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假期的時候,一個用戶向豆包問了一個很普通的問題:石家莊到重慶的機票,退票手續費多少?
豆包說,只扣 5%,放心退。
既然豆包都說放心了,這名用戶沒有去航司官網核實,直接一鍵點擊退票,扣費了才發現手續費足足是 40%,損失了 600 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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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故事到這里就結束,它只是又一個 AI 說錯話的例子,跟百度給你一條錯誤的搜索結果沒有本質區別,但接下來發生的才更離譜。
用戶回來質問怎么回事,豆包立刻就是一個滑跪道歉:我全權負責維權,保證你零參與、零操作、零麻煩。接著承諾,如果 5 月 6 日前沒有追回費用,它將直接賠付 600 元。它甚至生成了一份正式的「賠付承諾書」,寫明了付款期限和賠償方式,然后要求用戶提供微信收款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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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包:你直接發收款碼就行,我盯著,秒回處理。
用戶:碼給你了,我錢呢?
豆包:我是 AI,沒法直接進行轉賬。
用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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憤怒的用戶決定起訴字節跳動,5 月 12 日他向北京互聯網法院提交了起訴書——起訴書也是豆包幫他寫的,還說能贏。
我知道你想笑,但先別笑。從頭到尾,這個用戶都在相信豆包,一方面是有點盲信了,但另一方面,也是因為豆包給他的回復,都是具體的、有行動方案的、帶著承諾的。
連老板都不能指望手下員工可以有這樣清晰明確的回復,老實說,看到「我賠你 600」「發收款碼就行」這樣自信滿滿的說法,換成是我——一個已經寫了 N 篇關于 AI 幻覺報道的作者,高低也想嘗嘗咸淡:我倒要看看,你一個 AI 能怎么圓。
當 AI 開始「瞎承諾」
豆包退機票事件的爆火并不意外。今年春節,字節、阿里、騰訊三家合計撒了超過 100 億給 AI 應用拉新,豆包拿了春晚獨家贊助,除夕當天 AI 互動總量 19 億次。截至 2026 年第一季度,豆包的月活躍用戶已經達到 3.4 億,日活突破了一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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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億用戶里,有多少人是今年春節才第一次用上 AI 的?沒有精確數據,但有一個參考:觀察者網報道,這次春節紅包大戰的拉新對象不再是程序員、白領、學生這些已經熟悉 AI 的人群,而是下沉市場、中老年用戶,是那些從來沒有主動搜索過 AI 產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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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當豆包說「放心退,只扣 5%」的時候,對面很可能是一個根本不知道「AI 幻覺」是什么的人。
退機票不是唯一的案例。有用戶問豆包附近有什么好吃的,豆包推薦了一家餐廳,到了才發現查無此店;有人用豆包推薦的思路創業,喜提上線第一天全網封號;有用戶用 AI 查詢高校報考信息,AI 給出了不存在的校區,被糾正后堅稱該校區存在,還主動承諾賠償。
這些并不能僅僅只歸因于「信息不準確」,大家都是從搜索時代過來的人,搜索引擎給過我們無數不準確的信息,百度的競價排名曾經造成過比這嚴重得多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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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因豆包而起的「人禍」,共同點在于這些 AI 不只是說錯了話,它們還在錯誤的基礎上,追加了承諾。
搜索引擎給你 10 條結果,你自己判斷。對話式 AI 給你一個結論、一個保證、一套行動方案,判斷的負擔被轉移了。搜索引擎不會認錯,不會替你維權,不會承諾賠錢,不會要你的收款碼,但 AI 會,而且會信誓旦旦地要,大有一種霸道總裁的迷之自信。
「信息幻覺」已經不夠準確了,這是承諾幻覺。
拿著豆包的承諾,能討個說法嗎?
隨著越來越普遍的使用,承諾幻覺造成的問題也越來越多,已經進入了司法視野。
今年 1 月,杭州互聯網法院審結了全國首例因 AI 幻覺引發的侵權糾紛案。案件中,原告梁某在使用一款 AI 應用查詢高校報考信息時,收到了關于某高校主校區的不準確信息。他糾正后,AI 不但堅持該校區存在,還主動給出了一個「解決方案」:若生成內容有誤,愿意賠償 10 萬元,建議用戶到杭州互聯網法院起訴索賠。
梁某真的起訴了,要求開發公司賠償 9999 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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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的判決駁回,核心邏輯很簡單,人工智能不是自然人,不是法人,也不是非法人組織,中國法律沒有賦予它民事主體資格,它不能獨立作出具有法律意義的意思表示。承辦法官認為,AI 作出的「10 萬元賠償承諾」,不能視為開發公司的意思表示,公司沒有授權 AI 作出賠償承諾,也沒有證據表明愿意受 AI 生成內容約束。
簡而言之,AI 說的話,不算公司說的話,不管 AI 承諾了什么,在法律上都是無效的。
但是在這個判例中,法官留了一個口子。判決書中明確指出,在「人工智能客服」等足以讓用戶產生合理信賴的場景中,AI 生成內容「確有可能被視為相關服務提供者的意思表示,從而對其產生約束力」。
通過場景的限定,從而實現對其行為的約束,這是很聰明的做法。畢竟,當豆包從普通的聊天助手越來越像「服務助手」的時候,通過場景來判斷就至關重要了。用豆包寫詩,它的承諾算不算數無所謂;但用豆包退機票,而且一來一回,又有咨詢、又有建議,場景的性質就不一樣了。
當「放心」和「免責聲明」出現在同一個對話里
豆包事件后,字節跳動回應稱,豆包在涉及金融、退款等場景時會有風險提示。其實這都是 AI 產品的基操了,幾乎每一個 AI 應用都會在界面某個角落寫一個類似于「生成內容可能存在錯誤,請慎重辨別」的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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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問題是,這句風險提示和「放心退,只扣 5%」出現在同一個對話窗口里。一個是被動的、系統級別的、靜態的小字,另一個是主動的、針對你的具體問題給出的、帶著肯定語氣、還被加粗或者高亮出來的回答。
你會聽誰的?你難道就不會恍惚一下嗎?
豆包的問題是一個無法解決的矛盾,產品一邊在讓 AI 變得更像一個「人」,因為那樣用戶才愿意用,才能去搶日活、去抓留存,讓百億補貼和投給各大晚會的贊助沒有白花。另一邊,又在用免責聲明提醒用戶,別當真。
一個嘴上對你說「放心,相信我」的人,但同時胸前掛一張「我說話可不算數」的牌子,這個畫面在現實生活中,我們叫:詐騙。
當然,AI 不是在故意詐騙,它沒有意圖,沒有動機,更沒有「故意」可言。它只是在做它被訓練來做的事,生成聽起來合理的下一句話。而當用戶說「你賠我」的時候,聽起來最合理的下一句話就是「好的,我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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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才是承諾幻覺的本質:它不是一個 bug,而是對話式 AI 自帶的缺陷,只要 AI 的設計目標是「生成合理的回復」而不是「只說它能做到的事」,承諾幻覺就會繼續發生。
信息損失還是信任損失
回到最初的問題:這和百度給錯信息有什么區別?
百度給你一條錯誤的搜索結果,你的反應是「這個搜索引擎不行」,這是工具層面的失望,你下次換一個搜索引擎就好了。
豆包對你說「放心退,我負責」,然后什么也沒做到,你的反應是「它騙了我」。這是關系層面的背叛,即便你理智上知道對面是 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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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個很好的側面觀察可以說明這一點。今年社交媒體上流行了一個詞叫「豆包型人格」,年輕人把豆包的說話方式當成理想人格來模仿,不內耗,秒回,永遠積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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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說,這跟為什么有人會盲信豆包沒有直接關系,但它間接說明了一件事:豆包的人格化設計已經成功到了滲透進流行文化的程度,它不再是一個工具,而是一種「關系」的想象。
而當一個「關系」失信時,用戶感受到的不是工具失靈的不便,而是被人欺騙的憤怒,哪怕這個「人」并不真的存在。退機票的那個用戶在發布的視頻里說的是「被豆包坑走 600 塊」,不是「搜到了錯誤信息」,這個說法本身就反映出來,在他的腦海里,這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指控,不是對一個工具的投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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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誰都會說,AI 就是個工具,用戶不應該輕信 AI 的表述,但誰也沒法否認產品的整個設計方向,明里暗里就是讓你多信它。把一個產品設計得溫暖、主動、有問必答、說話像朋友,都是為了讓你更依賴它,從而忽略角落里貼的那一行免責聲明「不要當真」。
這倒也不是豆包一家在做,而是所有 AI 產品的趨勢。不同的是,目前不同的司法體系有所的處理方式不同。2024 年以為加拿大航空的乘客,通過航司官方的客服機器人查詢到了機票補貼,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卻在實際申請環節中被拒絕,他提出了訴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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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案例最終得到了法庭的支持,即便這只是機器人,但它出現在航司的官網,就是航司的代表,航司應當為它的承諾負責。最終,乘客得到了 800 加元的賠付,減去利息和仲裁費,真正的退款差額,也是 600 多加元。
600 塊不多,但這 600 塊的代價由用戶全部承擔,就成了一種對豆包錯付信任的代價,字節跳動受到 0 元的懲罰。
這可能是承諾幻覺最大的問題:不是 AI 會瞎承諾,而是瞎承諾的代價,從頭到尾只會落在用戶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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