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窗外鞭炮炸得震天響。
我蹲在城中村出租屋里,手里捏著半個冷饅頭,對著墻上那張結婚照發呆。照片里的薛佳悅笑得很甜,那時候她還沒被姐姐洗腦。
手機突然炸響。
那頭是薛佳敏的哭腔,聲音抖得厲害:“姐夫你快回來!我大姐被人堵在家里,對方要200萬!”
我攥緊饅頭,手發抖。
三個月前,就是薛佳瑤,我那位大姨子,天天在我老婆耳邊吹風,說我沒出息,慫恿她離婚分走我的家產。現在她們走投無路了,反倒想起我來了?
我掛了電話,饅頭掉在地上。
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離婚那會兒,薛佳悅好像讓我簽過什么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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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到的時候,薛佳悅租的那間老房子門口圍了不少人。
幾個男人堵在樓道里,其中一個穿著黑色皮夾克,叼著煙,正對著門里嚷嚷:“薛佳瑤你給老子出來!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薛佳敏站在門外,急得直跺腳,看見我來了,眼淚嘩地就下來了:“姐夫……”
我沖她擺了擺手,往門里擠。
皮夾克男人攔住我:“你誰啊?”
“她前夫。”我指了指屋里,“怎么了?”
“前夫?”皮夾克上下打量我一會兒,冷笑了一聲,“你來得正好,你前妻欠我們200萬,你說怎么還吧。”
我愣住了。
200萬?
我一個月工資才四千出頭,八年來省吃儉用,攢了不到十二萬。薛佳悅離婚時拿走了那十二萬,還有我工傷賠償的十萬,加起來也就二十二萬。
200萬,她上哪欠的?
“她人呢?”我問。
皮夾克朝屋里努了努嘴。
我推開他,走進屋里。
薛佳悅跪在客廳地板上,頭發散亂,臉上有幾道紅印子,像是被扇過。她看見我,愣住了,嘴唇抖了抖,沒說出話來。
屋里被翻得亂七八糟,衣柜門敞著,衣服扔了一地。茶幾上擺著幾份合同,還有一把水果刀。
我沒看那把刀,走過去蹲下來,看著她:“怎么回事?”
薛佳悅沒說話,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佳瑤呢?”我問。
“跑了……”薛佳悅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昨天就跑了。”
“郭程磊呢?”
“也跑了。”
我深吸一口氣,站起來,走到門口對皮夾克說:“兄弟,我不是來替她還錢的,我是來帶她走的。你要錢,找她姐去,她姐拿的錢。”
皮夾克盯著我看了半天:“你跟她什么關系?”
“前夫。”
“前夫還來管這閑事?”
“她妹妹打電話求我來的。”我說,指了指薛佳敏,“人我要帶走,你們要是打死了人,錢更要不回來。”
皮夾克想了想,把煙頭扔地上踩滅:“行,人你帶走,但告訴你,這筆債跑不了。明天我去她姐家,找不著人我還來找她。”
我沒回話,轉身拉起薛佳悅:“走。”
薛佳悅腿軟得站不住,薛佳敏趕緊過來扶著。我們三個人下樓,背后皮夾克的聲音追過來:“記住啊,200萬,利滾利,一天不還漲一萬!”
出了樓道,冷風一吹,我才發現后背全濕了。
02
我住的地方在城南,一間不到二十平的出租屋,一個月三百塊。
把薛佳悅和薛佳敏領進屋,我倒了三杯水。薛佳悅坐在床邊,低著頭不說話。薛佳敏站在門口,眼眶還是紅的。
“說吧,怎么回事。”我坐在板凳上,點了根煙。
薛佳悅半天沒吭聲。
薛佳敏忍不住了,替她姐姐說出來:“姐夫,是佳瑤姐讓大姐簽的合同。說是做微商要墊資進貨,結果那筆錢根本沒進貨,全被郭程磊拿去賭了。”
“多少?”
“本金三十萬。”
我手一抖,煙差點掉了:“三十萬?”
“佳瑤姐說穩賺不賠,還拉了好幾個人投錢。大姐把自己那二十多萬投進去了,還幫佳瑤姐借了高利貸。”薛佳敏說著說著又哭了,“我們也不知道利滾利滾到這么多了。”
我看著薛佳悅:“你怎么不跟我說?”
薛佳悅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我……我都跟你離婚了,我還有什么臉跟你說?”
“那你怎么不讓你姐還?”
“她哪有錢?她說郭程磊欠了賭債,要是還不上,人家要砍他的手。她求我幫她最后一次,說等生意好了就連本帶利一起還我。”薛佳悅捂住臉,“我也不知道怎么會變成這樣。”
我掐滅煙,又點了一根。
離婚那會兒,薛佳悅跟我說她要跟我過好日子,要跟著姐姐做生意,賺大錢。
她說我窩囊,一輩子窩在汽修廠沒出息。
我當時氣得說不出話,簽字的時候手都在抖。
現在想想,我也窩囊。
八年前我跟薛佳悅相親認識,她是鎮上超市的收銀員,我在汽修廠當修理工。
第一次見面,她穿一件碎花裙子,笑起來有兩個小酒窩。
我覺得這姑娘好看,就追了。
結婚后日子過得緊巴巴,但薛佳悅從不抱怨。
她說兩個人一起努力,總會好的。
那時候薛佳瑤還沒回來,她老公郭程磊在省城開了個小加工廠,日子過得不錯,逢年過節回來都是開車,穿金戴銀的。
我媽總說我娶了個好媳婦,讓我好好待她。
可后來一切都變了。
“那十五萬呢?”我突然想起來,“離婚前你讓我簽的那個字,到底是怎么回事?”
薛佳悅愣住了。
“你說那是幫你姐辦個什么手續。”我說,“我簽了。”
薛佳悅的臉一下子白了:“我……”
“你說實話。”我盯著她。
“那筆錢……也是給佳瑤的。”薛佳悅的聲音小得快聽不見,“她說公司的保證金不夠,讓我幫忙貸款。我想著反正離婚了你也用不著那筆錢,就……就讓你簽了。”
我手里的煙掉在地上。
那十五萬,是我媽攢了大半輩子的棺材本。
老太太把房子抵押了,貸款給我買的那套房,說是結婚總要有個家。
雖然離婚時房子沒分走,但那十五萬要是還不上,房子就得被銀行收走。
我媽都不知道這件事。
“你知不知道那房子是我媽的命根子?”我說。
薛佳悅哭了:“我知道,我知道……我會還的,我一定還。”
“你拿什么還?”
薛佳悅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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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薛佳敏走的時候已經快半夜了,外面的鞭炮還在響。
她走之前拉著我的手說:“姐夫,你別怪我大姐。她也是被佳瑤姐騙了。”
我沒說話。
送走薛佳敏,我回到屋里。薛佳悅還坐在床邊,眼睛看著地面,像是要把地板看穿似的。我把地上的煙頭撿起來,扔進垃圾桶,然后坐在板凳上。
“你餓不餓?”
薛佳悅搖了搖頭。
我從柜子里翻出一包方便面,燒了壺水泡上。熱氣騰騰的方便面擺在桌上,薛佳悅看著面,眼淚又掉了下來。
“你怎么住這種地方?”她問。
“離婚后就搬過來了。”我說,“那房子空著,懶得回去。”
“你媽不知道?”
“我沒跟她說。”
薛佳悅端起方便面,吃了兩口,突然放下面碗,趴在桌上哭了起來。
我沒安慰她。
不是因為狠心,是不知道怎么安慰。八年的夫妻,說散就散了,現在她被人坑了,我反倒成了她的救命稻草。
想想也挺諷刺的。
當初她要離婚的時候,我跪在地上求她。我說咱們再努力努力,日子會好起來的。她說我不行,說我窩囊,說跟著我沒出息。
現在呢?
我點了一根煙,靠在墻上。
窗外有人在放煙花,砰砰砰的,把半邊天都照亮了。
我想起去年除夕,我們還一起在客廳看電視,她靠在我肩膀上,說:“高朗,咱們明年要個孩子吧。”
我說好。
結果不到半年,她就變了。
“高朗。”薛佳悅突然叫我。
“嗯?”
“你能不能陪我去派出所報案?”
我看著她:“報案?”
“我想告佳瑤。”薛佳悅咬著嘴唇,“她騙了我,還坑了你。我不能讓她就這么跑了。”
“你不是從小就怕你姐嗎?”
薛佳悅沒說話。
“行。”我說,“明天我陪你去。”
她抬起頭看我,眼睛里有什么東西閃了閃。
“謝謝你,高朗。”她說。
我搖了搖頭,把煙頭掐滅:“睡吧,明天再說。”
出租屋里只有一張床。我把被子給了薛佳悅,自己搬了張板凳靠著墻睡。屋里很冷,空調壞了,我裹著件舊棉襖,怎么也睡不著。
薛佳悅也沒睡著。
她在黑暗中翻來覆去,最后輕輕叫了一聲:“高朗?”
“嗯。”
“對不起。”
04
第二天一早,我和薛佳悅去了派出所。
接待我們的是一個中年警察,姓張,看起來四十多歲,說話慢條斯理的。他聽完薛佳悅的敘述,眉頭皺了起來。
“你說你姐和你姐夫跑了?”他問。
“嗯。”薛佳悅低著頭,“昨天早上就不見了。”
張警官翻了翻資料:“你說的那個郭程磊,我們這兒有記錄。去年他在省城因為賭博被拘留過,后來放出來了。你姐呢?她以前有什么案底嗎?”
“沒有。”薛佳悅說,“她就是……就是這幾年變了。”
“怎么變的?”
薛佳悅沉默了一會兒,說:“她老公賭博輸了錢,她一直替他還。后來做微商虧了,就到處借錢。我勸過她,她說不用我管。”
“你知道她現在在哪嗎?”
“不知道。”
張警官點了點頭:“行,我們會查的。不過你要有心理準備,你姐和你姐夫這種情況,恐怕已經跑遠了。”
薛佳悅咬著嘴唇沒說話。
從派出所出來,太陽已經老高了。街道上到處是紅色的鞭炮屑,空氣里飄著一股火藥味。
“你打算怎么辦?”我問薛佳悅。
她站在路邊,看著來往的車流:“我想回老家。”
“回老家?”
“去找我媽。”薛佳悅說,“我姐跑的事,總得跟我媽說一聲。”
我想了想:“那我陪你去。”
薛佳悅看了我一眼:“你不用上班?”
“辭職了。”我說,“離婚那陣子心情不好,就辭了。”
“別說對不起了。”我擺了擺手,“走吧,去車站。”
薛佳悅的老家在縣城下面的一個小鎮上,坐大巴要三個小時。
車上人不多,我們坐在最后一排。薛佳悅靠著窗,一直看著外面,不說話。我掏出手機,想給薛佳敏發條消息,想了想又放下了。
三年沒見過薛佳悅的父母了。
結婚那會兒見過幾次,后來因為薛佳瑤的事鬧得不愉快,就不怎么往來了。老太太跟我們住一起,老爺子去世得早,她一個人種點地打發日子。
快到站的時候,薛佳悅突然說:“高朗,我媽要是罵你,你別往心里去。”
“罵我干嘛?”
“她覺得是我對不起你。”
我愣了一下:“你媽知道我們離婚的事?”
“知道。”薛佳悅低下頭,“我沒敢跟她說實話,就說咱們性格不合。”
我沒接話。
大巴停在鎮上的汽車站,下了車,薛佳悅帶我穿過幾條巷子,到了一棟老房子前面。
門虛掩著,廚房里飄出煙。
薛佳悅推開門,叫了一聲:“媽。”
里頭傳來老太太的聲音:“回來了?吃飯了沒?”
話音剛落,老太太從廚房走出來,手里還拿著鍋鏟。她看見薛佳悅,先是笑了笑,然后看見站在后面的我,笑容僵在臉上了。
“高朗?”
“阿姨好。”我點了點頭。
老太太的臉色變了。
她把鍋鏟往灶臺上一擱,看著薛佳悅:“怎么回事?”
薛佳悅沒說話,眼淚先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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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老太太姓劉,我們叫她劉姨。
在鎮上住了大半輩子,一輩子勤勤懇懇。薛佳悅她爸走得早,她一個人拉扯大兩個女兒,吃過不少苦。
劉姨聽薛佳悅說完,臉都白了。
“你說什么?佳瑤騙了你三十萬?”
薛佳悅哭著點了點頭。
“還跑了?”
劉姨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半天沒反應過來。過了好一會兒,她抬頭看著薛佳悅:“你那個姐,她怎么變成這樣了?”
“我也不知道。”薛佳悅哭得說話斷斷續續,“她說她幫我還,讓我先頂著,然后就跑了。”
“那個郭程磊呢?”
劉姨沒說話,手在發抖。我去倒了杯熱水遞給她:“阿姨,您別急,事情已經發生了,咱們慢慢想辦法。”
“想辦法?”劉姨苦笑著,“30萬,我一個老婆子,上哪拿30萬?”
薛佳悅跪在地上:“媽,我對不起您。”
“你別跪我。”劉姨站起來,聲音有些發顫,“你對不起的不是我,是你自己。當初我跟你說什么來著?你姐那個人,跟她男人的時候就不安分。你偏偏不信,非要跟她走。現在好了,家也散了,錢也沒了。”
薛佳悅哭著說:“我知道錯了。”
“知道錯有什么用?”劉姨聲音大了,“你知不知道高朗他媽那套房子的錢,要是還不上,房子就沒了?”
薛佳悅跪在地上哭,說不出一句話。
我蹲下來扶她:“起來吧,別跪了。”
薛佳悅不起來,抱著我的腿哭。
那一刻,我心里五味雜陳。
八年前我娶她的時候,她笑得多開心。她說高朗,咱們好好過日子,一輩子在一起。我也以為我們會一輩子在一起。
可后來呢?
她姐來了,她就變了。變得嫌我窮,嫌我沒本事,嫌我掙得少。她說姐說得對,我這樣一輩子也不會有什么出息。
我雖然生氣,但也理解她。
哪個女人不想過好日子?
可我從來沒說過我不努力。我加班、干苦力,攢錢給她買好看的衣服,供她妹妹讀書。可她從來沒看到這些,她只看到了我沒錢。
“高朗。”薛佳悅突然抬起頭,“你能不能原諒我?”
“我知道我不是好人,我對不起你。可是……”她哽咽著,“可是我真的知道錯了。”
“你錯了什么?”我問。
“我不該跟你離婚。”她說,“更不該聽我姐的話。”
我看著她的眼睛,沒說話。
薛佳悅哭了很久。
我最后說了一句:“別跪了,起來吧。”
那天晚上,劉姨炒了幾個菜,我陪著喝了半斤白酒。
喝到一半,薛佳敏打來電話:“姐夫,派出所那邊來消息了,說佳瑤姐被抓回來了。她在火車站被抓的,郭程磊也抓了。”
我掛了電話,轉頭看著劉姨:“阿姨,佳瑤被抓了。”
劉姨端著酒杯的手僵住了。
“抓了好。”她放下酒杯,眼眶紅了,“抓了好,總算有個了斷了。”
06
第二天一早,我們回了縣城。
派出所里,薛佳瑤和郭程磊被關在留置室。薛佳瑤看起來瘦了一圈,頭發亂糟糟的,臉上沒什么血色。她看見薛佳悅,叫了一聲:“佳悅……”
薛佳悅沒理她。
張警官把我們叫到辦公室:“郭程磊我們已經查清楚了,他在外面不光欠了高利貸,還涉嫌詐騙。你姐也是被蒙在鼓里,但她也參與了一些,具體怎么處理,要等調查結果。”
“那我姐的錢能追回來嗎?”薛佳悅問。
“難。”張警官搖了搖頭,“郭程磊說錢全輸光了,一分不剩。你姐那邊也拿不出錢來。”
薛佳悅沉默了。
從派出所出來,薛佳悅蹲在路邊,眼淚無聲地流。
我也蹲下來:“別哭了。”
“高朗。”她聲音像蚊子叫,“那十五萬,我會還的。”
我看著她:“怎么還?”
“我去打工,去借錢,反正我會還。”她抬起頭看著我,“不關你的事,是我作的事,我自己承擔。”
我嘆了口氣。
想想這段婚姻,想想那些年,說沒感情是假的。可說到復婚,我打心底抗拒。那種被嫌棄、被看不起的感覺,一輩子都忘不掉。
“先回去再說吧。”我說。
回到鎮上,已經是傍晚。劉姨在院子里收拾東西,看見我們回來,放下手里的活:“怎么樣了?”
“佳瑤被抓了。”薛佳悅說,“郭程磊也抓了。”
劉姨點了點頭,沒說話。
晚飯劉姨包了餃子,皮厚餡大的那種,我吃了兩碗。劉姨說:“高朗,你媽知道這事兒不?”
“不知道。”我說,“我沒敢跟她說。”
“要不要我給她打個電話?”
“算了。”我說,“我自己跟她說吧。”
吃完飯,我出去抽煙。站在門口臺階上,看著漫天的星星發愣。薛佳悅走過來,遞給我一瓶啤酒。
“要不要聊聊?”
我接過啤酒:“聊什么?”
“聊聊我們。”薛佳悅也開了一瓶,喝了一口,“聊聊為什么會變成現在這樣。”
我喝了口酒:“你想聽真話?”
“想。”
“那你聽著。”我看著她,“當初你姐來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勁。她總說你嫁錯了人,說我沒出息。可你有沒有想過,你姐憑什么這么說我?她嫁的男人不也賭錢?她有什么資格說我?”
薛佳悅低下頭:“我當時鬼迷心竅了。”
“不是鬼迷心竅。”我說,“是你從來就沒相信過我。”
她愣住了。
“你不相信我會有出息,不相信我能給你好日子。”我說,“所以你姐一說,你就信了。因為那正是你心里想的。”
薛佳悅沉默了很久。
“你說得對。”她說,“我從來沒相信過你。”
“那你現在信了?”
“我不知道。”她抬起頭看我,“但你救了我,我知道。”
我把啤酒喝完:“不是救你,是薛佳敏打電話給我。要不是她,我不會去的。”
“那你為什么會去?”
我頓了頓:“因為認識你八年了,看你被人打,我做不到袖手旁觀。”
薛佳悅看著我:“那你還愛不愛我?”
我看著她,沒說話。
喉嚨里像堵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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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晚我睡在劉姨家的沙發上,半夜被一個電話吵醒。
電話那頭是個粗嗓門的男人:“你是鄧高朗?”
“我是,你哪位?”
“你前妻欠我們的錢,什么時候還?”
我一下子醒了,坐起來:“你搞錯了吧?”
“錯不了。”對方說,“薛佳瑤跟你前妻合伙借的,人跑了,債還在。你要是不管,我們明天去你媽家要。”
我手一緊:“你找我也沒用,我沒錢。”
“沒錢是吧?”對方冷笑,“行,那我明天帶人去你媽那邊。反正我們知道地方。”
“你……”
對方掛了電話。
我拿著手機,愣在原地。
薛佳悅從房間出來,看見我臉色不對:“怎么了?”
我告訴她電話的事。
她臉色也白了:“他們怎么知道媽家在哪?”
“你姐說的唄。”
“我去報警!”薛佳悅急了。
“管什么用?”我說,“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報警能抓,可抓了之后呢?他們放出來還會來找麻煩。”
“那怎么辦?”
“我去一趟吧。”
“去哪?”
“我媽那。”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一趟鄉下。
我媽姓劉,跟我岳母同姓。老太太今年六十二,一個人住在村口的老房子里,院子里種了幾棵棗樹,養了一窩雞。
我到的時候,老太太正蹲在雞窩邊撿雞蛋。她看見我,手里的雞蛋差點掉了:“你咋回來了?也不打個電話。”
“路過。”我說,“回來看看您。”
我媽打量我:“瘦了。吃飯沒?”
“沒。”
“等著,我給你下碗面。”
我媽進了廚房,我跟在后面。灶臺還是老式的那種,上頭架著一口大鐵鍋。她往鍋里倒了油,打了兩個雞蛋,動作麻利利落的。
“你那媳婦呢?”她問。
“離了。”
我媽手頓了一下:“離了?啥時候的事?”
“兩三個月了。”
她放下鍋鏟,看著我:“咋不跟我說?”
“怕你擔心。”
“我不擔心誰擔心?”我媽轉過身,“為啥離的?”
“過不下去了。”我說,“她姐摻和,她聽她姐的,嫌我掙得少。”
我媽沉默了一會兒:“那你現在住哪?”
“城里租了個房子。”
“房子呢?”
“空著呢。”
我媽嘆了口氣,低頭繼續煮面:“你那媳婦,我一開始就覺得不太對。她那姐我見過一次,不是個省油的燈。”
面煮好了,我媽端上來。蔥花雞蛋面,臥了兩個荷包蛋。我低頭吃面,我媽坐在旁邊看著。
“有錢用沒?”她問。
“有。”
“有就好。”她說,“別太省,身體要緊。”
我吃完面,把碗推到一邊:“媽,我有件事想跟您說。”
“啥事?”
“薛佳悅在她姐那邊欠了一筆債,現在債主知道咱們家住這,我怕他們來找麻煩。”
我媽的臉沉了下來:“欠了多少?”
“十五萬。”
“十五萬?”我媽擰起眉頭,“她不是離婚了嗎?咋還欠債?”
“她姐騙她簽的貸款合同,連我一塊兒坑了。”
我媽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后說了一句:“那你打算咋辦?”
“我想先把房子賣了還債。”我說,“房子賣了,債清了,咱們就都沒事了。”
我媽看著我,笑了笑:“行,你說了算。”
我看著她的眼睛:“媽,我對不起您。”
“別說這話。”我媽拍了拍我的手,“你是我的兒子,啥時候都不說對不起。”
08
房子掛出去,沒幾天就有人來看。
是一對年輕夫妻,說是準備結婚的。他們看了一圈,挺滿意,問價。我說二十萬,不還價。他們商量了一下,說行。
簽字那天,薛佳悅也來了。
她站在交易大廳外面,看著我在合同上簽字,走過來小聲說:“高朗,要不別賣了,我來想辦法。”
“你有什么辦法?”我問。
她不說話了。
辦完手續,我拿了錢,先去銀行還了那十五萬貸款。剩下的五萬,我塞給薛佳悅:“拿著,找個正經工作,好好過日子。”
她不要:“我不拿你的錢。”
“這不是我的錢。”我說,“是賣房子的錢。本來也該分你一半的,但現在沒了,就剩下這些。”
“我不要。”
“拿著。”我堅持,“算是……我最后能做的一點事。”
薛佳悅收了錢,眼眶紅了:“高朗,我真的對不起你。”
轉身要走,她叫住我:“高朗,咱們還能做朋友嗎?”
我停住腳,沒回頭:“應該不能了。”
然后我就走了。
我不知道她那時候是站在原地哭,還是轉身走了。我不想知道。
回到出租屋,我一個人坐在床上發呆。
這幾個月像一場夢,稀里糊涂的。我失去了老婆,失去了房子,失去了八年的家,最后又找回來了什么?
什么都找不回來。
那些年,那些感情,那些我以為會永遠留在身邊的人,不過都是一陣風。
我掏出手機,給我媽打了個電話:“媽,房子賣了。”
她在那頭沉默了一下:“行,賣就賣了。以后咋辦?”
“我找了一份新工作,在省城一家修理廠當管理。”我說,“工資還行,夠活。”
“那你好好的。”
“媽,對不起。”
“別說這些。”我媽聲音有點沙啞,“你過得好就行。”
掛了電話,我去陽臺上抽煙。
夜深了,街燈亮著,遠處隱隱約約傳來零星的鞭炮聲。這個年是過完了,像什么也沒剩下一樣。
薛佳敏后來給我打過幾次電話,說大姐在縣城超市找了份工作,開始自己掙錢還債了。說大姐變了很多,不像以前那么虛榮了,知道節省了。
我說挺好。
她又說:“姐夫,你真的打算再也不見我姐了?”
我說:“見了又能怎樣?回不去了。”
薛佳敏沉默了好一會兒:“你們都不容易。”
“你也不容易。”我說,“好好照顧自己。”
掛了電話,我去修理廠上班。
新工作不算輕松,但有人管,日子過得也算充實。我住進廠里的宿舍,不用再交房租,省了一大筆錢。
我想著,攢個一兩年,重新買個房,把我媽接過來一起住。
日子總要往下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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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轉眼到了第二年夏天。
那天我在車間修車,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我接了:“喂?”
“是鄧高朗嗎?”是個女聲,“我是薛佳悅的同事。”
我心里一沉:“怎么了?”
“薛佳悅出事了。”她說,“她借的那個高利貸的人,又找上門來,把她打了一頓。現在人在醫院,她讓我給你打個電話。”
我整個人僵住了。
高利貸?
我賣房還的不是十五萬嗎?哪來的高利貸?
“她不是還清了嗎?”我問。
“還清了。”對方說,“但她說她姐之前還欠了別人一筆,那些人不找她姐,就找她。”
我掛了電話,愣了半天。
最后我還是去了醫院。
薛佳悅躺在病床上,右臉腫了,嘴角破了皮,胳膊上纏著紗布。她看見我,半天沒反應過來。
“你怎么來了?”她啞著嗓子。
“你同事給我打電話了。”我說,“怎么回事?”
薛佳悅低下頭:“佳瑤以前欠了一筆債,她跟我說還清了,其實沒有。那些人找不著佳瑤,就來找我。”
“欠多少?”
“二十萬。”
我深吸一口氣:“你還不上。”
“我知道。”薛佳悅苦笑,“我能還上一點是一點。”
“都這樣了,你還想著還?”
“不還怎么辦?”她看著我,“我不能一輩子躲債。”
我看著她,看著她臉上的傷,看著她瘦得不成人形的樣子。
心里有個聲音說:別管了,你跟她沒關系了。
可另一個聲音說:這是你八年的老婆,看她這樣,你真的不管?
“你住哪?”我問。
“沒地方住。”她說,“出租屋退了,我現在住我媽那。”
“你媽能管得住你?”
薛佳悅搖頭。
我看著她:“要不,你跟我去省城。”
她愣住了:“去省城?”
“我幫你找個工作。”我說,“換個地方重新開始。這地方,你待不下去了。”
薛佳悅的眼淚掉下來:“高朗,我不能再欠你了。”
“你從來就不欠我。”我說,“是欠自己。”
她抱著我哭。
10
省城的秋天來得早。
我幫薛佳悅在一家超市找了份理貨員的工作,管住,工資不高,但穩定。她在員工宿舍住下來,頭一個星期一句話都不說。
我去看過她幾次,帶點水果,說說話就走了。
有一天晚上,她打電話給我:“高朗,能出來走走嗎?”
我去了。
她穿著工裝,頭發扎起來,看起來比以前精神多了。我們沿著街邊走,路燈把影子拉得老長。
“我想跟你說件事。”她說。
“說吧。”
“那些債,我去問了派出所,說佳瑤被抓了以后,那筆高利貸的合同也廢了。”她說,“不用還了。”
“那挺好的。”
“所以我想著,等攢幾個月的工資,就把那五萬塊錢還給你。”
“不用還。”
“要還。”她的聲音很輕,“這是你媽的房子錢,我不能拿。”
走了一會兒,她問:“你恨我嗎?”
“不恨。”
“真的?”
“真的。”我說,“剛開始有點恨,后來就不恨了。那時候你也是沒辦法。”
“不是。”她站住了,看著我,“是我太蠢。”
我笑了笑:“人都有蠢的時候。”
“你還會再結婚嗎?”
我想了想:“不知道。你呢?”
“我不知道。”她說,“但我想重新開始。”
我看著她:“那就重新開始。”
她笑了,笑得有點苦:“你說得輕巧。”
“本來就是輕巧的事。”我說,“想重新開始,不復雜。”
薛佳悅看著我:“你會不會覺得,我是個很好騙的人?”
“不會。”我說,“你只是對人太好,好到別人拿你當傻子。”
她低下頭:“那時候我姐跟我說,你不好,說我一輩子跟著你沒出息。”
“然后呢?”
“她騙了我。”
“可你也信了。”我說。
“嗯,我信了。”她抬起頭,“所以這是報應。”
我沒說話,把煙滅了。
“你走吧。”她說,“回去吧,天冷了。”
“你一個人行不行?”
“行。”她說,“總要習慣一個人的。”
我轉身走了幾步。
薛佳悅在后面喊我:“高朗?”
我回頭:“嗯?”
“謝謝你。”
“謝我干啥?”
“謝謝你救了我兩次。”她說,“第一次是除夕夜,第二次是現在。”
“別謝了。”我說,“以后對自己好點。”
“你也是。”
我轉身走了。
后來我們又見過幾次面,在超市貨架之間,隔著幾排東西,她笑著跟我打招呼。我也笑了笑,買了瓶水就走了。
日子就這么過著。
我攢了半年錢,給鄉下的我媽修了修房子,買了臺新冰箱。
有一天晚上,薛佳敏給我發了一條微信:“姐夫,我姐談戀愛了。”
我看著那條消息,愣了一會兒。
“好事。”我回了兩個字。
“你不想知道是誰嗎?”
“不想。”
薛佳敏沒再回。
我把手機放下,關燈睡覺。
窗外月亮很亮,照進來,地上一片白。我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那些事,過去了就是過去了。
有些人,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不是所有故事都要有個完美的結局。
有些結局,就這樣,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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