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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婆家掏空公司那天,我才知道嫁進門的那一刻就已經入了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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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趙鵬手機忘在臥室了。

我提前一天出差回來,本來想給他個驚喜。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我還想著他吃驚的樣子。

門開了。

客廳沒人。拖鞋東一只西一只。茶幾上兩個杯子,一個杯沿沾著口紅印。

不是我的色號。

我站在玄關沒動。臥室門虛掩著,里面沒聲音。我盯著那兩個杯子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換鞋走進去。

臥室窗簾拉得死緊。被子沒疊,枕頭摞在一起。枕頭上也有一塊口紅蹭過的印子。

然后我看見了床腳那團東西。

黑色蕾絲,揉成一團塞在床單和床頭柜的縫里。只露出一個角。

我用兩根手指捏起來。不是我穿的款式。吊牌沒剪,牌子是我從來不舍得買的那種。

手機在床頭柜上充著電。趙鵬的。屏幕上三條未讀微信,都來自同一個人。

備注名:麗娟。

最新一條彈在鎖屏上:昨晚回去你老婆沒發現吧?

我拿起來。解鎖密碼是我生日,一直沒改。點進對話框。

往上滑。

滑了大概十幾屏,停住了。

最上面一條是她發的一段語音,時長四十幾秒。我點開,貼在耳邊。

趙鵬的聲音先出來,黏糊糊的:“開車送你到樓下,再抱一會兒。”

然后是女聲,帶著笑:“我姐要是知道你這樣,撕了你。”

趙鵬說:“她撕不了我。她有把柄在我媽手上。”

心跳在耳朵里錘了三下。

我把語音關掉,繼續往下翻。轉賬記錄。兩千,三千,最近的一筆是一萬二。備注寫著“我們的小金庫”。日期是昨天。

臥室門突然響了。

我抬頭。婆婆秀琴站在門口,手里拎著菜,臉上還掛著那種見人就笑的表情。那笑看到我手里的手機和內褲的時候,只僵了一瞬。

很快又恢復。

她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地上,語氣平平的:“喲,敏敏回來了。怎么不提前說一聲。”

我沒應。

她眼光從我手上掃過去,說:“麗娟是我干女兒,常來家里坐坐。別多想。”

菜袋子擱在木地板上,里面露出兩根蔥,一把芹菜。

塑料袋上印著小區門口那個生鮮超市的logo。

她今天買的菜,夠三個人吃。

2

秀琴越過我走進廚房,開始洗菜。

水龍頭嘩嘩響。她把芹菜一根一根掰開,在水流底下沖著,動作不快不慢。

我跟著站在廚房門口。

“他幾點回來?”我問。

“加班吧。”秀琴頭也沒回,“最近公司忙,你不知道?”

她當然知道我不知道。

我把手機舉起來,屏幕對著她的背影:“麗娟是哪個?”

秀琴關掉水。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轉過身來。

“我說了,干女兒。”她看著我,臉上那個笑還在,“從小看著長大的,跟你親妹妹似的。我們兩家走得近,你不知道的事多著呢。”

“跟我親妹妹似的”這幾個字她咬得很慢。

我當時沒咂摸出味道。

“那她跟我老公睡一張床上,也是走得近?”我盯著她的眼睛。

秀琴頓了一下。然后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嘆得很輕,像是我小題大做了。

她說:“敏敏,做人媳婦呢,眼睛里要能揉得進沙子。男人嘛,外面有個紅顏知己很正常。你自己想想,這一年你在家待過幾天?你那個爹三天兩頭住院,你把錢和心思都往娘家搬,我兒子說什么了嗎?”

“所以是我的問題?”

“我沒這么說。”秀琴轉過身繼續洗菜,“我只是說,你要是再鬧下去,吃虧的是你自己。陳家現在什么情況你不知道?公司那攤子事還不都是趙鵬在撐著。離了我們趙家,你爹那醫藥費,你那公司的窟窿,誰來填?”

水流聲又大了起來。

她把洗好的芹菜放到案板上,拿刀。一刀下去,芹菜頭齊齊斷了。

“再說了,”她沒回頭,“家丑不可外揚。你今天鬧出去,外人笑話的是你。趙鵬又不會少塊肉。”

那把刀一下一下落在案板上。均勻。穩。

我攥著那條內褲的塑料袋已經潮了。手心全是汗。

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麗娟。

這個名字我好像在哪見過。不是手機里。更早。

我想不起來。

3

我從廚房出來,拿起包往外走。

秀琴在身后說了句什么,我沒聽清,也不想聽清。

電梯里我給爸打電話。沒人接。

再打。還是沒人接。

第三個電話打給了吳華國。我爸身邊的老管家,跟了他三十多年。

響了兩聲就接了。

“吳叔,我爸呢?”

電話那邊頓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我不夠敏感就忽略過去了。

“老爺休息了。”吳華國的聲音悶悶的,“敏小姐有事?”

“我回來看看他。”

又頓了一下。

“明天吧。”他說,“今天晚了,老爺剛睡著。”

“吳叔。”

“嗯?”

“你現在在哪?”

“家里。”

“我爸呢?”

“我說了,老爺在睡覺。”

“你把電話給他。”

電話那頭沉默了。

我站在小區門口,太陽已經落下去一半。手機貼在耳邊發燙。

“吳叔,你讓開。”我說。

他嘆了一口氣。那是今晚我聽到的第二聲嘆氣。

然后電話里傳來一陣窸窣聲,腳步聲,開門聲。

吳華國的聲音變得很輕,像是怕被誰聽見:“敏小姐,老爺下午咯血了,現在在醫院。”

我叫了輛車。

車上給趙鵬發了條消息:今晚不回來。

秒回:好,你注意休息。

秒回。

他平時回我消息從來都是半小時起。

我看著那三個字,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腿上。窗外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司機從后視鏡瞟了我一眼。我沒說話,他也沒說話。

到醫院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住院部的走廊燈管慘白,消毒水味沖鼻子。

吳華國在三樓電梯口等我。他看上去比上個月老了十歲,背都佝了。

“老爺剛醒。”他低聲說,“別刺激他。”

我點頭,推門進了病房。

爸半靠在床上,鼻子里插著氧氣管,臉色蠟黃。看見我進來,他眼睛亮了一下,然后馬上移開。

“這么晚來干什么。”聲音沙啞。

我在床邊坐下。床頭柜上擺著一杯水,一個藥瓶,一個削了一半的蘋果。蘋果已經氧化發黃了。

“又咳血了?”我問。

“沒有的事。”爸咳了一聲,拿手背擦了擦嘴角,“老吳大驚小怪。就是上火了。”

“醫生怎么說?”

“說多休息。”

病房里安靜了一會兒。監護儀滴、滴、滴地響著,節奏很均勻。我握住他的手。手背上的皮膚薄得能看見青色的血管,針眼扎出來的淤青一片疊一片。

“爸。”

“嗯?”

“我是不是有個妹妹?”

他的手在我手心里顫了一下。

非常輕微。

然后他把手抽了回去。

4

爸閉上眼睛。

“老吳。”他叫了一聲,“帶敏敏回去。我困了。”

吳華國從門外進來,站在床邊,沒有動。

“爸。”我又叫了一聲。

他翻了個身,把背對著我。

那個背影瘦得只剩一副骨架。醫院藍白條紋的病號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

我站起來,走出病房。吳華國跟在后面帶上了門。

走廊里我問他:“吳叔,你跟我說實話。”

吳華國低著頭看地面。瓷磚縫里嵌著黑色的灰。

“敏小姐,”他說,“有些事還是等老爺好些了自己跟你說。”

“他還能好些嗎?”

這句話一問出來,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吳華國沒有回答。

他往電梯方向走了幾步,我跟上去。等電梯的時候,他突然開口:“你怎么突然問起這個?”

“我婆婆那邊,有個干女兒,叫麗娟。”我說,“她跟我丈夫睡在一起。”

吳華國猛地轉頭看我。那個眼神我一瞬間沒讀懂。不是震驚,更像是某種確認。

電梯到了。門開了,里面沒人。我們走進去。

按了一樓,電梯開始往下走。數字一跳一跳地跳。

“你看到她本人了?”吳華國問。

“看了照片。”

“多大?”

“跟我差不多。”

電梯停在三樓。門開了,一個護士推著推車進來。吳華國沒再問了。

一直到出了醫院大門,他才站在臺階下面說了一句:“敏小姐,你媽走得早,你爸這輩子只心疼你一個。”

他用了“只”字。

我站在臺階上看著他。

他說完轉身走了,步子不快,但沒再回頭。

我坐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上,撥了趙鵬的電話。響了六聲,沒人接。我又撥了一遍。

第四聲的時候接了。

“喂?”

是個女聲。

我掛了。

5

回到家是晚上十一點。

趙鵬在家,秀琴已經回她自己那邊了。客廳茶幾上擺著果盤,葡萄洗得干干凈凈,水珠還在。

趙鵬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小。他聽見我進門,站起來。

“老婆。”他叫我。

這個稱呼從他嘴里出來,我怎么聽怎么不舒服。

我沒應聲,直接走進臥室。床單換了,枕套也換了,床頭柜上多了束花。玫瑰花,九朵,插在玻璃花瓶里。玻璃是新買的,標簽還在底下貼著。

趙鵬跟了進來。

“累不累?我給你放水洗澡?”

“不用。”

“爸怎么樣?”

“還那樣。”

他在床邊坐下。我感覺床墊往下陷了一點。他的手搭過來,放在我肩膀上。

“今天怎么了?”他問,“媽說你回來了一趟又走了。臉色不太好看。”

我轉過身看他。

“你手機我今天看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看就看唄。”他說,“我手機又沒密碼。”

“麗娟是誰?”

“我媽的干女兒啊。”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我,眼皮都沒眨一下,“你是不是想多了?”

“我看你們的聊天記錄了。”

“什么聊天記錄?”

“你跟她說,我有把柄在你媽手上。”

趙鵬的手從我肩膀上收回去。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外面是萬家燈火。

“那是我開玩笑的。”他說。

“開什么玩笑?”

“就是隨口一說。哄她的話。”

“所以你們在一起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轉過身來,看著我。

“那你能怎么辦?”

他問得很輕。不是挑釁。是真的在問我,你能怎么辦。

“你爸那公司,從去年開始就是我在撐著。你那幾個大客戶,哪個不是我幫你去談的?你爸住院的錢,上個月那筆三十萬,是我墊的。”他說,“你跟你婆婆鬧翻了,誰來管這些?”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來,仰著臉看我。

“敏敏,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日子總得過。麗娟那邊我會處理好。你只要別鬧,咱們還跟以前一樣。好不好?”

他的表情是溫柔的。語氣也是。

我把床頭那束玫瑰花摔在了墻上。

花瓶碎了。水濺了一地,花瓣散在碎玻璃中間。

趙鵬站起來,退了一步。他的鞋踩在碎玻璃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你瘋了。”他說。

“我媽留給我的那套房子,你轉給誰了?”

他突然不說話了。

6

那套房子的事我是上個月才知道的。

我媽走的時候留了兩套房。一套給我,一套說給“另一個孩子”。當時我才十幾歲,不懂什么叫“另一個孩子”。我爸說那是媽病糊涂了。

后來那套房的房產證一直在我爸那里鎖著。

上個月我去銀行辦事,順路查了下我爸名下資產。那套房的產權已經在三年前轉走了。接收人叫林秀琴。

我婆婆。

“你媽說是你爸同意的。”趙鵬說,“說是抵一部分公司的賬。”

“什么賬?”

“那我哪知道。你去問你爸。”

他撿起地上的碎玻璃,一片一片往垃圾桶里扔。動作很慢。

“敏敏,你聽我一句勸。”他說,“有些事你別往深了挖。對你沒好處。”

他沒抬頭看我。

我盯著他的后腦勺。發旋那里頭發已經開始稀了。這個后腦勺我看了三年,突然覺得很陌生。

“你跟你媽,到底算計了多久?”我問。

趙鵬把最后一塊碎玻璃扔進垃圾桶,站起來。

“你累了。”他說,“早點睡。明天你還得去醫院看你爸。”

他擦過我身邊,走出臥室。我聽見他在客廳給誰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說了幾句就掛了。

我站在一地水里,掏出手機,翻到那張老照片。

下午從家里出來前,我在爸的書房翻了一遍。書桌最下面那個抽屜,鎖著的。我用螺絲刀撬開了。

里面就一個鐵盒子。鐵盒子里是一張泛黃的照片,一本存折,還有一份協議。

照片上是我媽。懷里抱著兩個嬰兒,裹著一樣的襁褓。

背面一行字:愛女敏、娟,百天留念。

媽的字。我認得。

存折是我和另一個人的聯名賬戶。開戶日期是二十年前。里面的錢每月存一筆,雷打不動,存了二十年。存款人簽名是我爸。

協議是手寫的。紙已經發脆了。

上面寫:因家庭困難,將次女小娟過繼給陳秀蘭撫養。落款是我爸的名字,按著紅手印。

陳秀蘭。

姓陳。不姓林。

我婆婆秀琴娘家姓陳。

7

夜里兩點,趙鵬在客廳睡著了。沙發被他占了,呼嚕打得震天響。

我沒睡。坐在書房地板上,對著那三樣東西發呆。

協議上的那個“陳秀蘭”,我去網上搜了。啥也搜不到。又去搜趙鵬他媽的親屬關系,在微博上翻到一個三年前的舊賬號。頭像是個中年女人,背景是趙鵬老家的房子。

點進去。里面就一條動態,配了張照片:一桌子菜,圍了七八個人。配文“一家人”。

照片放大,邊緣有個人臉,年輕女人,瘦臉,大眼睛。標簽寫著@麗娟。

我把那張臉截下來,跟手機相冊里趙鵬手機屏保那張截圖放在一起。同一張臉。只是一個在笑,一個在冷著臉。

“麗娟”的微博我接著翻。沒什么東西,都是轉發,偶爾幾張自拍。但是評論區有互動。

有個賬號叫“琴姨”,頭像是一朵荷花。幾乎每條下面都評論了。“我們娟娟真好看”“娟娟工作辛苦嗎”“娟娟什么時候來看琴姨”。

琴姨。

秀琴。

我點進琴姨的主頁。空的。只有注冊時間:2014年。

那一年我爸的公司被做空,差點破產。也是那一年,趙鵬開始追我。

我把鐵盒子鎖好,放回抽屜底層。協議我拍了照,存進手機相冊,設了私密。

第二天一早趙鵬出門上班前,站在臥室門口看我。我已經起來了,坐在床邊疊衣服。

“我去公司了。”他說。

“嗯。”

“晚上回來吃飯。”

“好。”

他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這么好說話。

“昨晚,”他頓了頓,“昨晚麗娟的事,你別往心里去。我已經跟她說清楚了。”

“說清楚什么?”

“就是……以后少來往。”

我點點頭。他把門帶上了。

電梯鈴響。我聽到他進電梯,電梯門合上,纜繩開始往下走。

然后我拿起手機,翻到昨天存的那個號碼。麗娟的號碼,從趙鵬手機里記的。

撥過去。

響了一聲就接了。

“喂?”

跟昨晚那個一樣的聲音。

“麗娟嗎?”我說。

那邊頓了一下:“你是哪位?”

“趙鵬的太太。”

長長的沉默。然后她笑了一聲。那個笑聲短促,有點干。

“哦,你終于找我了。”她說,“我以為你還要再等等。”

“什么意思?”

“秀琴姨說你早晚會找我。”麗娟說,“她讓我別怕,說你會鬧一鬧,然后就算了。你們這些有錢人家的媳婦,最怕丟人。”

“你在哪?”

“干嘛?想打架?”

“見一面。”

她又笑了一聲。

“行吧。不過我勸你別帶人。我一個人。”她說,“我是為你好。”

8

約在一家茶室。她挑的地方。

我到的時候她已經在了,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點了一壺鐵觀音。茶香飄出來,她正在倒茶,手腕細,手指長。

本人比照片好看。妝不濃,穿一件米色開衫,頭發扎起來,露出耳朵。耳朵上戴著一對小珍珠耳釘。

我媽也有那么一對。

“坐吧。”她說,像主人招待客人。

我坐她對面。她給我倒了一杯茶,推過來。

“大紅袍喝不慣,這個可以吧?”

“我不是來喝茶的。”

“那你是來干嘛的?”

“看看你是誰。”

麗娟放下茶杯,靠進椅背里,手臂交叉抱在胸前。

“看夠了嗎?”

我沒說話。

“你跟我想的不太一樣。”她說,“秀琴姨總說你是嬌小姐,沒吃過苦。但你看上去不像。”

“她說我什么?”

“說你傻。說你被你爸慣壞了。說你離了趙鵬活不了。”

麗娟說這話的時候,盯著我的眼睛。那種眼神不是挑釁,更像是在觀察,在看我的反應。

“她還說,”她停了一下,“你媽不是個好東西。”

茶室里突然安靜下來。隔壁桌的客人不知道什么時候走了,只剩我們兩個。

“你還知道什么?”我問。

麗娟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

“我知道的比你多。”她說,“但我憑什么告訴你?”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她重復了一句,然后笑了。這次的笑跟剛才不一樣。有點澀。

“我想要的東西,二十年前就該是我的。”她說。

她從包里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推過來。

是一張出生證明的復印件。

紙很新,是最近復印的。上面有鋼印的痕跡。

母親:沈玉蘭。父親:陳建林。

新生兒姓名:陳麗娟。

出生日期:跟我同一天。

我把出生證明翻過來。背面有一行字,圓珠筆寫的,字跡潦草:“此嬰由陳秀蘭撫養,生父母放棄一切權利。”

下面有我爸的簽名。

和協議上那個手印對得上。

“你爸把你妹妹送人了。”麗娟看著我說,“送給了你最恨的那個女人的表姐。”

她把茶杯放下,站起身來。

“所以趙鵬睡的不是什么小三。”她拎起包,“是你親妹妹。”

她走了。

茶還冒著熱氣。窗外她的背影很瘦,走路的姿勢有點外八字。跟我一樣。

我坐在那里,看著桌上那張出生證明,把那杯冷掉的鐵觀音一口喝了下去。

苦的。

9

爸醒著。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他正在翻一本舊相冊。看見我進來,他把相冊合上,塞進枕頭底下。

“又來了。”他說,“不上班了?”

“爸。”

“嗯?”

“麗娟那個事,我今天見到她了。”

爸的手停在半空中。本來是要去拿水杯的。

然后他慢慢把手收回來,放在被子上。被子上有醫院印的消毒日期,藍色的戳。

“她跟你說了什么?”他問。聲音比平時低。

“什么都說了。”

沉默。監護儀的滴答聲填滿了整個病房。

“爸,你為什么把她送人?”

爸閉上眼睛。我看見他眼皮底下的眼珠在轉。沒睡著,是不敢看我。

“那是沒辦法。”他說,聲音像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你媽懷你們的時候早產,差點沒保住。后來家里出了事,養不起兩個。剛好有人要……”

“剛好?”

他又沉默了。

我從包里拿出那張協議的復印件。展開,放在他面前。

“陳秀蘭。這個人你認識。”

爸沒看那張紙。他盯著天花板。

“她是秀琴的表姐對不對?”我說,“你把我妹妹送給了你仇家的人。”

“那時候不知道。”爸說,“后來才知道的。但已經晚了。”

“后來是什么時候?”

“你媽走的那年。”

“我媽知道嗎?”

爸轉過頭來看我。他的眼睛渾濁,眼角有分泌物,眼白發黃。

“你媽就是因為這個才走的。”他說。

這句話砸下來,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你是說……”

“你媽怪我。說我把她女兒推進了火坑。”爸的聲音開始發抖,“她想把孩子要回來。我去找過陳秀蘭,對方不讓,說孩子已經養出了感情。你媽不信。她自己去了一趟。”

“然后?”

“回來就跳了。”

我站起來。

椅子被我帶倒了,砸在地磚上發出一聲脆響。

“你告訴我媽是怎么死的。”我盯著他,“你之前說是抑郁癥。”

爸的嘴張開,又合上。他偏過頭,不再看我了。眼淚從他眼角淌下來,順著臉上的皺紋流到耳朵里。

“她是被人逼死的。”他說,“不是抑郁。”

10

吳華國把我從病房里拉出來。

我甩開他的手。走廊里護士站的人看過來,我壓著嗓子。

“吳叔,你一直都知道。”

吳華國靠在墻上。走廊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知道一些。”

“一些是多少?”

“敏小姐,”他叫我,又改口,“敏敏。你媽走的前一天,跟我通過一次電話。”

“說什么?”

“她說她要去見一個人。說如果她回不來,讓我照顧好你。”吳華國的喉結滾了一下,“我問她去見誰。她說,當年抱走她孩子的人。”

走廊盡頭有人推著推車過來。滾輪碾在地磚上,咯噔咯噔響。我們讓開路。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她就從樓上跳下來了。”

“你為什么當時不說?”

吳華國沒答話。他掏出一支煙,叼在嘴上,沒點。醫院不讓抽煙。他只是叼著。

“你爸不讓我說。”過了很久他說,“你爸說,這件事如果說出去,對你也沒好處。你那時候剛上初中,正是要考學的時候。他說……等你大了再告訴你。”

“我大了。”

“對。你現在大了。”他把煙從嘴上取下來,捏在手里,“所以我今天跟你說實話。”

他看著我。

“敏敏,你妹妹被送走這事,不是簡單的過繼。是秀琴做的一個局。”

“什么局?”

“那時候你爸在跟人合伙做生意。合伙人跑了,留下一個爛攤子。他到處借錢填窟窿。秀琴那邊就是那時候出現的。她說她表姐沒孩子,想領養一個。你爸當時走投無路,就……”

“就把妹妹賣了。”

吳華國沒否認。

“后來你爸發現不對。陳秀蘭根本不是不能生。她就是幫秀琴養的。秀琴把你妹妹攥在手里,開始慢慢掏你爸的公司。從業務到人脈,一點點往趙家那邊挪。你爸知道是局,但他不敢翻臉。因為你妹妹在人家手上。”

我終于明白爸每次看到趙鵬時那個表情是什么意思了。不是滿意,是怕。

“那趙鵬追我……”

“秀琴安排的。”吳華國說,“從一開始就是。”

我靠著墻慢慢蹲下去。走廊地磚冰涼,涼氣從膝蓋往上竄。

手機響了。

是馮磊。我助理。

“姐,出事了。”他聲音很急,“公司賬上那筆貨款,被趙總轉走了。”

“什么時候?”

“今天下午。三百萬。”

我回頭看吳華國。他也正看著我,眼神里寫著:開始了。

11

視頻是秀琴發的。

我從醫院趕到公司的時候,馮磊把手機遞給我。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畫面:車里,趙鵬和麗娟。光線昏暗,但人臉很清楚。趙鵬的手托著麗娟的后腦勺,她仰著臉。

視頻只有十幾秒。

但夠了。

下面的文字是:陳家大小姐連自己親妹妹都管不住,還有什么臉管公司。

發在公司股東群里。發在家族群里。發在趙鵬所有的社交圈子里。

我的手機開始響。一個接一個。親戚的,股東的,客戶的。

我沒接。

馮磊站在旁邊,手攥著手機,指節發白。

“什么時候發的?”

“一小時前。”他說,“已經撤回不了了。股東那邊王總第一個打來電話,說下周一董事會必須給個說法。”

“趙鵬呢?”

“聯系不上。電話關機。”

我坐在辦公椅上。桌上擺著上個月的財務報表,馮磊剛整理出來的。我翻了幾頁,又合上了。

“馮磊。”

“姐你說。”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些什么。”

他沒說話。

我轉頭看他。他站在窗戶邊上,逆光,臉上的表情看不清。

“秀琴拿什么威脅你了?”

他依然沒說話。但我看到他的手在抖。輕微地,像手機震動。

“你妹妹。”我說。

他猛地抬頭。

“你怎么知道?”

“猜的。”我說,“能讓你瞞著我的人,除了你妹妹沒有第二個。”

馮磊的妹妹比他小十歲。父母走得早,是他一手帶大的。去年剛畢業,在一家公司做設計。那家公司的大股東姓趙。

馮磊在我對面坐下來。他坐得很慢,像身上背著很重的東西。

“三個月前趙鵬找我。”他說,“說讓我定期給他報你的行程。出差時間,見什么人,簽什么合同。”

“你報了。”

“報了。”

“為什么?”

“他說如果我不報,我妹第二天就會被開除,而且在這個行業里找不到第二份工作。”

馮磊摘下眼鏡,用衣角擦鏡片。他擦了很久,手一直在抖。

“姐,我對不住你。”

我看著他。三年前他來公司面試,剛畢業,簡歷寫得一塌糊涂。我留下他,因為他眼睛里有股勁兒。三年里他沒讓我失望過一次。

“你妹妹現在在哪?”我問。

“不知道。上周開始聯系不上了。電話停機,單位說她辭職了。”

“秀琴安排的。”

“嗯。”

我把手機拿出來,翻到麗娟給我發的一條消息。是昨晚發的,我還沒來得及看。

“姐,秀琴把我軟禁了。在城西那個別墅里。求你幫幫我。”

消息時間凌晨三點十七分。

我站起來。

“馮磊,你跟我去一個地方。”

12

城西別墅區。

這片小區住的人不多,每棟之間隔得很遠。秀琴這套房子是三年前買的,我從來沒來過。趙鵬說是他媽“養老用”。

我把車停在小區外面。沒開進去,車牌會被門禁系統記錄下來。

馮磊坐在副駕,一直沒說話。他看著窗外,嘴唇抿成一條線。

“你在車上等著。”我說。

“姐,我跟你進去。”

“不用。”

“讓我去。”他轉過頭看我,“我欠你的。”

我看了他幾秒,點了頭。

我們從側門翻進去的。綠化帶的冬青扎腿。馮磊在前面,撥開樹枝,我跟著他。他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在硬地上,不發出一丁點聲音。

別墅后門沒鎖。

推門進去是個廚房。灶臺上擺著碗碟,水槽里泡著沒洗的鍋。旁邊半瓶紅酒,兩個杯子。一個杯沿沾著口紅印。

客廳里亮著一盞落地燈。

麗娟坐在沙發上。

她穿著一件寬大的睡裙,頭發散著,臉很白。看到我進來,她沒動,只是眼睛轉了轉。

“你來了。”她說。聲音很輕,像用完了力氣。

我在她對面坐下。馮磊站在門口,背靠著門框。

“秀琴呢?”

“出去了。晚上回來。”

“她把你關在這里多久了?”

“從拍完那個視頻開始。”麗娟說,“一周了。”

她伸出手。手腕上有一圈青紫。

“鑰匙被她拿走了。手機也沒了。那個消息是我偷著發的,趁她出去買菜,我用備用機連的隔壁wifi。”

麗娟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她跟我說,只要我乖乖聽話,等事情過去就讓我見孩子。我說我沒懷孕。她說沒關系,早晚會有。你不生,她找別人生。”

我的胃縮了一下。

“趙鵬呢?”

“不知道。好幾天沒來了。”麗娟說,“姐,我跟你說實話。那個視頻,不是偷拍。是秀琴讓我演的。她說只要我配合,以后公司分我一成股份。”

她抬頭看我。眼眶干干的,沒有淚。

“我信了。”她說,“因為我從小就信她。我從小被她養大,她說什么我都信。她說你搶了我的位置,說你是她仇人的女兒,說你該死。我恨了你二十多年。恨一個從來沒見過的人。”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窗簾拉得死死的,只留一條縫。外面什么也看不見。

“后來我發現不對勁。”

“什么不對勁?”

“她讓我去你公司樓下等你。給我一張卡,說是趙鵬給的,里面三十萬。讓我去買衣服,買包,拍照片發朋友圈。然后她去你的股東群里發截圖。說你妹妹花著你老公的錢,你還蒙在鼓里。”

麗娟轉過身來。

“姐,她不是要錢。她要你死。”

13

樓上傳來響聲。

馮磊第一個反應過來,幾步沖上樓梯。我跟在后面。

二樓走廊盡頭一間房,門鎖著。里面有人在拍門。

“誰在里面?”馮磊問。

“我。”一個女聲,年輕的,帶著哭腔,“哥?哥是你嗎?”

馮磊整個人僵住了。

那間房門上掛著一把老式銅鎖。馮磊退后一步,一腳踹上去。門框震了一下,沒開。他又踹。第三腳的時候鎖崩了。

門彈開。

里面是個小房間。一張床,一個衣柜,沒有窗戶。一個女孩縮在墻角,穿著校服似的運動服,頭發亂成一團。

馮磊的妹妹。

她看到馮磊,愣了一秒,然后撲過來抱住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她說讓我在這里住幾天……說工作安排好了……然后就把門鎖了……哥你怎么才來……”

馮磊抱著她,臉上的表情我沒法形容。

麗娟站在我身后,小聲說:“秀琴上周帶回來的。說是遠房親戚的女兒,來這里找工作。我不知道她是馮磊的妹妹。”

我走進那間房。

床頭柜上放著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面包和礦泉水。旁邊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個號碼。

紙條上的字跡我認得。

秀琴的。

我把紙條收進口袋。

“先走。”我說。

馮磊抱著他妹妹下樓。麗娟回房間胡亂收拾了幾件衣服,塞進一個背包里。我從廚房后門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沒人。

四個人從原路退出去。冬青又扎了一回腿。

上了車,我發動引擎,倒車,拐出那條小路。后視鏡里,那棟別墅越來越小,最后被樹擋住了。

“現在去哪?”馮磊問。

“回公司。”

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我按了免提。

“陳敏。”秀琴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不急不緩,“你把麗娟帶走了?”

“對。”

“馮磊的妹妹你也帶走了?”

“對。”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會兒。然后秀琴笑了一聲。

那個笑聲很輕,但順著手機爬過來,我后脖子一陣發涼。

“好。”她說,“那我們玩個大的。你現在回公司看看。”

電話掛了。

14

公司大門敞著。

前臺沒人。電腦屏幕黑著。桌上的文件散了一地。

我走進去。馮磊跟在后面,讓他妹妹和麗娟在車上等著。

會議室里坐著六個人。

都是公司股東。王總、李總、張總、劉姐、孫叔、還有一個我沒見過的人,西裝革履,坐在趙鵬旁邊。

趙鵬在笑。

看到我進來,他站起來,拉開身邊的椅子。

“老婆來了,坐。”

我沒坐。

“各位股東,”趙鵬對在座的人說,“既然我太太也到了,那我們就正式說一下。”

他從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推到中間。

“這是我們上季度的財務報表。大家可以看到,公司賬面虧損嚴重。主要原因是我太太去年主導的幾個項目全部翻車。作為公司法人,她需要對這筆虧損負責。”

我拿起那份報表看了一眼。

數字做得很漂亮。虧空的三百萬被做成了項目虧損,責任方寫的是我。趙鵬轉走的那筆錢,從賬面上消失了。

“這份報表誰做的?”

“財務部。”趙鵬說,“你不信可以查。”

我當然不信。但我知道現在查不出什么。趙鵬敢拿到桌面上來,說明賬已經做平了。

“你想怎么樣?”

“很簡單。”趙鵬靠在椅背上,“你讓出法人位置,由我來接。公司所有的債務我來擔,你干干凈凈地走。當然,作為補償,我給你留一套房子。”

他說“留一套房子”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那個表情我熟悉。每次他撒謊都是這個表情。

“如果我不讓呢?”

“那這筆虧損就得你來扛。”趙鵬說,“三百多萬。加上你爸那邊的醫療費,你算算夠不夠。”

王總咳了一聲。

“小陳,我們幾個老家伙商量過了。”他說,眼睛看著桌面,“公司確實需要一個更有能力的人來掌舵。趙總這一年來的表現我們都看在眼里。你……”

他頓了一下,沒往下說。

“我怎么?”

“你畢竟是女人家。”劉姐接過話,“家里又出了那些事。我們都聽說了。你那個妹妹……”

她沒說完。但她看我的眼神已經說完了。

那個視頻。

秀琴發的那個視頻。

這些人在座的時候,那個視頻已經在他們手機里轉過不知道多少遍了。

我站在那里,手里攥著那份假報表。

馮磊從門外走進來。他走到會議桌前,把一沓東西放在桌上。

“各位看看這個。”

是一份銀行流水。

趙鵬的個人賬戶。三個月內的進出記錄。每一筆都跟公司的賬目對得上。最大的那筆三百萬,轉進了一個戶頭,戶主名字是林秀琴。

趙鵬臉色變了。

“這是假的。”他說。

“真假可以找銀行核實。”馮磊說,聲音很穩,“另外,我已經聯系了另外幾位股東。他們明天會過來。包括占股百分之十五的那位鄭叔。”

趙鵬站起來。

“你一個助理,有什么資格在這里說話?”

“他現在不是助理了。”我說,“從今天起,馮磊是公司副總。我那份股權里的百分之五歸他。”

會議室里安靜了。

趙鵬看著我,又看著馮磊。然后他笑了。

“行。你們狠。”他拿起桌上的包,“但你們別忘了。這公司最大的客戶,是我趙家的人。我走了,客戶也走。”

他走到門口,回頭。

“明天董事會見。到時候看誰笑到最后。”

門摔上了。

15

趙鵬走后,幾個股東陸續散了。

劉姐走的時候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說了句“你自己小心”,也走了。

會議室里只剩我和馮磊。

“姐,明天董事會……”

“我知道。”我說,“你先把那些銀行流水復印幾份,明天一人一份。”

“那趙鵬說的客戶……”

“客戶的事我想辦法。”

馮磊點頭出去了。

我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會議室里,看著墻上掛的公司執照。法人代表那欄寫的是我的名字。三年前我接手的時候,公司還是個空殼子。我爸那時候已經被秀琴掏空了,留給我的只剩一屁股債和幾個快斷的業務。

三年。我把業務線一點一點撿回來。

現在他們告訴我,一切都是局。

連這三年,也是局的一部分。

手機震了一下。麗娟發來消息。

“姐,我在車里等你。馮磊妹妹睡著了。她有低血糖,我給她買了點吃的。”

下面附了一張照片。馮磊妹妹靠在車后座上,身上蓋著麗娟的外套。麗娟的外套是一件洗得發白的牛仔衣,袖口磨毛了。她把外套給了別人,自己穿著那件薄睡裙。

我看了一會兒那張照片。

然后回了條消息:“你們先去我爸那兒。吳叔會安排。”

16

第二天董事會。

趙鵬沒來。

來的是秀琴。

她穿了一身深紫色的套裝,頭發盤起來,耳朵上戴著一對珍珠耳環。跟我媽那對很像。我看了一眼,手在桌子底下攥緊了。

秀琴坐在我對面,身邊跟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財務公司的。

“趙鵬今天身體不舒服,我替他來。”她說,“這位是第三方審計的周會計。我請他來,是為了讓大家看清楚,公司到底是怎么虧的。”

周會計打開電腦,投屏。一串串數字跳出來。

都是我做過的項目。每個項目后面都標注了虧損金額。加起來,四百多萬。

“數據我核實過了,”周會計說,“確實是經營虧損。跟趙總的個人賬戶沒有直接關聯。之前馮副總提供的銀行流水,是趙總的私人借貸,不涉及公司資金。”

撒謊。

但他說得滴水不漏。

股東們交頭接耳。王總皺著眉頭看那堆數據。劉姐低頭在手機上打字。孫叔摘下老花鏡,揉眼睛。

“所以,”秀琴說,“我建議免除陳敏的法人職務。至于新的法人,我提議趙鵬。”

“理由呢?”我問。

“理由很多。”秀琴靠在椅背上,交叉著雙手,“第一,你經營不善,導致公司連年虧損。第二,你的家庭丑聞已經影響到公司聲譽。第三……”

她頓了頓,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像是興奮。

“第三,你根本就不是陳建林的親生女兒。你沒資格繼承這家公司。”

會議室里一片嘩然。

劉姐第一個出聲:“秀琴你說什么?”

秀琴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文件袋是牛皮紙的,蓋著紅色印章。

“這是陳敏的收養登記證明。”她把文件推到桌子中間,“1988年,陳建林和沈玉蘭在孤兒院收養了一名女嬰。同年,他們的親生女兒出生。也就是說,陳敏跟陳家,沒有半點血緣關系。”

我沒看那份文件。

我看著秀琴。

她說下去:“陳家的親生女兒,就是我干女兒麗娟。陳建林當年把自己的女兒送給了我表姐,又去孤兒院抱了一個來頂替。這件事,老管家吳華國可以作證。”

門被推開了。

吳華國站在門口。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表情很平靜。

“林女士說得對。”他說。

會議室里所有的目光都轉向他。

“敏敏不是陳家的親生女兒。”吳華國看著我說,語氣很穩,“但麗娟小姐也不是被送走的那個。”

秀琴臉上的笑僵住了。

“你說什么?”

“我說,”吳華國走進來,從懷里掏出一本發黃的筆記本,放在桌上,“當年被送走的,是兩個孩子。一個送給了陳秀蘭,另一個,送給了孤兒院。”

他翻開筆記本。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我爸的筆跡。

“老爺當年欠的不是生意上的債。是秀琴設的賭局。他被套進去,輸掉了半個公司。秀琴說,要想保住剩下的,就得把兩個孩子都交出來。老爺不肯。秀琴說,那也行,你給我一個,剩下的你自己處理。”

吳華國翻到其中一頁。上面只有一句話。

“我把敏敏留下來了。不是親生的,但玉蘭說,養了就是親的。”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

秀琴站起來。

“你撒謊。”

“我沒必要撒謊。”吳華國說,他看著秀琴,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很深的疲倦,“你恨了四十年。恨的到底是你爸,還是你自己,你想過沒有?”

17

秀琴的臉從白變紅,又變白。

她站起來的時候把桌上的水杯帶倒了。水灑在那份收養證明上,紅色的印章慢慢洇開,像一滴血滴進水里。

“你是誰?你憑什么跟我提我爸?”

她的聲音變了。不是之前那種從容的調子,而是尖的,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

“你爸也是我爸。”吳華國說。

這句話讓整個會議室都安靜了。

秀琴愣了。

“你什么意思?”

“你媽沒告訴你嗎?”吳華國看著她,聲音很平,“你媽去陳家鬧的那天晚上,老爺在門口跪了一宿。不是他不認你媽。是你媽自己跑了。她拿了老太太的錢,簽了字,把你丟在陳家大門外。第二天一早,開門的人發現了你,臍帶還沒剪。”

秀琴的手在抖。她攥著桌沿,指節發白。

“你胡說。”

“我胡沒胡說,你自己去問你媽。”吳華國說,“不過她現在在哪里,你比我清楚。你養了她這么多年,她跟你說過一句真話嗎?”

秀琴沒回答。

會議室里只有空調的嗡嗡聲。所有人都看著秀琴。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風吹歪的樹,快要倒了。

“你恨了幾十年,”吳華國說,“恨的那個人早就不在了。老太太死了,老爺也死了。你把自己的兒子推進這灘渾水,把麗娟養成棋子,把敏敏的家拆散。你到底要什么?”

“我要他們欠我的都還回來!”秀琴吼出來。

她眼眶紅了。但沒有眼淚。

“我媽死的時候,陳家沒出過一分錢。我跪在門口求他們,他們連門都沒開。”秀琴的聲音開始發抖,“那年我十六歲。十六歲。我在門外跪了一夜,膝蓋跪爛了。第二天早上,我從門縫里看到里面在放鞭炮,在擺酒席。他們在給你過滿月。”

她最后一句話是對吳華國說的。

“你?”

“我。”吳華國點頭,“你是跪在外面那個。我是里面抱在懷里的那個。我們倆差十六歲,同一個爹,不同的命。”

會議室的門又開了。

麗娟站在門口。

她不知道什么時候進來的。穿著我那件換給她的外套,頭發扎起來,手里拿著一個鐵盒子。

“干媽。”她叫了一聲。

秀琴轉過頭,看到麗娟,臉上那層冰終于裂了一道縫。

“你來干什么?”

“我來還你這個。”麗娟把鐵盒子放在桌上。

盒子上銹跡斑斑,上面刻著一朵荷花。跟秀琴微博頭像上那朵一樣。

麗娟打開盒子。

里面是一沓信。信封上寫著“娟娟親啟”,筆跡是秀琴的。

“你每年我生日都給我寫一封信。從五歲寫到二十歲。十五封。”麗娟說,“每一封我都留著。小時候我躲在被窩里打手電筒看,看一遍哭一遍。你說你是我干媽,比親媽還親。”

她拿起最上面那封信,展開。

“可是你去年開始不寫了。”

秀琴的嘴唇動了一下。

“因為我不知道該寫什么。”她說,聲音很輕,“我教會了你恨,沒教會你愛。”

18

麗娟把信裝回鐵盒子。蓋上蓋子。鐵盒子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干媽,我今天來,是想跟你說清楚一件事。”

她走到秀琴面前。

兩人面對面站著。差不多高,眉眼也有幾分像。不是血緣那種像,是處久了的那種像。

“你養了我二十年。”麗娟說,“這二十年,你沒讓我餓過一頓,沒讓我凍過一回。我生病你背我去醫院,半夜發燒你坐我床邊一宿不睡。這些我都記得。”

秀琴的下巴抬了一下。

“但是你也讓我恨了二十年。恨一個我從來沒見過的人。你讓我去破壞她的婚姻,讓我去睡她的丈夫,讓我覺得這一切都是她欠我的。”麗娟的聲音開始發顫,“可是她什么都沒欠我。她也是被人抱走的,她也不知道。她跟我一樣。”

秀琴別過臉。

“你不懂。”

“我是不懂。我不懂你為什么要把我養成一把刀。我寧愿你當年把我餓死。”

秀琴猛地轉回頭。

“你說什么?”

“我說,”麗娟看著她的眼睛,“如果你養我只是為了今天,那我寧愿你從來沒養過我。”

這句話打中了什么。

秀琴后退了一步,撞到椅子上。椅子腿刮過地磚,發出刺耳的尖聲。

她扶著桌子,低著頭。頭發散下來,遮住了臉。然后她笑了一聲。那個笑比哭還難聽。

“你說得對。”她說,“我養你,是為了今天。可是養著養著,我發現我下不了手了。所以我停了信。所以我把你關起來。因為我怕你站到她那邊去。我怕我這二十年白費了。”

她抬起頭,看著麗娟。

“我錯了。”

會議室里沒有人動。

秀琴直起身。她的眼睛干干的,但比流淚還難受。她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這是公司的股權轉讓書。趙鵬名下百分之三十,還有我名下百分之十五,全部轉回給陳敏。”

股東們面面相覷。

“另外,”她從包里又拿出一張銀行卡,“這是趙鵬轉走的錢,三百萬,加上利息,都在這里。”

她把卡放在股權書旁邊。

“我不要了。”

她拎起包,往門口走。

走了幾步,停下來。沒回頭。

“麗娟。”

“嗯。”

“那個鐵盒子……你留著吧。里面第一封信,你五歲那年寫的。你說干媽是世界上最好的人。那是這些年我聽過的最真的一句話。”

她推開門,走了。

走廊里高跟鞋的聲音一下一下,越來越遠,最后消失在電梯鈴響里。

19

會議室里靜了好久。

王總第一個站起來。他走到我面前,把那份造假的財報拿起來,撕了。

“小陳,”他說,“今天的事,我們幾個老的都看在眼里。公司是你的,誰也搶不走。”

劉姐也站起來。她眼圈有點紅。

“敏敏,之前姐誤會你了。那個視頻的事,姐跟你道歉。”

我點了點頭。

股東們一個接一個離開。最后只剩麗娟、吳華國和我。

麗娟坐在椅子上,抱著那個鐵盒子,不說話。

我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是真心的嗎?”我問。

“哪句?”

“寧愿她沒養過你。”

麗娟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她說,“也許一半一半吧。恨她,也恨不起來。”

她把鐵盒子打開,拿出第一封信。信紙已經泛黃了,邊角折痕很深。上面歪歪扭扭幾個字,是小孩的筆跡。

“干媽最好了。”

我看著那行字,想起我媽留給我的那本存折。還有那張照片。兩個嬰兒裹在一樣的襁褓里。

“麗娟。”

“嗯?”

“媽給我留了一樣東西。改天給你看。”

她轉過頭看我。眼睛里有東西閃了一下。

“好。”

吳華國走過來。他看上去更老了,眼眶凹陷,但背還是直的。

“敏敏,老爺那邊……”

“我等下就去。”

他點點頭,往外走。我叫住他。

“吳叔。”

他回頭。

“你剛才說秀琴也是爺爺的女兒。那她跟你是……”

“同父異母的兄妹。”吳華國說,“她比我大十六歲。當年她媽是家里的傭人。老爺年輕的時候……”

他沒往下說。

“后來呢?”

“后來她媽拿了老太太的錢走了。把她丟在門口。臍帶沒剪,凍得發紫。老太太不讓進門,老爺跪了一夜也沒用。第二天一早,是我媽把她抱進來的。”

“可是她說,她在門外跪了一夜……”

“她在門外跪了一夜的是老太太辦喪事那天。她想進去磕個頭。我攔著沒讓。那年我十八,不懂事。”吳華國低下頭,“這債,我欠了她一輩子。”

他走了。

我跟麗娟坐在空蕩蕩的會議室里。桌上還留著那杯打翻的水,水漬像一張地圖。股權轉讓書和銀行卡壓在下面,露出來一個角。

20

下午去了醫院。

爸醒著。半靠在床頭,鼻子上還插著氧氣管。床邊坐著麗娟。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他們正在說話。爸的聲音很輕,斷斷續續的,麗娟低著頭聽。

看到我進來,麗娟站起來,把椅子讓給我。

“不用。”我說,“你坐。”

她沒有推辭,又坐下去了。她坐在那里,手放在膝蓋上,像一個在等老師訓話的學生。

爸看看我,又看看她。眼神在兩個“女兒”之間來回。然后他嘆了一口氣。

“你們都知道了。”

“知道了。”我坐在床尾。

“爸對不起你們。”他說。這幾個字像從嗓子眼里一個一個摳出來的,“我對不起你媽。對不起麗娟。也對不起你。”

他看著我。眼睛里有水光,但沒流下來。

“當年我要是不簽那個協議就好了。我要是不賭就好了。我要是……”

“爸。”麗娟打斷他。

他停住了。

“我媽是什么樣的人?”麗娟問。她問得很輕,像怕把這個名字驚跑了。

爸把腦袋轉過來,看著麗娟。看了很久。

“你媽啊。”他說,“你媽是世界上最倔的人。”

麗娟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你跟她長得最像。”爸說,“眉眼,嘴巴,還有脾氣。你姐性子隨我,軟。你隨你媽,倔。”

麗娟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像是一種確認。

“她走的時候,”爸接著說,“留了一封信。信里說,她不怪我。她怪的是她自己。”

“為什么?”

“她說她早就知道秀琴不安好心。但她沒法阻止。因為秀琴手里有你。”

爸的聲音開始發抖。

“她去找過你。在陳秀蘭家門口,遠遠地看過你一眼。你那時候三歲,扎著兩個小辮,在門口玩泥巴。她沒敢上去認。回來以后她就……”

他沒說完。

麗娟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我們,肩膀輕微地動。

我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窗外是醫院的院子。花壇里種著一排月季,開得正盛。風把花瓣吹落了幾片,飄在草坪上。

“姐。”麗娟叫我。沒轉頭。

“嗯。”

“你恨我嗎?”

“不恨。”

“為什么?我跟你丈夫……”

“那不是你的錯。”我說,“趙鵬從追我那天起就是個局。沒有你,也有別人。”

麗娟轉過頭看我。她的眼眶終于濕了。她忍了一整天,在這句話上破了防。

“可是我……”

“你是我妹妹。”我說,“別的都不重要。”

她趴在窗臺上,哭了出來。聲音不大,肩膀抖得厲害。我伸手攬住她。她的肩胛骨硌得我手疼。

爸在床上也哭了。不出聲地哭。眼淚流進耳朵里。

21

那天晚上,我在公司加班到半夜。

股權轉讓手續要重新辦,賬目要重新整理。馮磊幫我把趙鵬留下的爛攤子一點一點理出來。他妹妹在隔壁房間睡著了,麗娟陪著。

馮磊遞給我一杯咖啡。速溶的,熱水沖的,杯子上印著公司的logo。

“姐。”

“嗯。”

“今天秀琴走的時候,我在走廊里碰到她了。”

“她說什么了?”

“什么也沒說。她看到我,站了一會兒。然后她說了一句‘照顧好你妹妹’,就走了。”馮磊攪著自己那杯咖啡,“我看著她走進電梯。電梯門關上的時候,她在里面哭了。”

“你確定?”

“確定。她以為自己哭得沒聲音,但電梯門關上的那一瞬間,我聽到了。”

我端著咖啡,喝了一口。太燙了,舌頭被燙了一下。

“你覺得她是真心的嗎?”馮磊問。

“不知道。”我說,“她演了半輩子,連她自己可能都分不清了。”

馮磊沒再問了。

他把一沓文件放在我桌上,然后退出去,輕輕帶上門。

手機亮了一下。麗娟發來一張照片。是爸的病房。爸睡著了,手里攥著一張照片。我放大看。是我媽年輕的時候,抱著兩個嬰兒,笑得瞇起了眼。那是我從鐵盒子里翻出來,放在爸枕頭底下的。

下面麗娟發了一條消息:“他睡著前跟我說,這輩子做錯了兩件事。一件是賭,一件是把你送走。說完就睡著了。”

我回了一個字:“嗯。”

然后放下手機,繼續看文件。窗外城市的燈光一層一層暗下去,最后只剩下幾盞孤零零的路燈。

凌晨三點,我在辦公桌上趴著睡著了。

22

趙鵬是在第四天晚上來的。

十一點多。我剛從醫院回來,洗完澡,頭發還濕著。門鈴響了。

我從貓眼里看了一眼。是他。站在門外,頭發亂了,胡子沒刮,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襯衫。他身后沒有別人。

我沒開門。

“敏敏。”他隔著門叫了一聲。聲音沙啞,像抽了很多煙。

我不應。

“我知道你在里面。我看燈亮著。”

“你走吧。”

“讓我進去說幾句話。說完我就走。”

他的手搭在門把手上。我盯著那個把手,沒動。

沉默了很久。

“我媽走了。”他忽然說。

“走了?”

“今天下午的火車。去南方。她說再也不回來了。”他的聲音悶悶的,“她把房子賣了,錢留給了我。我沒要。”

門外的樓道里有人走過。腳步聲近了,又遠了。

“她現在什么都沒有了。”趙鵬說,“她把什么都還給你了。公司,錢,房子。連麗娟也還給你了。她跟我說,這輩子做過最錯的事,就是讓我娶你。不是因為你不好。是因為她不該把我當成她的棋子。”

他笑了一聲。很短。像被什么嗆到了。

“她跟我說這句話的時候,我突然不恨她了。恨了她這么多年,就那一句話,恨不起來了。”

我把門打開了。

他站在門口。走廊的聲控燈滅了,只有屋里的光打在他臉上。顴骨突了,眼窩凹下去,兩鬢多了很多白頭發。

“進來吧。”

他進來。沒換鞋,站在玄關。掃了一眼屋子,目光落在茶幾上。上面擺著我和麗娟今天下午拍的合照。照片里麗娟靠著我,笑得有點傻。

“你們長得真像。”他說。

“不像。她比我好看。”

“你好看。”

這話從嘴里說出來,他大概也覺得不合適,低了頭。

“你想說什么?”我靠在鞋柜上。

他抬起頭看我。這個角度看過去,跟他剛追我的時候一模一樣。那時候他也是這樣看著我,眼睛亮亮的,好像我是世界上最好的東西。后來我才知道那不是喜歡,是任務。

“我來認錯。”他說。

“認什么錯?”

“全部的錯。”

我交叉著手臂等他往下說。

“娶你是任務。對你好是任務。就連吵架都是我媽安排好的。她說你心軟,吃軟不吃硬,讓我處處讓著你。等你的軟肋全捏在我手里了,你就不敢翻臉了。”他咽了一口唾沫,“我做了三年。”

“然后呢?”

“然后今年年初,我媽讓我開始轉錢。一次一點,你發現不了。等你發現了,公司的窟窿已經大到填不上了。那時候你只有一條路,就是讓我來接管公司。”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念一份別人的供詞。

“那你今晚來是想干嘛?幫你媽把戲演完?”

“不是。”他往前邁了一步,又停住了,“我來是想告訴你。那份銀行流水,你拿到的那份,是我讓馮磊給你的。”

我愣住了。

“什么?”

“三個月前我就把流水給馮磊了。我說,‘等我媽動手以后,你把這個給她’。”

23

趙鵬坐在沙發上。他沒靠,只坐了前半截,胳膊肘撐在膝蓋上,兩只手交握著。

“為什么要給我?”我站在客廳中間問他。

“因為我不想干了。”他說。沒抬頭。

“從什么時候開始的?”

“去年。去年有一天我加班到很晚,回到家你睡著了。床頭柜上放著一碗面,坨了。旁邊一張紙條,你說‘微波爐熱一下,別吃涼的’。”他頓了頓,“那天晚上我在廚房站了很久。面我沒熱,涼的也吃完了。”

“那又怎樣。”

“那又怎樣。”他重復了一句,像是也在問自己,“是啊,那又怎樣。可是從那以后,我開始辦一件事。把我媽經手的賬,一筆一筆記下來。我想著,將來如果你發現了,你來找我對質,我就全拿出來。到時候你可能會原諒我。”

他抬起頭,看著我。

“然后麗娟出現了。”

這個名字從他嘴里出來,我的手指在胳膊上掐了一下。

“麗娟是我媽安排的。”他說,“她讓我去追麗娟。說反正是你妹妹,肥水不流外人田。我當時……”

“你當時就答應了。”

“對。我答應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什么也沒有,對面樓都熄燈了。

“因為那時候我才發現,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就是我媽說的那種人,骨頭軟,眼皮子淺。麗娟年輕,好看,滿心滿眼都是我。我被捧著,很舒服。”

“你們在一起多久了?”

“半年。前三個月新鮮,后三個月我開始躲。她給我打電話我煩。她來公司找我我躲。視頻那個事,是我媽瞞著我拍的。她跟我說只是拍照,沒說是視頻。”

“你說的話也是她教的?”

趙鵬沉默了一會兒。

“‘有把柄在我媽手上’那句?”

“對。”

“那是我自己說的。她沒教。”

這句話像一記悶拳,砸在胃上。他沒找借口。就站在那里,認了。

“后來呢?”我問。

“后來麗娟開始給我發你的消息。不是說我媽壞話的那種。是說你。說你去醫院看你爸,坐在走廊里啃冷包子。說你半夜給客戶打電話,低聲下氣求人續約。說她跟蹤了你一天,回去哭了。”趙鵬轉過來看著我,“麗娟跟我斷了。她說她不能再對不起你。我說好。那是我們最后一次好好說話。”

他從兜里掏出一個U盤,放在茶幾上。

“這里面是我媽這些年所有違規操作的記錄。包括她怎么拿麗娟的名字開戶,怎么轉錢,怎么收買你們公司那幾個股東。夠你用的。”

我看著那個U盤。黑色的小方塊,磨得掉漆了。

“為什么現在才給?”

“因為我怕。怕我媽,怕丟人,怕坐牢,怕什么都沒有。”他往門口走,“現在什么都不怕了。她已經走了。我也該走了。”

他站在玄關,低頭穿鞋。鞋帶松了,他沒系。

“趙鵬。”

他停住。

“你走吧。”我說。

他點了下頭。門開了,走廊的聲控燈亮了。他走出去,門在他身后關上。

我沒送。

24

我拿起那個U盤插進電腦。

里面就一個文件夾,名字是三個字:對不起。

點開。幾十個文件,分門別類。賬目、錄音、聊天記錄截圖、銀行轉賬憑證。最早的日期是兩年前。

我翻到一個錄音文件,時長二十幾分鐘。點開。

秀琴的聲音:“你那個媳婦最近怎么樣?”

趙鵬:“還行。”

秀琴:“你跟她提了股權的事沒?”

趙鵬:“還沒。她最近在忙她爸的事。”

秀琴:“你抓緊。你爸那邊的人情我已經打點好了,就差她簽字。她不簽的話,你就按我說的第二套方案走。”

趙鵬:“麗娟那邊……”

秀琴:“麗娟我來說。你只管把陳敏穩住。”

錄音里沉默了幾秒。

然后是趙鵬的聲音:“媽,我們能不能別這樣了?”

秀琴:“你說什么?”

趙鵬:“我說,我不想干了。她對我挺好的。咱們……”

啪。一聲脆響。像是扇耳光。

秀琴的聲音壓低,但更狠了:“我養你這么大,不是為了讓你心軟的。你記住,陳家欠我的。你不幫我,就跟陳家一起去死。”

錄音斷了。

我坐在電腦前,聽著風扇嗡嗡轉。

然后我打開第二個文件。第三個。第四個。

凌晨四點,我把所有文件都看完了。

天蒙蒙亮的時候,我給馮磊發了條消息:“明天把U盤里的東西備份三份。一份給你,一份給吳叔,一份鎖公司保險柜。”

秒回:“收到。”

他也沒睡。

25

趙鵬走的第三天,爸出院了。

醫生說恢復得不錯,但要靜養,不能受刺激。吳華國把爸接回了老宅,安排了一樓的房間,不用爬樓梯。

麗娟也搬進了老宅。她主動提的,說想照顧爸。我沒攔。

搬進去那天我去幫忙。麗娟的房間在我隔壁,以前是客房,吳華國提前收拾過了。床頭柜上擺著一個相框,里面是我和麗娟的合照。茶幾上那張,她拿去洗了放大。

“姐,你看我衣服掛哪兒?”

她站在衣柜前,抱著一摞衣服。牛仔褲,T恤,兩件開衫,一件大衣。全部的行李就這些。

“掛右邊吧。左邊給我留一格。”

“你也要搬回來?”

“嗯。”我說,“公司的事差不多穩下來了。我回來陪爸住一段。”

麗娟把衣服一件一件掛好。她掛衣服的方式跟我一模一樣,領口朝左,衣架間距相等。我站在門口看著她,覺得又怪異又自然。

掛完衣服她轉身,發現我在看她,有點不好意思。

“怎么了?”

“沒什么。就是覺得……你掛衣服跟我一樣。”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這個笑跟之前不一樣,是真的在笑。

“說不定是遺傳。”她說。

這句話飄在空氣里,我沒有回答。但心里某個地方被什么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晚上三個人一起吃飯。吳華國下的廚,炒了四個菜,一個湯。爸坐在輪椅上,面前擺著一碗白粥,他喝了小半碗。

“今天菜咸了。”吳華國嘗了一口,“老糊涂了。”

“不咸。”麗娟說,“剛好。”

“就是咸了。”吳華國放下筷子,“你媽以前也這么說。明明咸了,非說不咸。怕我難堪。”

“我媽?”

“你親媽。”吳華國看著麗娟,“玉蘭。她吃飯口味淡。我做飯手重,每次她都說剛好。后來我才知道,她是不好意思說。”

飯桌上安靜了一會兒。

爸放下勺子,擦了擦嘴。

“明天去墓地看看吧。”他說,“你媽還沒見過麗娟。”

26

第二天是周六。天晴,有風。

墓地在城郊的山上。車開到半山腰就得下來走臺階。吳華國推著爸的輪椅走在前面,我和麗娟跟在后面。

我媽的墓在山頂靠左的位置。碑不大,白色大理石,上面刻著“先室沈玉蘭之墓”。旁邊種了一棵桂花樹,已經長得很高了。

爸的輪椅停在碑前。他坐在輪椅上,看著碑上的字,不說話。

吳華國把帶來的花擺好。白色的菊花,用報紙包著,拆開的時候掉了幾片花瓣。

麗娟站在我旁邊。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襯衫,領口扣得整整齊齊。從上山到站在墓前,她一句話沒說過。

“玉蘭。”爸開口了。聲音被風吹散了一半,“我帶麗娟來看你了。”

風把桂花樹吹得沙沙響。

“麗娟就是你一直想見的那個。長得像你。脾氣也像你。倔。”爸咳了一聲,“咱大閨女敏敏也來了。兩個都來了。你可以放心了。”

麗娟往前走了幾步,在碑前蹲下來。她伸手摸了摸碑上的字。手指沿著“沈玉蘭”三個字的筆畫,一筆一筆地描。

“媽。”她叫了一聲。

這個字從她嘴里出來,很輕,像是練習了無數遍但正式說出來還是覺得不真實。

“我是麗娟。小娟。”

她頓了一下。

“我回來了。”

風忽然大了起來。桂花樹的花瓣被吹落,細碎的,金黃色的,飄在碑上,飄在麗娟的頭發上。她沒去拂。

爸在輪椅上無聲地流眼淚。吳華國背過身去,掏出手帕擦眼鏡。

我站在后面,看著麗娟蹲在碑前的背影。她的肩膀窄,肩胛骨撐起白襯衫,脊背筆直。

這個背影。

是我媽的背影。

我小時候看過無數次的背影。在廚房里,在陽臺上晾衣服,在醫院走廊盡頭。那時候我媽瘦了,但背總是直的。

麗娟遺傳了她。

27

從墓地回來后,日子安靜了幾天。

公司那邊馮磊頂著。他正式升了副總,工資漲了,還從老家把他妹妹接過來,在公司附近租了個房子。他妹妹恢復得不錯,開始重新找工作了。

麗娟在老宅幫吳華國做家務。她不會做飯,第一次炒菜把鍋底燒黑了。吳華國站在旁邊笑,說這手藝跟你爸當年一模一樣。麗娟不服氣,第二天自己買了本菜譜,照葫蘆畫瓢炒了個土豆絲。咸了,但我爸吃了兩碗飯。

那幾天我每天往返公司和老宅之間。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吃飯。吃完飯陪爸在院子里坐一會兒,然后回房間處理文件。日子過得平淡,平淡到我有一種錯覺,好像那些事從來沒有發生過。

但麗娟開始嘔吐。

一開始以為是吃壞了肚子。吳華國給她熬了姜湯,她喝了兩天不見好。第三天早上,她吐得站不起來。

我帶她去了醫院。

掛的消化內科。醫生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問了癥狀,開了單子讓去抽血。抽完血我們在走廊等著。麗娟靠著墻,臉色白得像紙。

“姐,我是不是胃不好?”

“等化驗結果就知道了。”

等了半小時。醫生叫我們進去。

她看了一眼化驗單,又看了一眼麗娟,然后問了一句:“上次月經什么時候?”

麗娟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28

化驗單上寫著“妊娠陽性”。

麗娟拿著那張單子,反復看了好幾遍。好像那些字是外文,需要逐字辨認。

“懷孕了?”她抬頭看醫生。

“從指標看大概六周了。具體還需要B超確認。”醫生敲著鍵盤,“去二樓婦產科約一下。”

麗娟沒動。我謝了醫生,拉著她出了診室。

走廊里人來人往。一個孕婦扶著墻慢慢走過去,肚子大得像揣了個西瓜。麗娟盯著那個肚子,手不自覺地放在自己小腹上。

“趙鵬的。”她自言自語。

是陳述句。不需要回答。

她靠在我身上。沒有哭,只是靠著我,肩膀微微發著抖。

“姐,我怎么辦?”

我攬住她。跟那天在窗邊一樣。手搭在她肩上,能摸到她的肩胛骨。

“你想怎么辦?”

“我不知道。”她說,“我不知道。”

醫院走廊的燈管發出輕微的電流聲。護士站的呼叫鈴響了一遍又一遍。我們坐在塑料椅上,麗娟的手一直放在肚子上。

“我想生。”她忽然說。

我扭頭看她。

“為什么?”

“不知道。”她說,“就是……想生。可能是媽給我的倔勁兒。”

她笑了一下。很難看,但是真的在笑。

“你不用管趙鵬那邊。”我說,“孩子是我的外甥,跟你姓,跟趙家沒關系。”

“姐。”

“嗯?”

“你為什么對我這么好?”她低著頭,聲音很悶,“我差點毀了你。”

我沉默了一會兒。

“你毀了我什么?”

“你的婚姻。”

“那個婚姻從一開始就是假的。”我說,“你只是被推進來的,不是你也會是別人。至少是你。”

“至少是我?”

“至少是我妹妹。”

麗娟抬頭看我。她的眼眶是濕的,但表情很平靜。她看了我很久,然后又把頭靠回我肩上。

“姐。”

“又怎么了?”

“你鎖骨硌人。”

我給了她后腦勺一下。

29

麗娟懷孕的消息沒有瞞住。

吳華國最先發現的。那天麗娟從醫院回來就在衛生間吐,他站在門口,什么也沒問,轉身進了廚房。晚飯桌上多了一碗酸梅湯。

爸是第二個知道的。不是我們告訴他的,是他自己看出來的。麗娟吃飯的口味變了,嗜酸。以前不吃醋的人,現在吃餃子要蘸半碗醋。爸看了她幾天,然后有一天晚上,麗娟給他端洗腳水的時候,他忽然說了一句:“你媽懷你的時候也這樣。看見檸檬就想啃。”

麗娟手里的盆差點掉地上。

“爸……”

“不用解釋。”爸說,“你要生,老陳家養。不管是男是女,是你姐的孩子還是別人的孩子,都是陳家的種。”

麗娟端著盆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蹲下來,把爸的腳泡進熱水里,低著頭洗。水聲嘩嘩的。她沒抬頭,但肩膀在抖。

秀琴是最后一個知道的。

消息怎么傳到她那里去的我不知道。也許是老家的親戚,也許是哪張嘴不嚴的鄰居。總之在麗娟懷孕兩個多月的時候,秀琴出現了。

那天我正在公司開會。手機震了,是麗娟。

“姐,”她聲音很低,“干媽來了。”

“在哪?”

“門口。她不進來。就站在門外。”

“別開門。我馬上回來。”

我撂下會議就往回趕。

到家的時候,看到秀琴站在老宅大門口。她瘦了很多。衣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頭發沒染,花白的一綹一綹搭在額前。她拎著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幾罐奶粉和兩盒鈣片。

看到我,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只是……來看看。”她說。聲音沒有之前那種凌厲了,干巴巴的。

“誰告訴你的?”

“老家的三嬸。說麗娟懷了。”

秀琴把塑料袋放在門口的臺階上。

“這些是孕婦吃的。我走了。”

她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回頭。

“她……還好嗎?吐得厲害不?”

我沒回答這個問題。

“你走吧。孩子跟你沒關系。”

秀琴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她點了下頭。

“對。沒關系。”

她走了。背影很慢,鞋底磨著水泥路面,發出沙沙的聲音。走了十幾米,她又停了一下。我以為她要轉身,但她沒有。只是停了停,然后繼續走,拐過巷口,不見了。

我把那袋東西拿起來。奶粉是進口的,鈣片也是。塑料袋底部塞著一個小紅包,里面卷著兩千塊錢。都是新鈔,連號。

30

秀琴又來了。

這次是直接到的醫院。

麗娟做產檢。我在B超室外面等著,她去里面排隊。走廊里坐滿了人,大部分都有家屬陪著。我旁邊一個男人在打游戲,他老婆扶著腰站在窗邊,臉色不太好。

然后我就看到了秀琴。

她站在走廊另一頭,手里拎著東西。跟上次一樣,塑料袋,但比上次大。她看見了我,沒往前走,就站在那頭,靠著墻。

我沒理她。

過了一會兒,B超室門開了。麗娟出來,手里攥著B超單,臉上還帶著那種第一次看清胎兒輪廓的茫然和興奮。

“姐你看,這是頭,這是小手……”

她抬頭看到我臉色不對,順著我的視線轉頭。

看到了秀琴。

秀琴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了。她舉起手里的塑料袋,像是要遞過來。

“娟兒,奶奶……”她說了這三個字,忽然卡住了。好像是“奶奶”這個自稱從自己嘴里說出來,連她自己都覺得不配。

“你怎么來了。”麗娟說。語氣很平。不是質問,也不是歡迎。

“我想看看你。看看孩子。”秀琴的聲音發緊,“我做了幾件小衣服。不會剪裁,做得不好。”

她打開塑料袋。里面是幾件嬰兒的小衣服,棉布的,針腳歪歪扭扭。還有一雙小鞋,毛線織的,一只大一只小。

“我照著網上的教程學的。拆了好幾遍。手笨。”她把袋子放在走廊的椅子上,“我放下就走。”

“等一下。”麗娟說。

秀琴停住了。

麗娟走過去,低頭翻了一下袋子里的東西。拿起一只小鞋,看了看。

“太大了。”她說,“新生兒穿不了這么大的。”

秀琴愣了一下。然后她慌忙伸手去接那只鞋:“那我拿回去改。改小一點。”

“你會改?”

“我……我可以學。”

麗娟把那只鞋放回袋子里。然后抬頭看了秀琴一眼。

“孩子還小。不用急著做鞋。等他出來再量著腳做。”

秀琴的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話。

麗娟轉身往回走。走到B超室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秀琴還站在原地,兩只手揪著塑料袋的提手,像一根被風吹斜的電線桿。

“奶奶別站著了。”麗娟說,“走廊風大。”

31

秀琴從那天起,隔三差五就往老宅跑。

她不敢進門。每次都在門口站著,把東西放在臺階上,跟吳華國說幾句話就走。有時候是吃的,有時候是孕婦用的東西,還有一次是一床小被子,棉花是新彈的,摸著還熱乎。

吳華國每次都把東西拿進來,該放冰箱放冰箱,該收柜子收柜子。爸看在眼里,不說什么。

有一天我下班早,正好撞見秀琴在門口。她蹲在地上,跟一只流浪貓說話。手里拿著一根火腿腸,一點一點掰給貓吃。

“你又不挑食。你比人好養活。”她對貓說。

貓吃完走了。她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抬頭看見了我。

“我……”她把手里的火腿腸皮塞進兜里,“我就是路過。”

“你每天路過?”

她沒有回答。太陽快落下去了,巷子里一半亮一半暗。她站在暗的那半邊,看不清表情。

“敏敏。”她叫我。不是“陳敏”,是“敏敏”。以前她從來不這么叫。以前她叫我“小陳”“陳敏”“你”,偶爾當著外人叫“我兒媳婦”。

“你恨我嗎?”

她又問了一遍這個問題。上次是在病房,對著麗娟。這次是對我。

“恨過。”

“現在呢?”

我靠著門框。老宅的門框是木頭的,油漆剝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木頭。

“不知道。大概是不恨了。”

“為什么?”

“累了。”

她把頭別過去,看著巷子盡頭。那里有一棵槐樹,樹冠遮住了半條巷子。

“我恨了半輩子,”她說,“換來一場空。錢沒了,兒子也走了,養了二十年的閨女不認我。到頭來,唯一跟我說過真話的人,是我最該恨的人。”

“誰?”

“麗娟。”她說,“那天在醫院,她說如果養她只是為了今天,她寧愿我從沒養過她。那是她跟我說過最狠的話,也是最真的話。”

她轉過來看我。夕陽打進巷子里,把她半張臉照亮了。她老了。不光是頭發白了,皺紋多了。是眼睛里的東西變了。以前那個算盤珠子一樣滴溜溜轉的眼神沒有了。

“后來我想了一路。這二十年,我是在養她,還是在養我的恨?我想不明白。但有一件事我想明白了。”她從兜里掏出一個信封,遞給我,“這個給你。”

“什么東西?”

“你爸那套房子。當年我騙他轉到我名下,現在過戶回去。手續都辦好了。”

她把信封塞到我手里。手指冰涼,指節粗大,是常年干活的手。

“我走了。”她說。

“秀琴。”

她回頭。

“麗娟預產期下個月十五。”

她愣了好一會兒。然后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了,步子比之前快了一些。拐過巷口的時候,我看到她抬起手,在臉上抹了一把。

32

麗娟的預產期越來越近,肚子大得低頭看不到腳。她開始緊張,晚上睡不著,翻來覆去。我搬到了她房間,兩張單人床并排放,中間隔一個床頭柜。

“姐。”

凌晨兩點。窗外有蛐蛐叫。

“嗯?”

“我有點怕。”

“怕什么?”

“怕生出來不像我。像趙鵬。”

我把臉轉向她。月光從窗簾縫里鉆進來,落在她臉上。

“像誰都行。”我說,“反正歸我養。”

她笑了一聲。然后把被子拉上來,蓋住了半張臉。

“姐。”

“嗯?”

“我有時候想,如果當年爸沒有把我送走,我們會怎樣?”

我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漬,是去年下雨漏的。吳華國一直說要補,一直沒補。

“可能從小打到大。搶衣服,搶吃的,搶電視遙控器。”

“然后呢?”

“然后長大了就不打了。有外人欺負你,我幫你打回去。”

她在黑暗里笑了。聲音輕輕的,像窗外的風。

“那挺好的。”她說。

沉默了一會兒。我以為她睡著了。

“姐。”

“又怎么了?”

“謝謝你沒恨我。”

我翻身面對她。月光正好移到她那邊,把她側臉的輪廓勾出來。跟我一樣的額頭,跟我一樣的下巴。

“麗娟。”

“嗯?”

“你是我妹妹。不用說謝。”

她把臉埋進枕頭里。悶悶地“嗯”了一聲。然后伸手過來,跨過床頭柜上那杯涼白開,攥住了我的手指。

她手心有汗。我沒抽開。

那一夜,蛐蛐叫了很久。

33

麗娟是在凌晨發動的。

比預產期早了十天。

那天夜里三點多,她推醒我,說肚子疼。我翻身起來,看到床單上一灘水。

“羊水破了。”

我喊吳華國。三分鐘內全家燈全亮了。爸坐著輪椅在客廳指揮,吳華國打電話叫救護車。馮磊從公司趕過來,車停在門口,發動機沒熄火。

我在產房外面等了四個小時。

秀琴不知道從哪里得到的消息,天亮前趕到了。她沒靠近產房,坐在走廊最遠的椅子上,兩只手攥著一個小包袱,里面是那雙改了無數遍的小鞋子。

天快亮的時候,一聲嬰兒的啼哭從產房里傳出來。

很響亮。中氣十足。

護士推門出來:“母女平安。”

我靠在墻上,腿軟了。

秀琴從椅子上站起來,又坐下去。站起來,又坐下。最后她站在原地,兩只手攥著那個小包袱,貼在胸口。

麗娟被推出來的時候還很虛弱。頭發濕透了貼在額頭上,臉色蒼白,但眼睛亮得嚇人。

“姐……你看到了嗎?她好小。”

“看到了。”

“鼻子像你。”

“胡說。剛生出來能看出什么鼻子。”

“就是像你。”她固執地說。

爸的輪椅推到床邊。他俯下身看那個皺巴巴紅彤彤的小東西。看了很久。

“長得像玉蘭。”他說。

聲音很輕,像是怕把嬰兒吵醒了,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秀琴一直站在走廊盡頭,沒往前湊。

麗娟被推進病房后,我對秀琴招了招手。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走過來,走得很輕,像怕踩碎什么。

她站在病房門口。門半掩著,正好能看到嬰兒床的一角。

麗娟看到她,沒說讓她進,也沒說不讓。然后麗娟說了一句話。

“奶奶不是帶了鞋來嗎,拿出來看看。”

秀琴沒動。她在門口站了大概十秒。然后轉身走了。

小包袱掉在地上。

吳華國撿起來,打開。里面是兩雙小鞋,一雙紅色一雙藍色。針腳還是歪的,但比上一次好多了。旁邊塞著一張紙條。

上面一行字:“不知道是男孩還是女孩,做了兩雙。”

34

孩子滿月那天,麗娟抱著她拍了張照片。

小家伙比出生時胖了一圈,頭發黑黑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但已經會笑了。麗娟說那個笑是“沒牙老太太笑”,我說她胡說。

下午,吳華國把我和麗娟叫到書房。

他從柜子里捧出一個鐵盒子,比我之前在爸那里看到的那個大。打開,里面是一摞日記本。封皮磨破了,紙邊發黃。

“這是太太的日記。”吳華國說,“從懷你們開始寫的。她走之前交給我,說將來如果你們能相認,就一起看。如果這輩子都認不了,就燒給她。”

他退了出去。

麗娟和我坐在書房的地板上,翻開第一本。

媽的字很秀氣,一筆一劃,像練過字帖。第一頁的日期是二十六年前。

“今天確認了,是雙胞胎。醫生跟我說的時候,你爸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回來路上他一直傻笑,說兩個,兩個。到家就給你爺爺上香去了。老爺子在世的時候就說,陳家香火不旺,三代單傳。沒想到一下來了兩個。雖然是女兒,但他應該也會高興吧?”

麗娟把日記本翻到下一頁。

“肚子一天天大起來,睡不好。左邊踢我,右邊也踢。左邊那個皮,右邊那個安靜。你爸說皮的那個像我,安靜的那個像他。瞎說。我小時候比他皮多了。”

麗娟抬頭看我:“左邊是你右邊是我?”

“我怎么知道。”

“肯定是左邊是你。你從小就皮。”

“你才認識我幾天。”

她不理我,繼續往下翻。

中間有幾頁被撕掉了。撕得不整齊,像是匆忙扯掉的。后面的字跡變了,不秀氣了,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漬洇花了。

“他們把妹妹抱走了。我沒能攔住。我去找她,在門外遠遠看了一眼。她穿著紅棉襖,扎小辮,蹲在門口玩泥巴。我想叫她,又不敢。她抬頭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轉身跑進屋了。我在外面站到天黑。”

下面一頁只有一個日期。然后是孤零零一行字:

“今天是你滿月。媽媽對不住你。”

麗娟合上了日記本。

窗外夕陽落盡。書房沒開燈,光線暗下來,只看得清彼此的臉。麗娟的眼淚掉在日記本的封皮上。

“她來過的。”麗娟說,“那天不是幻覺。”

“什么幻覺?”

“小時候我總記得有人站在門外看我。秀琴說那是收破爛的。后來我就不信了。但那個影子一直在。現在我知道是誰了。”

她把手放在日記本上。

“媽來過。”

35

第二天,麗娟抱著孩子去了墓地。

她沒讓我陪著。自己叫了輛車,帶著孩子,帶著那兩雙小鞋。

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孩子睡著了,麗娟把嬰兒車推到院子里,自己坐在臺階上。

“姐。”

“嗯?”

“我把那雙紅鞋埋媽墳邊了。藍的留給寶寶穿。”她抱著膝蓋,“我跟我媽說了幾句話。”

“說什么?”

“保密。”

我也沒再問。回屋端了兩杯水出來。一杯給她,一杯給自己。她的杯子里加了一勺紅糖,月子里要補。

麗娟喝了一口,皺了皺眉。

“燙。”

“紅糖的就得趁熱喝。”

她咕咚咕咚喝了幾口。杯沿在鼻尖上印了一圈。

“姐,我想搬出去。”

我轉頭看她。

“搬哪去?”

“去南邊。”她說,“有個老同學在那邊開了個工作室,做插畫的。我以前學過一段時間,可以試試。”

“孩子呢?”

“帶著。”

我端著杯子,看著院子里那棵桂花樹。從媽墓地移回來的那棵,栽在墻角,還沒長高。

“什么時候走?”

“下個月吧。等寶寶滿百天。”

“嗯。”

麗娟等了一會兒:“你不留我?”

“留什么。你想去就去。”我說,“又不是不回來了。”

“你這話說得跟吳叔似的。”

“誰是吳叔。”吳華國的聲音從后面飄過來,“我沒那么老。”

麗娟笑了一聲。拿紅糖水杯碰了碰我的杯子。玻璃杯碰玻璃杯,聲音清清脆脆的。

“姐。”

“嗯。”

“你回頭帶媽那棵桂花樹去看看。南邊的桂花好像開得早。”

“你先把自己的花養活了再說。連仙人掌都養死的人。”

“那是仙人掌的命不好,跟我沒關系。”

那晚我們在院子里坐到很晚。月亮升起來,桂花樹的影子斜在地上。麗娟靠在我肩上睡著了,睡得很沉,嘴巴微張,呼吸均勻。

我沒動。

馮磊發來消息:“明天王總的合同到了,需要你簽字。”

我單手回了一個字:“好。”

然后關了手機。

36

麗娟走的前一天,秀琴又來了。

這次她沒站在門外。吳華國給她開了門。她站在玄關,腳上穿著自己帶的布拖鞋。灰色的,洗得發白。

“我來給娟兒送點東西。”她說,“送完就走。”

麗娟在客廳打包行李。衣服疊了一半,寶寶的奶瓶和尿不濕攤了一地。她抬頭看了秀琴一眼。

“進來坐吧。”

秀琴走進去。在沙發上坐了半個屁股。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放在茶幾上。

“這是什么?”

“給寶寶的。”秀琴說,“不多。我這些年攢的,沒多少。以后每個月我往這個卡里存一點。你不用告訴我密碼,只存不取。”

麗娟拿起信封,沒打開。在手里掂了掂。

“你哪來的錢?”

“我有退休金。平時也花不了什么。”秀琴說,“房子賣了,我一個人住不了那么大。現在租了個小房子,夠住。”

麗娟把信封放回茶幾上。

“我不要。”

秀琴的手在膝蓋上搓了一下。

“不是給你的。是給孩子的。”

“孩子也不需要。”

客廳里安靜了。吳華國在廚房剁排骨,菜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規律。爸在屋里沒出來。但他肯定聽得見。

“娟兒。”秀琴開口了。她的聲音發顫,“我知道我不配叫你閨女。我這輩子做錯了太多事。最大的一件,就是把你的命當成我的棋。但是……”

她頓住了。嘴張著,卻發不出聲音。然后她把信封拿起來,站起來,往門口走。

“我走了。你明天路上小心。”

“等一下。”

麗娟站起來。從茶幾底下拿出一個相冊。翻到其中一頁,抽出來。

是那張滿月照。

“給你的。”

秀琴接過照片。低頭看了很久。照片里寶寶笑得沒牙,眼睛彎成兩條縫。麗娟抱著,側臉對著鏡頭。

“還有這個。”麗娟遞過來另一樣東西。

那雙紅鞋。改過的,針腳整整齊齊。一只鞋底繡著一個字:娟。

“不是埋在墓地里了嗎?”我問。

麗娟沒回答我。她看著秀琴。

秀琴捧著那雙鞋,臉上忽然就濕了。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無聲的。眼淚從眼角流下來,順著鼻翼淌進嘴角。

“還有一只藍的。”麗娟說,“在寶寶腳上。”

秀琴把照片和鞋子裝進包里。拉鏈拉了兩遍才拉上。

“我走了。”她說。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麗娟。她沒說話,只是看。然后推開門,走了。

門外陽光很烈。她沒打傘,灰白的頭發被光照得發亮。走了幾步,抬起手,用袖子擦臉。

門沒關。風灌進來,把茶幾上的母嬰手冊吹翻了一頁。上面寫著“新生兒護理常識”。

麗娟坐在地板上,繼續疊衣服。疊了三件,忽然停住了。

“姐。”

“嗯。”

“她說的是真的嗎?”

“什么?”

“她租了個小房子。”

我看著門外空蕩蕩的巷子。槐樹葉子落了一地。

“應該是真的。”

麗娟低下頭,把一件小衣服對折,壓平。然后放進箱子里。

37

馮磊是在辦公室跟我提的辭職。

他把辭呈放在桌上。A4紙,打印的,字體是宋體四號。格式很標準,一看就是從網上下載的模板。

我沒拿。

“為什么?”

“我妹找到了新工作。在隔壁城市。我陪她過去。”馮磊說這話的時候站得筆直,雙手垂在褲縫兩側。跟三年前面試的時候一模一樣。

“你在那邊找好工作了?”

“還沒有。慢慢找。”

“公司不要了?”

“不是不要。”他喉結動了一下,“是我沒臉待了。”

我看著那張A4紙。

“因為那三個月?”

馮磊沒回答。但沉默就是回答。

“你還記得三個月里你傳了多少條消息嗎?”我問他。

“記得。三十七條。”

“三十七條里有三條是真的。剩下的三十四條全是廢話。我的出差時間被你往后推遲了兩天。我簽合同的地點被你寫成了旁邊的咖啡廳。你連我吃什么午飯都報了,但趙鵬從來沒用那些信息來找過我。因為他拿到的東西全是沒用的。”

馮磊的瞳孔震了一下。

“你知道?”

“我知道。趙鵬也知道。所以他才說你給他的流水是三個月前就準備好的。因為你能給他的東西,只有三個月前的那一份。”

“姐……”

“你把真情報給趙鵬,把假情報留給自己。兩頭你都不敢得罪。但你還是選了。選了對我更有利的那一邊。”我把他的辭呈拿起來,撕成兩半,丟進垃圾桶。

“你工資從下個月開始漲一半。如果那邊城市有業務,你可以申請遠程辦公。現在回你工位去。”

馮磊站著不動。

“還有事?”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然后他說了一句“謝謝”,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

“姐,你從一開始就知道?”

“不知道。猜的。”

“那你為什么沒拆穿我?”

“因為你給我沖了三年咖啡。每天一杯,沒斷過。”我說,“能三年不斷的人,壞不到哪去。”

馮磊低下頭。然后抬手擦了一下眼角。沒回頭,拉開門出去了。

走廊里響起他的腳步聲。走的比平時慢。

38

麗娟抱著孩子上了去南方的火車。

我沒去送。她說不要送,送到車站她會哭,哭了不好看。我說你什么時候好看過。她白了我一眼,然后上車了。

走之前她把老宅的鑰匙交給我。說房間里的東西都不要動,等她過年回來。我說你哪來的自信覺得我想進你房間。她說因為你的電吹風壞了,不找我借你還能找誰。

我的電吹風確實壞了。

她走的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老宅。爸睡了,吳華國在隔壁房間聽收音機,評書《楊家將》,聲音調到最小,隱隱約約飄過來。

我去麗娟房間轉了一圈。

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放得端端正正。桌上那個相框還在,里面還是那張合照。窗臺上多了一盆綠蘿,是她從菜市場花五塊錢買的。臨走前澆透了水,葉子綠得發亮。

她留了一張紙條。壓在相框下面。

“姐,電吹風在左邊抽屜里。已經給你充好電了。”

我拉開左邊抽屜。電吹風果然在里面。旁邊還放著一包話梅,一包辣條。我從小愛吃話梅,她不知道從哪里打聽到的。

我拿著話梅,在麗娟的床上坐了一會兒。

床單有洗衣液的味道。跟她身上的味道一樣。

然后我發了一條消息給她:“上車了嗎?”

秒回:“上了。寶寶在睡覺,沒哭。”

“到了跟我說一聲。”

“好。爸那邊你多看看。”

“知道。”

“吳叔的降壓藥快吃完了,記得買。”

“知道。”

“還有你那電吹風,別再用溫水沖頭發了,吹干再睡。”

“你是妹妹還是媽?”

“我是你妹。但媽不在了,我替她說。”

我看著屏幕,打了一行字,刪了。又打,又刪。

最后回了一句:“路上小心。”

發完我把手機扣在床上,拆開那包話梅。酸的,核大肉少。是我小時候吃的那種便宜貨。現在超市都不賣這種了。她不知道在哪找到的。

39

吳華國是在那年冬天走的。

十一月中旬,天氣轉冷。他那幾天總說胸口悶,我讓他去醫院,他說沒事,老毛病了,吃點丹參片就好。

那天早上他沒起來做早飯。

平常他六點準時起床。廚房里豆漿機轟隆隆響,饅頭在蒸鍋里冒著白氣。那天早上廚房是冷的。

我推開門。他躺在床上,被子蓋到胸口,兩只手搭在外面。表情很平靜,跟睡著了沒區別。

床頭柜上放著收音機,旁邊一杯水沒喝完。還有一封信。

信是給我的。

“敏敏,我走了。那棵桂花樹你記得澆水,冬天少澆,春天多澆。老爺的藥每天早晚各一次,飯前吃。降壓藥我自己吃完了,你不用再買。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好好過。你媽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麗娟性子倔,隨她親媽。你性子軟,隨老爺。但你這幾個月硬起來了。你媽要是活著,看了也放心。吳華國。”

葬禮很簡單。爸坐在輪椅上,沉默地看著棺木下葬。秀琴來了,站在人群最外圍,穿一身黑。麗娟從南方飛回來,孩子托給了朋友。

下葬后,麗娟把吳華國的收音機放進了棺木里。蓋上土之前,她蹲在坑邊說了句什么。我沒聽清。后來我問她說了什么,她說:“我讓他幫我跟我媽帶個好。”

那天晚上麗娟在我房間里待到很晚。

“姐,吳叔走了,爸一個人怎么辦?”

“我搬回來住。公司那邊馮磊能頂住。”

“那我呢?”

“你想回來的時候再回來。”

她靠在我身上。窗外下起了雨,打在桂花樹葉上,啪嗒啪嗒地響。

“姐。”

“嗯?”

“我們家怎么一直在少人。”

我看著窗外。雨打在窗戶上,水流下來,把外面的路燈扭曲成模糊的光團。

“沒少。”我說,“多了。多了個外甥女,多了個馮磊,多了個你。”

“我沒走過。”

“對。”我說,“你沒走過。”

40

爸的身體在吳華國走后迅速垮了下去。

他本來恢復得不錯,能扶著輪椅站起來走幾步了。吳華國走的那周,他又坐了回去。然后不再站起來了。

醫生說不是身體的問題。是精神。

他開始不怎么說話。每天坐在輪椅上,面對著院子里那棵桂花樹,一坐就是一下午。麗娟的女兒滿周歲的時候,她帶著孩子回來住了一段。小家伙會走了,在院子里歪歪扭扭地跑。爸看著她,臉上有一點笑模樣,但眼睛里還是空的。

有一天傍晚,我下班回來,發現他不在院子里。

輪椅停在桂花樹下,人不見了。

我慌了一瞬。然后聽到屋里傳來翻東西的聲音。

推門進去。爸扶著柜子站著。雙腿抖得厲害,但硬撐著沒倒。他正從柜子最上面一層夠一個鐵盒子。跟之前那個不一樣,這個更舊,鎖都銹了。

“爸,你干嘛呢?”

“拿東西。”

“你坐著,我給你拿。”

我把鐵盒子拿下來。他抱著盒子坐回輪椅,讓我推他去書房。

盒子打開。里面是一些舊文件,一封一封的信。還有一本存折。

“你媽留給你的。”他說。

我打開存折。開戶日期是我出生那天。名字是我和麗娟。每月存一筆,最后一筆是媽走的前一個月。余額不多不少,剛好夠姐妹倆讀完大學。

“她存了半輩子。”爸說,“每個月發了工資第一件事就是去銀行。有時候錢不夠,她就少買菜。那幾年她瘦得厲害,不是因為生病,是餓的。”

信是媽寫的。寫給“我未來的女兒們”。

信很長,我沒看完。只看了一段。媽說:“媽媽可能等不到你們長大了。你們不要怪我。敏敏,你不是媽親生的,但媽愛你跟愛妹妹是一樣的。你不要覺得自己是誰的替代品。你就是我的女兒。麗娟,媽對不住你。如果有下輩子,媽一定不放手。”

我把信折好,放回鐵盒子。

爸在旁邊坐著。他看著我,眼睛里有種光。不是淚。是如釋重負。

“東西都給你了。”他說,“我這輩子欠的債,差不多了。”

“爸。”

“嗯?”

“還有一碗面沒吃呢。”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久沒見他這么笑過。

“什么面?”

“手搟面。吳叔走之前教我的。”

41

我學會了做手搟面。

吳華國走之前教了我一次。就那么一次。他說面要醒夠時間,搟得要薄厚均勻,切得要細。下鍋水要大開,撈出來過一遍涼水,這樣才筋道。

第一次自己搟的時候,面硬了。切出來的面條粗細不勻,有幾根像筷子,有幾根像頭發絲。煮出來斷了一半。爸吃了兩口說咸,但還是把一碗都吃了。

后來慢慢就熟了。揉面、醒面、搟面、切面。手腕的力道有記憶了,面團在掌心聽話了。

麗娟回來的時候我給她做了一碗。

她吃了一口,抬頭看我。

“吳叔的味道。”

“胡說。吳叔做的咸,我的不咸。”

“就這個意思。”她又吃了一口,“你學到了。但沒完全學到。”

“那你來做。”

“我不會。”她理直氣壯,“我是妹妹。妹妹負責吃。”

吃完飯,麗娟洗碗,我在旁邊擦桌子。孩子在地上爬,追著一只橡皮鴨子。爸坐在輪椅上,瞇著眼看孩子。

“姐。”

“嗯?”

“你有想過再找嗎?”

“找什么?”

“男人。”

我把抹布擰干,搭在椅背上。

“沒有。”

“為什么?”

“麻煩。”

麗娟把最后一個碗扣在瀝水架上,甩了甩手。

“馮磊怎么樣?”

“他是副總。”

“我問你他怎么樣。”

“挺好的。辦事靠譜,從來不遲到。”

麗娟嘆了口氣。嘆得很大聲,故意的那種。

“你是真傻還是裝傻?”

我沒回答她。

麗娟湊過來,壓低聲音:“他每年你生日都送你東西。去年送了一條圍巾,前年送了手套,大前年送了保溫杯。你知道這三樣東西的共同點是什么嗎?”

“什么?”

“都是暖的。他在怕你冷。”

我把抹布扔進水池里。

“他只是比較細心。”

麗娟翻了個白眼。抱著孩子去洗澡了。

42

十二月,我收到了一封沒有寄件人地址的信。

信是寄到公司的。信封上只寫了收件人:陳敏。字跡很陌生。

拆開,里面是一張照片和一頁信紙。

照片是黑白的。一個年輕女人,眉眼跟我有幾分像,但又不像。她懷里抱著一個嬰兒,襁褓是紅色的。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滿月那天照的。她哭了一整天,只有拍照這一秒沒哭。”

信是秀琴寫的。

“敏敏,這張照片是你媽。我偷的。從你爸的相冊里。很多年前的事了,當時為了報復,偷了很多東西。這張照片一直沒舍得扔。現在該還了。你媽很美。年輕時候在咱們那條街上是最美的。我以前恨她,恨她嫁進陳家,恨她有好命。后來不恨了。她也是苦命人。我在南方,租了個小房子,每天去公園散步,買菜做飯。趙鵬偶爾打電話來,問我還好嗎。我說還好。其實不知道算不算好。但也不壞。就這樣。”

落款是“秀琴”。旁邊一行小字:“不用回信。”

我把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翻出手機,找到麗娟的微信。

“媽年輕時的照片。要不要看?”

發過去,她秒回:“要!”

拍了一張發過去。

過了幾秒,麗娟回了一句:“好漂亮。”

緊跟著又加了一句:“你跟她有點像。尤其是眼睛。”

“那是你親媽的眼睛。不是我。”

“你就是我姐。”

我看著這四個字,把手機放進口袋。照片收進錢包夾層里。媽年輕時的那個位置,一直空著。

43

爸是在那年臘月初八走的。

早上我給他端了碗臘八粥,他喝了兩口,說甜。然后說想去院子里坐坐,看看桂花樹。我推他出去,給他腿上蓋了條毯子。

“今年冬天比往年暖。”他說。

“對。臘月了還沒下雪。”

“你媽不喜歡下雪。她說下雪路滑,怕你們摔著。”爸看著桂花樹,“這棵樹是我和她栽的。你們滿月那天。”

“我知道。”

“有些事你不知道。”他說,聲音很慢,像在翻一本舊書,一頁一頁地翻,“你媽走的前一天晚上,跟我說,她不怪我。但她怪她自己。她說她不該把麗娟送走。我說是我簽的字,跟你沒關系。她說你簽字是你的事。我是當媽的,我沒有攔住你,是我的錯。”

爸停下來。風吹過桂花樹,葉子沙沙響。

“后來她又說,敏敏這個孩子,是我們陳家欠她的。從孤兒院抱回來,本想讓她過好日子。結果讓她跟著受了這么多罪。她說你一定要對她好。我說好。”

爸把臉轉過來看著我。

“我對你好了嗎?”

“好了。”

“不夠。”

“夠了。”

他沒有再說話。又看了一會兒桂花樹,然后說:“我困了,瞇一會兒。”

他靠在輪椅上,閉上了眼睛。

我進屋拿了點東西,前后不到五分鐘。出來的時候,風停了。爸還保持著一樣的姿勢,但有什么不一樣了。

桂花樹的葉子落了他一身。

那是臘月初八上午九點四十分。

麗娟當天晚上才趕到。她蹲在爸的輪椅前,趴在他膝蓋上,悶悶地哭了一場。我沒有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來。眼淚好像攢到了別的地方,流不出來了。

把爸的骨灰安葬在媽旁邊之后,馮磊送我回老宅。

一路上他什么話都沒說。只是安安靜靜地開車,偶爾從后視鏡看我一眼。到了門口,我說你回去吧。他說好,把車停在路邊,沒開走。等我進了門,燈亮了,才聽到引擎重新發動的聲音。

44

第二年的春天,麗娟回了一趟老宅。這次沒帶孩子,一個人。

“姐,我想把老宅重新修一下。”

“修什么?”

“院子里的石板路都裂了。廚房的墻也潮了。還有桂花樹旁邊的土,被雨沖得差不多了,得重新培一下。”她站在院子里,像個包工頭一樣四處指點,“還有你房間那個窗戶,漏風。你冬天不冷嗎?”

“還好。”

“好什么好。去年冬天你說腳冷。”

“你怎么知道?”

“馮磊說的。”

我瞪了她一眼。

麗娟假裝沒看到。繼續巡視了一圈,最后在桂花樹前站定。樹比去年高了,新抽的葉子嫩綠,在風里晃。

“姐,你說媽和爸現在見面了嗎?”

“不知道。也許吧。”

“我爸應該會給她道歉。”

“道什么歉?”

“把她閨女送走的事啊。那個老頭子,一輩子嘴硬。下去了總得服軟。”麗娟蹲下來,拔掉樹根旁邊一棵雜草,“他不好好道歉,我媽別理他。”

“你怎么知道媽會不理他?”

“因為是我媽。我隨她。”麗娟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

晚飯是麗娟做的。她說她在南方學了兩手。

第一道菜是清蒸魚,魚腥味沒去干凈。第二道是炒青菜,炒老了。第三道是西紅柿雞蛋湯,咸得我喝了一口就放下了筷子。

“怎么樣?”

“你以后還是別學了。”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真的練了很久。”

“看得出來。練了很久還做成這樣。”

麗娟氣得站起來去廚房重新做了一鍋湯。這次味道對了。但雞蛋花打得太碎了,漂在湯面上像頭皮屑。

“你喝不喝?”

“喝。”

我喝了兩碗。

晚上我們倆躺在我的床上。跟之前一樣,兩張單人床并排。窗外的桂花樹被月光照得銀白。

“姐。”

“嗯。”

“你還記得你以前問過我,如果爸沒把我送走,我們會怎樣嗎?”

“記得。”

“我想明白了。不會怎樣。我們還是會這樣。躺在一起,聊這些有的沒的。”

“你怎么知道?”

“因為我回來了。”

她翻了個身。被子被扯過去一大半,我的腳露在外面。三月的夜里還有點涼。

“麗娟。”

“嗯?”

“被子扯過來點。”

她把被子蹬回來。兩秒鐘后,又把腳伸過來,冰涼的腳趾挨著我的小腿。

“你腳怎么這么涼?”

“跟你學的。你去年冬天腳涼。”

我把她的腳推開。她縮回去,笑了一聲。那笑聲悶在枕頭里,像某種小動物在打呼嚕。

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睡著了。

“姐。”

“嗯?”

“我明年春天還回來。”

“隨你。”

“后年也回來。”

“隨你。”

“大后年也……”

“煩不煩。回來就回來。”

窗外桂花樹抖了一下。起了一陣夜風,穿過院墻,帶著泥土和春天的味道飄進窗戶。

45

四月,桂花開了一樹。

滿院子都是甜絲絲的香味。麗娟在南邊打電話過來,說她那邊的桂花也開了,比老宅的早半個月,但沒老宅的香。我說你鼻子有問題。她說不信你寄一枝過來比比。我說桂花寄過去都爛了。她說那你搬過來住。

我說好,我考慮考慮。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她知道我是敷衍。我也知道她是隨口一說。

五月的某天,馮磊約我吃飯。

不是在公司食堂,不是加班叫外賣,是正兒八經地約了一家館子。不貴,路邊一家湘菜館。剁椒魚頭辣得我喝了三罐涼茶。

他還是老樣子,話不多。夾菜的時候把魚頭上最嫩的腮幫子肉夾到我碗里,自己啃骨頭。我以前說過一次,說腮幫子肉最好吃。他記住了。

三年來每次吃魚他都這么做。沒一次落下。

吃完飯他送我回老宅。車停在巷口,沒開進去。初夏的晚上,槐樹的影子鋪了一地。

“姐。”他叫我。

“嗯?”

他沒說話。沉默了好一會兒。路燈下他的耳根有點紅。然后他說:“沒什么。你早點睡。”

我站在巷口看著他倒車出去。尾燈拐了個彎,消失在街角。

然后我一個人慢慢走回家。

巷子里很安靜。鄰居家的電視在放戲曲,咿咿呀呀的聲音隔著墻傳出來。老宅的門虛掩著,暖黃色的燈光從門縫漏出來。

推開門。

院子里桂花樹在風里晃。樹下那個輪椅早就收起來了。石板上新鋪了青苔,嫩綠的一片。

手機亮了一下。

是麗娟發來的視頻請求。

我點了接通。屏幕上出現一大一小兩張臉。大的在鏡頭左邊,小的被抱在懷里,正往鏡頭上湊,糊了一屏幕口水。

“姨姨!”小的那個喊我。

“叫媽媽。”麗娟糾正。

“姨姨媽媽!”

“你教的什么鬼稱呼。”我說。

“不是我教的。她自己發明的。”麗娟一臉無奈,然后把小的湊近鏡頭,“來,給媽媽唱個歌。”

小的張嘴就來。調子跑到天邊去了,歌詞含含糊糊,只聽清楚一句“世上只有媽媽好”。唱完自己先鼓了掌,然后伸手去抓手機。

“姨姨什么時候來?”

“快了。”

“快了是什么時候?”

我把手機靠在花瓶上,脫了外套,在沙發上坐下來。

“快了就是快了。”

“你不來我讓媽媽帶我去找你。”

“行啊,讓你媽帶你來。”

“可是媽媽說你那里沒有海。”

“有桂花樹。”

“桂花樹可以吃嗎?”

“不能吃。但是很香。”

小的歪著頭想了一下,大概沒想明白桂花樹為什么不能吃,然后就對這個問題失去了興趣。從麗娟懷里掙出來,跑去追貓了。屏幕里只剩麗娟一個人。

她盤腿坐在沙發上,穿著一件我去年寄給她的那件開衫。洗得有點舊了,領口垮垮的。

“姐,老宅桂花開了嗎?”

“開了。”

“發照片給我看看。”

我把鏡頭翻轉,對著院子里的桂花樹。月光底下,一樹金黃的碎花。

“看到了嗎?”

“看到了。”她在那邊安靜了一下,“好香。”

“你隔著屏幕能聞到?”

“能。”

“傻不傻。”

她笑了。然后把臉湊近鏡頭,近到只能看到眼睛。

“姐,我今年過年真的回來。”

“好。”

“不帶孩子她爸。”

“本來就沒他什么事。”

“對。本來就沒他什么事。”她重復了一遍,然后用很低很低的聲音說了一句,“姐,我想你了。”

我看著屏幕上那個湊得太近的臉。

“知道了。”我說。

掛了視頻,在沙發上靠了一會兒。桂花香從院子里漫進來。手機又亮了一下,是馮磊的消息。

“到家了?”

“到了。”

“早點休息。”

“嗯。”

我把手機放下,去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電熱水壺是馮磊送的,燒水沒有噪音。窗臺上放著那盆綠蘿,麗娟留下的。長長了,順著柜子垂下來。

然后我走到院子里,在桂花樹下站了一會兒。抬頭看,樹冠遮住了半邊天。風一吹,碎花簌簌地落下來,落在頭發上,肩膀上。

巷口傳來一聲貓叫。

我從兜里摸出一根火腿腸。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放進去的。

剝開,掰成小塊,放在院墻底下。

貓從墻頭跳下來,警惕地聞了聞,然后叼起一塊跑了。

我把剩下的火腿腸碎屑掃干凈。

關了院門。

屋里的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從窗口透出來,照在桂花樹上,斑駁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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