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鄭執說:電影里于和偉老師的義眼是專門定制的,戴上后會對眼球造成壓力。在片場,我要求于老師戴上義眼15到20分鐘后就得摘下來休息一下。
《森中有林》預告片(01:04)
盡管正式上映的周末票房表現平平,但電影《森中有林》的出現,無疑為近些年逐漸陷入審美疲勞的“新東北電影”注入了一股清冽而執拗的生命力。電影改編自豆瓣高分同名小說,同為原著作者的鄭執,也是該片的編劇與導演。
當作家首度拿起導筒,鄭執的電影鏡頭摒棄了東北題材影片中慣常的“大雪紛飛”與“工業廢土”,轉而捕捉春天的暖意與綠意。影片選取了1997年、2005年、2025年三個春天作為時間節點,凍土松動,草木返青,但人物的創傷卻并未隨著季節消融——以一場橫跨三十年的命案與情債為引,在廉加海與王秀義的愛恨撕扯中,完成了從“文字迷霧”到“影像再造”的艱難轉譯。這種“暖色調”與“冷命運”的對比,構成了影片獨特的詩意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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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海報
近日在北京,鄭執接受了澎湃新聞記者的專訪。談及從作家到導演,如何處理從“文學獨斷”到“影像協作”的身份與心態轉變時,他坦言心態上唯一的準備就是“忘掉自己是個作家,當一個電影行業的新人導演”。
“我只有把這視作重新開始另一個全新的職業,心態上才能不帶包袱,才能放開手腳。”鄭執表示自己并不擔心這么做會帶來的爭議,“比如有讀者可能會覺得,你咋把自己的小說改編得這么狠?因為我沒有把‘當導演的鄭執’當作原來的自己,所以沒有覺得要對‘當作家的鄭執’負什么責任。這個文本放我手上,我自己第一次當新人導演,想嘗試什么,那就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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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執
【對話】
“我想拿出些大家在書里沒有看到的內容”
澎湃新聞:寫《森中有林》小說的時候,你可有想過將來要把它拍成電影?
鄭執:沒有,寫小說是另一種創作,我不會想那么多。(親自執導這部電影)就是一個順水推舟的事情,資方一開始也談了些別的導演,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人選,就跟我說要不然你自己來導?我之前作為編劇也積累了一些片場經驗,資方認為我對影視行業深入的程度,確實也到了能跨到導演的這一步。他們勸我就勸了一年多,去年才開拍。
文學創作是一種單打獨斗,我原來大部分時間都喜歡獨處,一種當作家的狀態。拍電影要一幫人相互協作,但我也能找到樂趣,很享受這種大家相互溝通、齊心協力辦成一件事的感覺。
澎湃新聞:你的文字有極強的文學質感,比如片中“被種在這片土地上了”這樣的臺詞。你如何將這種文學性的隱喻和意象,轉化為電影中直抵人心的視覺語言和情感節奏?
鄭執:還得是說沒有那么大的包袱,這部小說里沒有哪個細節我珍視到一定要變成影像,而它又不適合電影語言,沒有。對我來說它就是一堆5萬字的素材,而我要從電影影像的角度出發,挑出哪些東西可以留用。比如我為什么要拍樹?為什么要懟著人的眼睛拍?為什么要把于和偉的那場戲調成黑白的顏色又后置?這些完全從電影敘事角度安排的,沒有任何文學上的包袱。
當然,從小說到劇本做分鏡頭的過程很難也很累。這個故事不是一個單線的線性敘事——哪怕是一個40萬字大部頭小說,若是按照線性敘事講述的,這反而很好改,該砍哪些該留哪些,按部就班把所有的肉皮去掉,拎出那根骨頭來拍就完事了。小說《森中有林》它天生就像是一個蝴蝶振翅然后引發了風暴式的故事,又寫風又寫翅膀又寫花兒,改編成劇本必須丟掉原有小說的束縛,按照我重新確立的風格和結構來拍。
澎湃新聞:個人覺得從當年張猛執導的《鋼的琴》開始,東北故事在近些年一直是影視創作的熱點。
鄭執:其實東北故事在大銀幕上一直沒有間斷,我前些天還看了黃健中導演的《過年》(1991年上映),趙麗蓉老師憑借這部電影還拿了東京國際電影節的影后,是第一個獲此殊榮的中國女演員,包括李保田老師、葛優老師在里面的表演都非常到位。當然,《過年》拍的是上世紀90年代初的東北農村,還是集中在家庭敘事上,是對民俗和人情世故的展現,那時東北還沒有經歷下崗潮,和近些年人們關注的點不大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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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中有林》劇照
澎湃新聞:在電影《森中有林》中,你刻意摒棄了東北影像里常見的大雪與灰蒙,選擇了“三個春天”作為時間刻度。在你看來,“春天”這個意象是如何承載你對故鄉復雜的情感的?
鄭執:拍冬天的東北是一種常見的選項,我的小說《生吞》改編成電視劇《膽小鬼》,展現的就是冬天的故事,構建了一個被大雪掩埋痕跡的命案。所以我在創作《森中有林》小說的時候就規避了這一點,把它的季節背景放在春天。
東北的春天很美也很特別,平原上的綠色跟山地的綠色不一樣,跟煙花三月江南的綠色也不一樣。南方得益于天氣,春天的城市會出現錯落不齊的各種植物,有的早開花,有的晚開花,時不時地冒出點不同的色彩。包括我在北京住的小區,物業的審美也還在線,這邊開海棠,那邊有丁香花,間或還種了些竹子。
但東北的大城市,我唯一的經驗模式就來自家鄉沈陽。春天,就那么兩三種樹,矮櫟樹、楊樹最多,其次是柳樹,也有柳絮飄。在郊區,是楊樹多一些——女兒廉婕(張天愛 飾演)死后,廉加海(于和偉 飾演)給她種的那株就是楊樹,時代背景是當年東北的非法集資事件“萬里大造林”,電影中點到了;而在市區則柳樹多一些,有時候也會見到高大的梧桐,矮的就是用矮櫟樹作為綠化帶式的隔離帶,它整體上呈現出一種遼闊又統一的觀感,我覺得這種綠意形成了某種秩序感。
澎湃新聞:說到電影中的風物,我注意到片中多次展現了東北人的酒局,用大桶盛散裝啤酒,談話間還有個方言“撩閑”,這好像不大常見?
鄭執:撩閑就是“我非得招惹、逗弄你”的意思。至于喝酒的狀態,我覺得這四十年沈陽人都沒有變過。包括“倒騎驢”(改裝過的平板三輪車),也是東北常見的交通工具。
具體的,酒館的戲份取景自沈陽和平區的萬順啤酒屋,那是家我爸生前常去的老酒館,全程采用實景拍攝,沒有搭棚;充滿生活質感的市場和街邊攤戲份,主要來自皇姑區的亞明市場,我們為此包下實景,并依據劇情跨越的三個年代(1997、2005、2025),進行了三輪針對性的翻新,以求精準地還原不同時期的城市肌理與市井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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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預告片截屏照
澎湃新聞:電影相較于小說原著人物的戲份有所調整,并且“補上了結局”給了人物更明確的命運落點。這個決定基于怎樣的考量?
鄭執:《森中有林》的小說有5萬多字,里面有很沉重的議題和故事,但最后我選擇用一個輕飄飄的結尾來收束,這也是一種“結局”,是我作為作家在追求某種文學氣質上的東西。但到了這部電影,我拋開了原有的束縛,希望能長出點新的東西,以及它畢竟是部電影,要找到符合它的規格投入,以及在院線里面對觀眾更合適的敘事表達。
這部電影是以廉加海和王秀義(高圓圓 飾演)兩人作為敘事中心,而在小說里,王秀義并沒有占到這么大的篇幅,電影豐富了他們在小說中沒有完全詮釋的情感部分。這些改變,我覺得并不是對原著小說讀者的背叛,而是我想拿出些大家在書里沒有看到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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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預告片截屏照
“我不接受那種訴苦叫屈式的表達,這不是東北人的性格”
澎湃新聞:《森中有林》是你的第一部完全掌控的電影作品,沒有想過自己在片中客串一把嗎?另外,我很想知道你之前愛看誰的電影。
鄭執:我挺喜歡李滄東的電影。說到客串,像希區柯克這樣的大師可以,那是他的作品符號,但我一直是拒絕的,我還是希望跟自己的作品保持一定距離。拍攝《刺猬》(改編自鄭執的小說《仙癥》,他也是該片編劇之一)時,顧長衛導演就曾想讓我客串一個角色,我都拒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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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和偉飾演廉加海
澎湃新聞:我們來聊聊演員,于和偉憑借該片斬獲北京國際電影節最佳男演員獎。片中他那只義眼是特效還是?
鄭執:電影里于和偉老師的義眼是專門定制的,一個真的義眼,他戴上后說實話存在一定的風險,一般不能超過半個小時,否則眼壓升高,人就要出事——我們已經把這個義眼打磨拋光到了最薄,但它依然有一定厚度和體積,所以會對眼球本身造成壓力。在片場,我要求于老師戴上義眼15到20分鐘后就得摘下來休息一下。
澎湃新聞:于和偉無疑是這部戲的“定海神針”,你在給他劇本時,有沒有聊到廉加海這個人物的前史或內心戲?
鄭執:當我得知自己要執導這部電影時,腦海里過了很多演員,最后就是于老師的這張臉。像他這樣段位的演員,你都不用提要求,他對自己的要求比誰都高。他最終答應出演前,我倆聊了三次劇本,最長的一次聊了12個小時,他把自己對人物和表演的想法全都攤開了。
于老師這次出演肯定帶入了自己的情感和經歷。我記得他說,廉加海的形象就是他哥哥那一代人,而且他“見過”這個人。在最早的一稿劇本上,他提出建議,把廉加海的臺詞再減少一點,說出來的臺詞,要做到一個吐沫砸一個坑,而且那些原本表達心聲的臺詞都要拿掉。臺詞少了,那就得靠動作、眼神去傳情達意,我覺得這是于老師對自己演技的一種自信,而且他一上來其實對人物已經有了一番具體的想象了。
澎湃新聞:片尾于和偉“數眼睛”這段獨白戲是一條過,能回憶下當時的拍攝嗎?
鄭執:我原本沒有期待他當時會把整段臺詞一口氣都說出來,因為一開始擔心這么一鏡下來,會不會太枯燥乏味,觀眾看的時候會不會覺得有點無聊?就建議他,要不就把這段詞切到各種回憶的畫面里帶出來,用蒙太奇的手法展現。當然,我也尊重于老師的表達,怎么舒服怎么來,咱們先試試看。
結果他往那一坐,就完全沉浸在角色的情感里了。我在監視器后面馬上就要求全場安靜下來,他最后是全部說完起身哭著走的。這段戲的震撼毋庸置疑,完全超過了原來的預期。我后來也想,這種基于相互信任的共同創作,正是拍電影讓人著迷的美妙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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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圓圓飾演王秀義
澎湃新聞:高圓圓此次顛覆性的表演獲得了“驚艷”的評價。你如何引導一位長期被“女神”標簽包裹的演員,去釋放王秀義身上那種“帶刺的野玫瑰”般的艷麗、破碎和為母則剛的氣息?
鄭執:顛覆是對她原有形象的一種顛覆,但對我而言,作為一名新導演,對演員的認知要有一定的審美天賦,你說它是某種直覺也好,我就是能看到她在過往人們熟悉的一面之外,還有另一面,那就一定要把它挖掘出來,這才是合作最大的樂趣。
我們這部電影起用的幾乎全是東北籍演員,主演里就高圓圓是北京人,我專門為高老師改了王秀義的人設,點出了她是因為愛情從北京來的東北,而她來到片場沒幾天,說話的口音里自然就帶出點東北味了,就像把外鄉人擱在東北浸染出來的感覺。
選擇讓張天愛出演廉婕也是,讓她飾演一個這么“素”的盲女,這個角色沒有太多的抓手,也是她之前沒有挑戰過的形象,但我就是覺得演繹廉婕的形象雖然不在她的舒適區,其實更接近這位演員的本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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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杉飾演衛峰
澎湃新聞:喬杉(飾演 衛峰)和宋小寶(飾演 郝順利)是兩位公認的喜劇演員,卻在片中貢獻了“去喜劇化”表演。你選擇他們,是看中了其喜劇標簽下的反差潛力,還是認為東北人骨子里的幽默與悲愴本就是一體兩面?
鄭執:其實還是那句話,能把喜劇演到頂尖的演員,演什么都不會差。任何一個好演員,都不會想把自己只框在一種類型里。他倆出道這么多年了,一看劇本就明白哪個地方該收,哪里可以放。說到得獎,于和偉老師能得獎,我還有點在預料之中,喬杉拿下北影節最佳男配,這確實有點出乎意料,說明業內專家們也看到了他塑造人物的能力。
韓庚這次的表演同樣值得驚喜。他在片場給予角色的東西完全令我想不到,那種在得知愛人枉死后的悲痛和無助,他身上的爆發力會讓你去想這個演員這些年到底經歷了什么?得付出了多少努力,才能在鏡頭前拿出這樣的狀態。韓庚這次的表演真的是我們全組都在夸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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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庚和張天愛
澎湃新聞:在三亞“包餃子”這場群戲混合了突如其來的幽默、懸置的暴力與命運的偶然。談談你的構思和調度?
鄭執:嗯,在看似團圓的溫馨場景中藏匿著隨時會爆發的危險,關鍵還有宋小寶在場,大家會不會跳戲?但我完全沒這個擔心,東北人一家子過春節,可能前半程還有說有笑,說著說著就掀桌子了(笑)。
《森中有林》點映階段,我就悄悄在影院里看觀眾的反應,“包餃子”這場戲大家笑得最厲害的一個橋段是——高圓圓說“他是我愛人”,于和偉對“她是我仇人”,然后鏡頭給到宋小寶,他來了句“你們這是對暗號呢?”——這里大家發笑,可能會覺得編劇是在寫“三句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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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預告片截屏照
當然不是,宋小寶那樣一個東北人的形象,在那一刻碰到兩個人這么聊天,他自然就會冒出這樣的話。而原劇本中其實只有王秀義和廉加海的這兩句對話,是對他們間愛情的一個定義,宋小寶即興發揮了這么一句“對暗號”,現場我們都覺得這不是在消解劇情發展的邏輯,更不是在惡搞,就是東北人湊一塊說事兒時正常的反應,所以最后還是保留了。
這場戲當然有中規中矩所謂“不會出錯”的拍法,但生活經驗告訴我現在的處理完全可以成立,它還是在合理想象的范圍內,所謂有一點飛,有一點癲,但絕對不是過火的嬉鬧,而是特定人物在特定場景下自然而然的反應,前提是我要讓所有主創在相信了這個巧合后,這些就都是合理的。從寫劇本到拍攝的過程中,我其實都有預感這場戲會讓一部分觀眾很喜歡,另一部分觀眾則會覺得瘋魔了吧?但鄭執能在自己第一部導演的電影里敢這么拍,而且確實讓觀眾覺得耳目一新。這個大家之前“沒見過”,對我很重要。
澎湃新聞:你曾被置于“東北文藝復興”的話語中,但你似乎對此保持警惕,更強調“平視”而非“下沉”。在《森中有林》中,你認為自己所踐行的究竟是“復興”了某種輝煌,還是“打撈”了一些被時代潮水沖散的、沉默的個體靈魂?
鄭執:也不是警惕,我覺得這是個老生常談,大家熱衷聊這個很正常,其實任何一個作家也好,創作者也罷,都是后續被總結歸納在一起的。我相信雙雪濤、班宇在最初寫小說的時候,不過就是想說自己想說的話罷了。誰在寫小說的時候,還會去想這在未來能成個現象?
我反倒是覺得,所謂“東北文藝復興”包含了人們對東北的某種期望,但作為東北籍作家,如果我在自己的文字里話里話外帶出對家鄉人的心疼或者悲憫,這是令人反感的。另外從個人的角度,我也不接受那種訴苦叫屈式的表達,這不是東北人的性格。
電影的最后一場戲,對我來說是戲謔的、抽象的,充滿想象力的,甚至是帶點幽默成分的,這就是我現階段對人生和命運的某種理解,就是如此抽象。但我有一個統一的觀念在這部電影里,把巧合日常化是總的指導方針,就是要挑巧合講,因為我覺得人生就是由幾次巧合構成的,其他的都是巧合的輻射和后坐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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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鄭執片場照
澎湃新聞:《森中有林》電影上映后,你怎么定義自己未來的身份?
鄭執:我還是一個老老實實寫字的作家,寫小說還是我最規律、最日常的生活和工作。然后做編劇的工作終于可以撂下了,欠的活兒都還完了,我也不會再為別人寫劇本。如果再做導演的話,我也不會再去改編自己之前的小說,再拍的話我會寫個原創的劇本出來,至于要拍什么類型的電影我目前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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