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一場雨里真正聽懂大山的。也許那時我剛學會走路,雨點砸在院里的黃土地上,砸出一個個銅錢大的小坑。母親說,地喝飽了,人才有飯吃。我跪在泥水里,用手指去接那些落下來的天意,指縫間漏下的,是后來我走了一生也沒走完的路。
父親總指著山外說,翻過去,就是大學。他的手指粗糙得像老樹皮,指甲縫里塞滿洗不凈的黃土。那座山橫亙在我童年的盡頭,像一道必須跨過去的門檻。我們讀書,不是為了明白道理,是為了逃跑。從彎腰駝背的莊稼地里,從風吹日曬的命運里,逃出去。后來我真的走了,背著一蛇皮袋干糧和母親的叮嚀,火車把故鄉拉成一條細線,最后消失在地平線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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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人是怎么也逃不掉的。在城市的水泥森林里,我常于深夜聽見山風。它吹過麥田的聲音,和吹過寫字樓玻璃幕墻的聲音,原是同一種蒼涼。如今我已為人父,有時也會給兒子講“粒粒皆辛苦”,忽然就懂了當年母親為何要把掉在地上的饅頭渣撿起來吃掉。她沒讀過書,卻懂得敬畏每一粒糧食里住著的陽光與汗水。她說,人活著,就得像地里的瓜,藤蔓再怎么爬,根要死死咬住泥土。
去年秋天,我回了趟山里。山路還是那般蜿蜒,像一根被歲月搓緊又放松的麻繩。我一步步走,仿佛在丈量自己遺失的童年。那個曾經因為偷摘鄰居杏子被打屁股的孩子,此刻正踩著落葉歸來;那個蹲在地頭哭著說累死也不干農活的孩子,如今在異鄉的風雨里獨自扛起一家人的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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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土地依舊沉默,它記得我所有的狼狽與倔強。那些用雙手提、雙肩背、單肩挑的日子,那些推著獨輪車在崎嶇小路上搖晃的午后,原來都不是懲罰,而是大山在往我骨子里釘進釘子,好讓我在后來的風暴中,不至于被連根拔起。
我摸著老屋斑駁的土墻,突然明白:所謂走出大山,不過是換一種方式回到它身邊。我把從泥土里學來的堅韌,教給我的孩子;把山風教會我的忍耐,用在每一個想放棄的時刻。童年早已逝去,可當我看著兒子在夕陽下奔跑,那片金黃的麥田便又在眼前搖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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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最美的壯美,或許不在于征服了多少高山,而在于我們始終記得自己是從哪片泥土里長出來的。就像母親說的,地氣通著人心。無論走多遠,只要腳還沾著土,魂就不會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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