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滅亡后第二年，洛陽一座宅院外，朝廷派來的人已經挖好了一人深的黃土坑。被軟禁在這里的王師范，沒逃沒鬧，反倒讓人擺開宴席，把全族二百多口老幼都請了過來。桌上菜上齊，酒斟滿，沒人說話，所有人都清楚，這是全族最后一頓飯。

王師范不是什么無名之輩，他曾經是大唐實打實的平盧節度使，十七歲就坐穩了藩鎮頭子的位置。他爹王敬武是唐末老牌藩鎮，能打有手腕，在淄青一帶根基極深，889年王敬武去世，十六歲的王師范被三軍推出來接位子。朝廷不認這個毛頭小子，另派了官員來搶位置，還勾著本地刺史張蟾夾擊他。

原本派去平叛的大將盧弘半路反水，掉頭帶著兵就要打回青州。換作十六七歲的普通小孩，估計早就收拾包袱跑路了。王師范沒跑，他給盧弘送去了一大堆金銀財寶，還寫了封低姿態的信，說自己年輕撐不住位子，愿意拱手相讓，只求留自己一命守著父親墳墓過完一輩子。盧弘看完直接放下戒心，大搖大擺帶著親信進了青州。

王師范早就設好了伏兵，盧弘酒剛喝了兩杯，直接被亂刀砍死，隨行親信一個都沒跑掉。解決了內患，王師范親自帶兵北上，直接攻下棣州殺了張蟾，趕來上任的朝廷新官沒走到地方，就灰溜溜逃回了長安。十七歲的王師范，穩穩坐上了平盧節度使的位置，這份隱忍和狠辣，一般人真比不了。

掌權之后，王師范偏偏不玩唐末藩鎮那套套路。那時候的節度使，滿腦子都是招兵搶地，誰也不把朝廷放在眼里，更別說給朝廷交貢賦了。王師范不一樣，他一門心思治理地方，軍紀嚴明不擾民，淄青在亂世里居然成了少有的安穩地方，年年給長安足額送貢賦，朝廷使者來宣旨，他必定親自出城跪拜，半分禮節都不缺。

他舅舅喝醉打死了人，按律當斬，親媽哭著求情都沒用，他說規矩不能亂，依法處死后，天天蹲在母親院外請罪，直到母親消氣。連親舅舅都不徇私，可見他把規矩刻進了骨子里。

到了903年，大唐到了最危急的時候。宦官韓全誨劫持唐昭宗逃到鳳翔，朱溫帶著大軍圍了鳳翔，明著救駕，實際是要搶皇帝，為篡位鋪路。唐昭宗偷偷發出朱書御札，號令天下藩鎮起兵勤王，詔書發遍全國，沒幾個藩鎮搭理。河東李克用剛被朱溫打殘，象征性出兵晃了一圈就撤了，西川王建忙著搶地盤，連理都不理，江南河北的藩鎮全在看熱鬧，沒一個人愿意出頭。

御札送到青州，王師范看完當場就哭了。他對著底下部將說，我們是給天子守邊的，君父有難沒人出力，個個都守著自己的地盤，讓皇上連宗廟都保不住，這是誰的錯？今天這事，不管成敗，我都認了。他清楚得很，朱溫坐擁大半個中原，手下都是百戰精銳，自己只有淄青幾州的兵力，這就是實打實的以卵擊石。

但他還是出兵了，計劃膽子大得驚人，十幾路兵馬喬裝成商人和貢使，分批潛入朱溫后方幾十個州縣，約定同一天起事。可惜大部分人馬都提前敗露被滅，只有他的心腹劉鄩成功拿下了兗州重鎮，硬扛了一年多的圍攻，直到王師范親筆勸降才開城，走的時候都沒改素服，說主公沒發話，不敢降。

淮南節度使楊行密佩服王師范的忠義，派了七千精兵過來增援，登州一戰直接斬殺了朱溫最倚重的侄子朱友寧，打了個漂亮的勝仗。朱溫得知消息勃然大怒，親自帶著二十萬大軍日夜兼程趕來報仇。沒打多久，援兵撐不住撤了回去，王師范被團團圍在青州，彈盡糧絕。為了不讓全城百姓跟著遭殃，他選擇開城投降，降書里寫得明明白白，我不是叛臣，我是奉天子詔書起兵，不敢違命。從頭到尾，他都沒認自己錯，始終以大唐臣子自居。

朱溫篡唐建立后梁之后，把王師范全族軟禁在洛陽，給了個沒啥實權的頭銜，其實就是留著慢慢算賬。908年朱溫在宮中大宴群臣，分封子弟，朱友寧的妻子當場哭著跪在朱溫面前，說自家丈夫為國戰死，仇人還活著，自己咽不下這口氣。朱溫一拍額頭，才想起洛陽還關著王師范，當場說了四個字，朕幾忘此賊。

當天，使者就帶著刀去了王師范的宅院，也就有了開頭那一幕。酒過三巡，王師范對著使者說，死亡是誰都免不了的，何況我這樣的人，我只是不想讓全族尸身交錯，長幼無序，死后對不起祖先。說完，全族二百余口從最小的孩子開始，一個接一個從容走進院外的黃土坑，沒有一個人哭鬧求饒，更沒有一個人屈膝求生。洛陽百姓在外頭看著，眼淚止不住往下流。

十七年后，后唐攻滅后梁，李存勖下詔追贈王師范為太尉，給這位死了十七年的忠臣平反昭雪，承認了他的忠義。歐陽修寫《新五代史》，專門給忠義死節的人立傳，整個五代數十年，那么多換主子的臣子，他只挑出三個人配得上死節兩個字，王師范就是其中一個。

那個亂世，誰都把忠義掛在嘴上，真到要拼命的時候，全縮了脖子。只有王師范，拿著一封沒人當回事的詔書，帶著全族拼了命，從起兵到赴死，一步都沒退。他知道自己贏不了，可他還是要做，就因為他認死理，我是大唐的臣子，就得守大唐臣子的本分，哪怕大唐已經沒了，這份臣節不能丟。

參考資料：中華書局《舊五代史·王師范傳》，中華書局《新五代史·死節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