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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2月25日下午兩點多,海南昌江縣王下鄉的村口石橋上。
劉進榮叼著煙,斜靠著欄桿。
陽光很好,他大概在想接下來該去哪個礦場再敲一筆。
312米外的433高地上,狙擊手鄭小紅已經趴了三天三夜。
瞄準鏡的十字線穩穩套在他右大腿上。
槍響的一瞬間,劉進榮踉蹌著彎腰捂腿,血順著迷彩褲往下淌。
他反應極快,左手去摸腰間的五四式手槍。
第二顆子彈緊跟著就到了,打在他腰側,槍掉在石橋上,哐當一聲。
他滾下石橋,拖著傷腿往灌木叢里爬,身后拖了一路的血。
十二分鐘后,他被突擊隊員按在地上,手銬反銬住了那雙曾經握過鋼槍、后來沾滿鮮血的手。
劉進榮是1960年出生的海南黎族山里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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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歲初中畢業就參了軍。
在部隊他是一把好手,偵察連出身,1979年對越自衛反擊戰隨55軍主攻諒山。
在扣馬山的熱帶叢林里執行過多次偵察任務,槍法準到被人叫“神槍手”,立過三等功。
但軍功章的背面,這個人性格里的暴戾和自負也一直在長。
他愛擅自行動,頂撞上級,對沒立功的戰友出言不遜,是領導眼里出了名的刺頭。
那時候解放軍還沒有特種兵編制,偵察兵就是精英中的精英,他確實有驕傲的資本。
但他把這份驕傲帶回了地方,卻沒有地方能接住它。
1980年代初的海南,正處在劇烈的社會轉型期。
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軌,舊體制在松動,新規則還沒建起來。
和他同批立功的戰友,有的借著政策進了好單位,有的靠關系搞起了貿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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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只有初中文化、沒有背景的劉進榮,只能回到佳頭村繼續種地。
他試過創業,買過養豬的書,種過中藥材,但他性子急,急于求成,幾次嘗試都失敗了。
他把這歸結為運氣不好、社會不公,整天陰沉著臉,和村里的地痞混在一起。
黎族村寨向來有械斗傳統,轉型期的基層治理又薄弱,派出所就那么幾個人幾條槍,根本管不過來。
劉進榮的偵察兵身手在這種環境里反倒成了“優勢”。
每次鄰村沖突他都沖在前面,憑著戰術和狠勁打贏幾場。
不僅幫本村搶到了資源,更嘗到了權力的滋味——那些混混圍著他喊“大哥”,眼神里全是敬畏。
真正的轉折發生在1988年農歷三月三。
黎族的愛情節撞上海南第一屆椰子節,東方鎮的賽歌會上人聲鼎沸。
劉進榮的同村小弟看上了一個姑娘,可姑娘和鄰村一個小伙對歌投緣,眼看就要鉆進樹林私會。
在當時的村寨觀念里,本村姑娘被外村人勾走是奇恥大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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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弟們氣不過上前攪局,口角很快升級為拳腳。
劉進榮趕到時,看見自己人被圍毆,頓時紅了眼。
他從腰間拔出隨身攜帶的軍用匕首,朝著人群一通亂刺。
混亂中一刀正刺中那個小伙的大腿動脈。
人送醫路上就沒了。
巡邏民警聞聲趕來,扭住他喊人拿繩子捆。
劉進榮當過偵察兵,反應極快,趁亂飛起一腳踢倒民警,掙脫人群一頭扎進了深山。
在山里躲了大半年后,幾個昔日的狐朋狗友帶著酒菜進山找他。
酒過三巡,有人說了一句“橫豎都是死,不如干票大的”。
這句話像火星濺進了火藥桶。
1988年9月,他潛回村里,召集了三十多個地痞流氓、刑滿釋放人員和逃犯,拍著桌子喊。
“在家守著一畝三分地賺不了錢,跟我搶金礦、收保護費,天大的事我擔著。”
二十三個人愿意跟他干,“東方幫”就此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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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定下的第一條規矩是:第一票必須殺人立威,讓所有人都沒有退路。
那時候海南建省不久,金礦開發處于無序擴張狀態,監管幾乎是空白。
抱板鎮、廣壩農場一帶私人金礦遍地開花,礦主們爭相開采,卻沒有足夠的安保力量。
劉進榮帶著人深夜突襲廣壩農場的一處金礦,用火藥槍和匕首連殺兩人,搶了七八萬。
僅僅二十多天后又洗劫了東方三甲礦區,開槍打傷礦主和四名礦工,搶了二十多萬。
有了錢,他第一件事就是買槍。
當時中越邊境貿易活躍,越南歷經數十年戰爭民間散落大量制式槍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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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中國尚未出臺專門的槍支管理法,大量五四式、六四式手槍、AK47沖鋒槍通過邊境流入海南。
劉進榮花十多萬購置了二十多支軍用手槍、微型沖鋒槍,還有手榴彈、望遠鏡、對講機和吉普車。
每天帶著手下在深山里練潛伏、練射擊,硬是把一群烏合之眾練成了裝備精良的“地下軍隊”。
此后幾年間,他接連洗劫昌江七差金礦、樂東千家鎮等多處礦場,放火燒屋,活埋礦工,敲詐勒索,手段極其殘忍。
到1991年,他不僅大搖大擺回村居住,還在家門口設崗哨,出門前呼后擁。
甚至公然襲擊了兩個鄉派出所,砸毀門窗,搶走槍支彈藥,在墻上貼紙條寫“派出所不過如此”。
更猖狂的是,1992年他還給東方市公安局寄去一封挑釁信,白紙黑字寫著“東方幫在此,政府奈我何”。
警方不是沒動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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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10月,公安部將劉進榮團伙列為海南頭號大案,省公安廳與武警海南總隊聯合成立專案組。
但抓捕難度極大——劉進榮熟悉地形,反偵察能力極強。
更致命的是他手里有對講機,能截獲警方的通訊。
專案組派出的第一個臥底符永健,是黎族退伍偵察兵,軍事素質過硬。
他以“退伍后沒活路”為由潛入團伙,曾兩次冒險傳遞情報,卻因為對講機信號被劉進榮捕獲而暴露。
劉進榮把他誘到深山小溪邊,用槍抵著額頭逼問,符永健咬緊牙關一個字沒吐。
被槍擊、刀刺后沉尸江中。
遺體半個月后才被砍柴的村民發現,手里還攥著半截被扯斷的通訊天線。
第二個臥底劉進明,是劉進榮同村同族的堂兄弟,同樣是偵察兵出身。
他憑著血緣關系和過硬的軍事素質獲得了劉進榮的初步信任。
用加密微型對講機先后傳出了武器庫位置、劉進榮的作息規律、團伙骨干名單等關鍵情報。
但在一次假轉移考驗中,他誤信了劉進榮故意放出的假情報,導致警方圍捕撲空。
第二天,劉進榮把他捆起來,踹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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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進明知道必死,反而挺直腰桿說:“你作惡多端,殺害無辜百姓,我是替天行道。”
劉進榮讓人把他裝進麻袋,沉入昌化江。
劉進明犧牲時三十歲,家里七口人全靠他養活。
老母親得知死訊當場氣絕身亡。
由于當時他沒有正式編制,遲遲未能評為烈士。
直到一年后在專案組多次申請下,才被追授“見義勇為”稱號,家屬領到五千元撫恤金。
連續兩名臥底犧牲,讓專案組下定決心不再靠內線滲透,改為“定點狙擊加多路圍捕”。
1993年2月22日深夜,代號“潛Ⅰ行動”正式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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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二名隊員分成五大功能小組,配備狙擊步槍、沖鋒槍、催淚彈和加密電臺,對王下鄉形成三層封鎖圈。
突擊組在433高地上潛伏了整整三天三夜,忍受著蚊蟲叮咬、晝夜溫差和極度疲勞。
終于在2月25日下午等到了劉進榮走出屋門。
兩名狙擊手同時開火,一槍命中右腿,一槍命中腰側,徹底擊碎了這個悍匪的反抗能力。
劉進榮因失血過多死在送往醫院的路上。
“東方幫”覆滅后,法院對二十八名骨干成員作出判決,從死刑到有期徒刑,沒有一個人逃脫法律制裁。
而劉進榮的墮落軌跡,折射的是轉型期社會的深層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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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舊體制正在瓦解,新秩序尚未建立。
退伍軍人安置、國企改革下崗、基層執法薄弱、邊境槍支走私,這些問題疊加在一起,制造出了一批被拋在時代夾縫里的人。
劉進榮不過是其中最極端的一個。
他曾經是真刀真槍為國家流過血的英雄,后來卻成了殘害同胞的魔鬼。
這兩者之間隔著的,不是一念之差,而是一個時代的斷層。
當他站在村口石橋上抽那支煙的時候,大概從沒想過。
那顆跨越了三百多米飛來的子彈,其實從他用匕首捅下第一刀的那個夜晚,就已經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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