什么呢?”呂偉祺在旁邊問,“什么鄰里優選?”
“你不知道?”學妹轉身看他,“鄰里優選是去年最火的社區團購App,我們小區都用的這個,比菜市場便宜一半。”
呂偉祺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不可能。”他說,“你怎么可能是……”
“我不是說了嗎?”我平靜地看著他,“我做了個小生意。”
“鄰里優選是你做的?”他的聲音都有點變了。
“算是吧。”
“你胡說什么?”他突然提高了聲音,“鄰里優選前陣子剛融資五個億,你怎么可能……”
“四個億。”我糾正他,“不是五個億,是四個億。融資方是盛達資本和啟明投資,上一輪估值大概三十億左右。”
我說得很隨意,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呂偉祺的臉色已經徹底變了。
桌上其他人也安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你……你騙人。”呂偉祺說,“你一個窮人家的女兒,怎么可能……”
“不可能嗎?”我問他,“那你說說看,我一個窮人家的女兒,應該做什么?”
他張了張嘴,什么也說不出來。
“你還記得嗎?”我突然問他,“三年前,你給我發的那些消息。”
他愣了一下。
“你一共發了三十七條。”我說,“每一條我都存著。”
“我……”他的聲音有點發抖,“我那是……”
“你那是讓我別纏著你。”我接過話,“說你已經有新女朋友了,讓我滾遠點。”
我說話的聲音不大,但整個包間都安靜下來了。
“最后一條是語音。”我繼續說,“你說了什么,還記得嗎?”
他不說話了。
“你爸死了活該,誰讓你家窮。”我原封不動地重復了一遍。
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你知道嗎?”我看著他說,“那時候我爸在搶救室,我需要三萬塊錢做手術。我給你打了三十七通電話,你一條都沒接。”
“我……”
“你發了三十七條消息,罵我貪心、罵我不要臉、罵我想靠你的錢翻身。”
我的手在發抖,但我還是把話說完了。
“后來我爸沒等到手術,走了。”
整個包間里沒有一個人說話。
董慕青的臉色已經白了,她盯著呂偉祺看,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你……你別亂說。”呂偉祺站起來,聲音大了點,但明顯底氣不足,“你有證據嗎?”
“有。”我拿出手機,打開一個加密相冊,“要現在看嗎?”
他看著我手里的手機,又看了看周圍所有人的目光,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坐了下來。
正在這時,我的手機震動了。
不是消息,是來電。
屏幕上顯示著王爾嵐的名字。
04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老板,收購合同歸檔完成了。”王爾嵐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利落,“需要我現在把紙質文件送過去嗎?”
“不用,放公司就行。”
“還有個事。”她說,“呂氏超市那邊,他們董事長呂建國的電話打到公司來了,說想跟你談談。”
“談什么?”
“談價格。他說合同簽得太急,想請我們重新考慮。”
我往呂偉祺那邊看了一眼,他正在低頭擺弄手機,沒注意我這邊。
“不用談。”我說,“簽了就簽了,按合同執行。”
“好的。還有,董家的建材公司剛才也來電話了。”王爾嵐頓了頓,“說想跟咱們談談長期合作。”
我愣了一下,看向董慕青。她正好也在看我,眼神有點復雜。
“董慕青?”我小聲說。
“對,她父親董振華親自打的電話,說想約你吃個飯。”
“行,你安排一下時間。”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裝回口袋。呂偉祺抬頭看了我一眼,好像想說什么,又沒說。
“你公司……真的收購了我們家?”他突然問。
聲音很小,但還是被旁邊的人聽見了。
“什么收購?”有人問。
呂偉祺沒回答,只是盯著我看。
“你說的是呂氏超市?”我問他。
“對。”
“是。”我說,“今天下午簽的合同,明天公告。”
“你……”
“商業收購。”我說,“你爸今天下午簽的字。”
呂偉祺的臉色徹底垮了。他突然站起來,椅子差點倒了,整個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氣。
“你……你騙人!”他說,“我們家超市根本不賣!”
“那你打個電話問問你爸。”
他的手抖得厲害,拿起手機,撥了個號。
電話接通了,不知道對面說了什么,他的表情越來越難看。
“為什么?!”他突然吼起來,“為什么不跟我說?!”
后面的話我沒聽清,因為他拿著電話走出了包間。
包間里安靜了幾秒鐘,然后所有人都看向我。
“學姐,你……你真的把他家超市買了?”學妹小心翼翼地問。
“不是買的。”我說,“是收購。”
“有什么區別?”
“買的話,給錢就行。收購的話……”我頓了頓,“要看他家超市值多少錢,欠多少債。”
學妹吐了吐舌頭,不敢再問了。
董慕青站起來,走到我旁邊,遞了張名片:“我爸說想跟你聊聊。”
我接過來看了一眼,上面印著“慕青建材”的logo,底下是董慕青的電話。
“好。”我說。
“那個……”她猶豫了一下,“他以前做了什么,我確實不知道。如果……如果有什么冒犯到你的……”
“不關你的事。”我打斷她。
她點點頭,沒再多說,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我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經暗了。
呂偉祺還沒回來。
我拿出手機,翻了翻那個加密相冊。相冊的名字叫“2017”,里面存著三年前那些截圖的備份。
三十七張,一張不少。
還有那條語音,我聽過無數次,但從來沒刪。
不是因為舍不得,是因為每一次聽,都能讓我想起來——人活一輩子,到底應該為什么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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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呂偉祺出去了大概十分鐘,回來的時候整個人像變了一個樣。
臉上的囂張勁兒全沒了,眼神發直,嘴角有點哆嗦。他走到桌子前面,沒坐下,就那么站著看我。
“謝夜蓉。”他叫我的名字。
“嗯?”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的聲音有點啞,“你不是來參加同學會的,對不對?”
“我是來參加同學會的。”我說,“順便做點正事。”
“你知道我們家要破產了?”
“知道。”
“你故意的?”
“也不算。”我說,“你家的超市地理位置好、供應鏈成熟,而且目前價格合理。我是做生意的,只看值不值。”
“那你為什么……”他頓了頓,“非要挑今天?”
“因為今天方便。”
這話我說得很平靜。
呂偉祺的臉漲得通紅,像是想發火又不敢。
“你是在報復我。”他說。
“如果我說不是,你信嗎?”我看著他。
“但我確實有賬要算。”我接著說,“十年前,你從我這拿走了三萬塊錢。后來我爸生病,我在醫院門口給你打了三十七通電話,你一條沒接。”
我頓了頓。
“我現在不要你還那三萬塊錢。我只要你知道,有些債,不是錢能還清的。”
呂偉祺的臉白得像紙一樣。
包間里的人都不敢說話,連筷子都不動了。
一個服務員端著湯進來,看這陣勢,愣在門口不知道要不要上。
“上菜吧。”我說。
服務員應了一聲,把湯放在桌子上,趕緊走了。
“吃吧。”我說,“菜都涼了。”
但沒一個人動筷子。
呂偉祺站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突然轉身跑了出去。
包間的門被他撞得“砰”一聲響。
董慕青站了起來。
“我去看看。”她說。
她快步走了出去。
包間里又是一陣安靜。
過了好一會兒,坐在角落里的一個老同學輕聲說:“謝夜蓉,你……你變了好多。”
我沒說話,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里。
味道不錯,就是涼了點。
06
呂偉祺再沒回來過。
但菜還是照常上,大家也漸漸放開了,氣氛慢慢活絡起來。有幾個以前跟我關系不錯的女生湊過來聊天,問我現在過得怎么樣。
“還行。”我說,“公司剛起步那陣子挺難的,后來熬過來了就好。”
“怎么熬過來的?”
“通宵寫代碼,一個bug改三天。”我笑了笑,“那陣子瘦了十五斤,現在都胖回來了。”
她們笑起來,笑得有點尷尬。
我大概知道她們在想什么。一個曾經連食堂都吃不起的窮女孩,現在買下了那她曾經只能打工的超市,這事聽著就像電視劇。
但我從來沒把自己當成什么復仇女神的角色。
說到底,我只是在做生意。
呂氏超市有二十多家門店,而且都在居民區,這種地段不是有錢就能拿到的。
我花了兩年時間研究他們的運營模式,查清了他們的債務結構,然后等到了一個最好的時機出手。
呂偉祺他爸呂建國是個會做生意的人,但性格太保守。
這幾年外賣沖擊實體零售,他不想轉型,也不肯投錢,門店一家接一家地關。
再加上呂偉祺在外面亂投資,虧了好幾百萬,呂氏超市的資金鏈早就斷了。
我不買,銀行也會收走。
只不過我給了呂建國一個相對體面的價格,他愿意簽而已。
“學姐,你現在有多少錢呀?”一個女生壓低聲音問。
我還沒回答,旁邊的人趕緊拉了拉她:“這種話說不得。”
“沒事。”我笑了笑,“不多,夠花了就行。”
她們互相看了看,也沒再多問。
這時候,包間的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不是呂偉祺,也不是董慕青,而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
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襖,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點著急的表情。她往包間里掃了一圈,然后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你就是……謝夜蓉?”她問。
“是我。”
老太太快步走過來,到了我面前,二話不說,“撲通”一聲就跪下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娘,您這是……”我趕緊站起來去扶她。
“求求你。”老太太抓著我的手,眼淚下來了,“求求你放過我們家偉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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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
“大娘,您先起來。”我說。
“我不起來。”老太太哭得特別厲害,“你買了我家的超市,那就是逼我們全家去死啊。我們家偉祺還年輕,你不看別的,就看在他以前對你還不錯的份上……”
“大娘。”我打斷她,“以前的事,咱們以后再說,您先起來。”
旁邊幾個同學也過來幫忙,把老太太扶了起來。
老太太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一邊哭一邊說:“偉祺他爸現在在家哭呢。我活了大半輩子了,沒這么丟人過。你說你要報復就報復偉祺一個人,別動我們家產業啊。”
我看著她,嗓子有點發緊。
我突然想起來我爸當年生病的時候,我媽也是這樣子,四處求人,見誰都得說好話。
“大娘,收購的事,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回事。”我說,“呂氏超市欠了多少錢,你知道嗎?”
她愣了一下:“欠錢?不可能,我們家超市開得好好的……”
“關了六七家門店了,還欠銀行五百多萬。”我說,“我不買,銀行也會收走。”
“那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過賬。”
老太太的表情變了,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
“偉祺那個混賬東西。”她突然罵了一句,“他跟我說超市生意好得很……”
我給她倒了杯茶:“您喝口茶,別急。”
她捧著杯子,手還在抖。
“大娘,我不是來報復誰的。”我說,“我收購你家的超市,只是因為那里的地理位置好,適合我做社區團購的配送站。如果你愿意的話,你兒子可以繼續在超市做管理,我給他發工資。”
老太太抬起頭,看著我:“真的?”
“真的。”
“那……那你不怪他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跟我媽當年求人的時候一模一樣。
“怪。”我說,“但是怪歸怪,生意歸生意。”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你爸……走了幾年了?”她突然問。
我嗓子一哽:“三年了。”
“你媽呢?”
“去年走的。”
老太太又哭了。
“都是命。”她說,“你爸你媽要是還在,見你出息了,該多高興。”
我沒說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把眼淚咽了回去。
08
老太太走后,包間里徹底安靜了。
我坐回自己的位置,看著滿桌的菜,一口也吃不下去。
“學姐,你沒事吧?”學妹問我。
“沒事。”我說,“就是有點累了。”
“要不你先走吧,我們幫你跟大家說一聲。”
“行。”
我站起來,跟桌上的幾個人打了招呼,拿起包走出了包間。
走廊里很安靜,空蕩蕩的,只有幾盞壁燈亮著。我走到電梯口,按了向下的鍵。
電梯還沒上來,身后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謝夜蓉!”
我轉過頭,是董慕青。
她跑得氣喘吁吁的,頭發都有點散了。
“他……他在停車場。”她說,“喝了好多酒,要開車,被我攔下來了。”
“你攔他干什么?”
“我怕他出事。”
“他想死,你攔不住的。”
董慕青愣了一下,然后說:“他不想死。他就是……就是剛才被你嚇著了,一直說‘怎么會是她’。”
我沒說話。
“你真的把他家超市買下來了?”她問。
“你爸沒告訴你嗎?”
“跟我爸有什么關系?”
“你家的公司,很快就會成為呂氏超市的獨家供應商。”我說。
董慕青愣住了。
“你爸下午聯系了我公司,說要談合作。”
“你打算跟我們合作?”
“為什么不?”我說,“你們家的防水材料是華東最好的,我正好需要。”
她看著我,眼神里帶著點復雜的表情:“你不是在報復他嗎?怎么還幫他家超市找供應商?”
“我說了,怪歸怪,生意歸生意。”
“你這個人……”她頓了頓,“真奇怪。”
“可能吧。”
電梯到了,我走進去,按了一樓。
她跟著一起進來。
“我送你出去。”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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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電梯往下走。
“你知道嗎?”董慕青突然說,“他一直跟我說他家超市生意多好多好,開奔馳、戴名表,全是裝出來的。”
“我知道。”
“他欠我家的錢,也還不上。”
“多少?”
“兩百萬。”
我看了她一眼:“你爸愿意借?”
“不愿意。是我……”董慕青低下頭,“是我被他騙了。他說他想開新能源車店,讓我投資。”
“你投了?”
“投了。兩百萬,寫著我名字借出去的,現在家里因為這個事……”
她說不下去了。
電梯到了一樓,叮一聲開了。
我走出去,她也出來了。
“謝夜蓉。”她叫住我,“你恨他嗎?”
我站住了。
恨嗎?
三年前,我爸病危那天,我在醫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打了那三十七通電話,收到了那三十七條消息。
第二天早上,醫生說,沒辦法了。
那時候我哭都哭不出來。我蹲在走廊里,把頭埋在膝蓋上,整個人像被掏空了一樣。
后來我媽來醫院替我簽字,看著我那個樣子,什么都沒說,只是抱著我,拍我的背。
“沒事。”她說,“你爸走了也好,不用受苦了。”
那年我二十五歲。
從那以后,我再也沒哭過。
我把所有力氣都用在工作上。白天跑業務、晚上寫代碼,累了就趴在桌上睡一會兒,醒了繼續干。
我不敢停下來。
因為只要一停下來,我就會想起那三十七條消息,想起我爸最后那張臉,想起我媽在醫院走廊里簽字的背影。
“恨。”我說,“但我不想再為他浪費時間了。”
董慕青看著我,眼淚突然就掉下來了。
“我不知道該怎么辦。”她說,“我爸說要把我趕出家門,說我沒本事,被一個男人騙了這么多錢。”
“你認嗎?”
“我認。但我不知道怎么還。”
我看了她一會兒。
“想不想干活?”
她愣了一下:“什么?”
“我公司缺一個區域經理,負責華東區的供應鏈。”我說,“你要不要試試?”
她看著我,嘴巴張了老半天:“你……你在開玩笑嗎?”
“沒開玩笑。”
“我……我不會啊。”
“不會可以學。”
她站在那里,眼淚流得更厲害了。
“為什么……為什么你要幫我?”
“因為我不是幫你是看你值不值得幫。”我說,“再說,我還欠你一句謝謝。”
“謝我什么?”
“謝你沒幫他一起罵我。”
10
我走出酒店時,天已經全黑了。
王爾嵐開了車過來,停在門口。她下車給我開門,遞過來一杯熱咖啡:“謝總,辛苦了。”
我接過咖啡,喝了一口。
“合同歸檔好了,明天十點公告。”她說,“還有,呂氏超市那邊,呂建國打電話過來,想約你見面談。”
“不見。”
“他還說……”
“說什么?”
“他說只要你能保留呂氏的招牌,他什么都愿意。”
“超市的招牌可以留。”我說,“但法人必須換。”
“那呂偉祺呢?”
我想了想:“給他安排個店長的職位,讓他從最底層干起。吃得了苦就留下,吃不了就走。”
王爾嵐點點頭,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對了,董慕青那邊……”我把她的名片遞給王爾嵐,“她明天會去公司面試,你安排一下。”
“好的。”王爾嵐接過名片,“還有一件事,謝長海先生的忌日快到了,按照往年慣例,公司會放假半天。”
我說:“今年不用放。”
她愣了一下:“為什么?”
“因為我今年打算自己去。”
王爾嵐點點頭,沒再多說。
車子開上高架,我靠著車窗看外面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往后退。
三年了。
我爸走的時候,我連給他買塊像樣的墓地都買不起。現在呢?
現在我能買得起了,但他已經不在了。
手機突然響了一聲。
我拿起來一看,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消息:“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沒有署名,但我一眼就認出來是誰發的。
我看了一會兒,然后把那條消息刪了。
窗外的燈光在玻璃上倒映著,照亮了我的臉。
我爸說過一句話:人這一輩子,誰沒欠過誰呢?欠了,能還就還,還不上的,就別再欠新的。
我把它存在了備忘錄里,偶爾看到,提醒自己別變成那樣的人。
車繼續往前開。
前面是一個十字路口,紅燈亮了。王爾嵐把車停下來,等綠燈。
我突然想起董慕青剛才問我的那句話:“你恨他嗎?”
恨。
但是恨有什么用?
我不是圣人,沒辦法說原諒就原諒。但我也沒空再把時間花在報復上。
我有自己的路要走。
綠燈亮了。
王爾嵐踩了一腳油門,車平穩地開了過去。
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明天是新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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