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雙喜字還貼在墻上,空氣里飄著喜糖的味道。
羅博裕面無表情地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張A4紙,拍在梳妝臺上:“簽了它。”我低頭看了一眼——AA制協議,黑體加粗的標題,三號字。
客廳里傳來婆婆趙秀芬的笑聲,她在跟親戚打電話:“我家博裕就是懂事,娶個媳婦回來還知道分家……”我突然想笑。
我拿起筆,一筆一劃寫下周嘉怡三個字。
羅博裕愣住了,他大概沒想到我簽得這么痛快。
我把行李箱拉出來,拎著洗漱用品走出婚房。
路過客廳時,婆婆掛了電話看我一眼,眼神里全是我讀得懂的字——劃算,這買賣劃算。
半年后,我站在自己買的別墅門口,看著羅博裕跪在大理石臺階上。
他眼眶通紅,聲音發抖:“嘉怡,復婚吧。”我把房產證拍在他面前,說:“可惜,這里沒你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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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周嘉怡,二十六歲,會計大專畢業。
我爸叫周瑞國,以前在機械廠上班,后來工傷下了崗,腿腳不利索,在家養著。我媽王秀蘭在菜市場賣早餐,凌晨三點出攤,風雨無阻。
我們家條件不好,但也沒到揭不開鍋的地步。
我跟羅博裕是相親認識的。介紹人說他家在城里有房,父母開建材店,獨生子,條件挺好。
相親那天他穿件白襯衫,說話斯斯文文的。問我家情況,我說我爸工傷在家,我媽賣早餐。他說“阿姨辛苦了”,還給我倒了杯茶。
我當時覺得這人挺靠譜的。
后來處了三個月對象,他隔三差五來接我下班,偶爾帶我去吃個飯。
沒去什么高檔餐廳,就是路邊小館子,一盤土豆絲一碗酸菜魚。
他點菜的時候會說“夠吃就行,別浪費”。
我覺得這是過日子的人。
結婚前談彩禮,婆婆趙秀芬親自出馬。
她說:“嘉怡啊,阿姨也不跟你繞彎子。咱們家不是大富大貴,彩禮就免了,婚禮簡單辦。你們年輕人以后日子長著呢,錢留著過日子多好。”
我媽當時臉色不太好看,但也沒說什么。我爸坐在旁邊搓著手,半天憋出一句:“條件好不好不重要,關鍵是兩個人要過得好。”
我嫁妝出了十五萬,裝修錢。
我媽把早餐攤攢了十年的錢全拿出來了。
我還記得她遞給我那張銀行卡時說的話:“閨女,媽沒什么本事,就這點家底。你嫁過去好好過日子,別讓婆家看不起。”
我說媽你放心。
婚禮辦得確實簡單,就在鎮上那個小飯店擺了八桌。菜也不貴,三百八一桌的標準。婆婆站在門口收禮金,笑呵呵的。
晚上回到婚房,我累得坐在床邊。羅博裕去送親戚了,我一個人看著滿屋的紅雙喜字,心里有種說不出的踏實感。
門開了。羅博裕走進來,臉色跟白天不一樣。
他沒說話,先打開公文包。
我以為他要拿什么文件,結果他掏出來的是張打印好的紙。
“簽了它。”他把紙拍在梳妝臺上。
我站起來看了一眼,心跳漏了一拍。
《夫妻婚后經濟AA制協議》,幾個字印在最上面。
我一條條看下去:
第一條,婚后兩人各自承擔生活開銷,包括水電、煤氣、物業、伙食費,各付一半。
第二條,房子為男方婚前財產,但裝修及還貸費用雙方共同承擔,女方每月轉賬房貸一半金額至男方賬戶。
第三條,若有生育計劃,所有相關費用女方承擔一半,包括但不限于產檢、住院、月嫂、育兒用品。
第四條,若婚姻破裂,女方不得以任何理由要求分割房產及男方婚前財產。
我抬起頭看他。
他不看我,低頭盯著自己鞋尖。
“羅博裕,這什么意思?”我問。
“就……婚前說好的,”他聲音不大,“各花各的,誰也不占誰便宜。”
“婚前誰跟我說彩禮免了婚禮簡辦?現在讓我簽這個?”
他抬起頭,眼神閃了一下:“你又沒什么錢,我跟你算什么賬?就是走個形式,我媽說這樣穩妥。”
我媽說這樣穩妥。
這句話砸在我耳朵里,比那張紙還疼。
我盯著協議看了很久,久到羅博裕開始緊張了。他說:“你要是不想簽,那就……”
“筆呢?”
他愣了一下,從抽屜里翻出一支筆。
我在簽名處寫上周嘉怡三個字,寫得端端正正。
然后我把筆一扔,站起來去柜子里拿行李箱。
“你干嘛?”
我把洗漱用品裝進去,又把睡衣和換洗衣服塞進去。
羅博裕站在一邊看著,臉上的表情很復雜——有意外,有不安,還有一點……我說不上來,可能是松了口氣。
“搬去客房,”我說,“既然分那么清,那就分徹底。”
他張了張嘴,什么也沒說。
我拎著箱子走過客廳時,婆婆趙秀芬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她看見我拎箱子,眼睛一亮,又趕緊收住表情。
“怎么了這是?才結婚就吵架了?”
“沒有,媽,”我笑著說,“我跟博裕商量好了,婚后分開住,省得打擾他休息。”
她的嘴動了動,最后擠出一句:“那也行,客房我給你鋪床被子。”
我走進客房,關上門。
這間房不大,朝北,有一張小床和一個舊柜子。柜子里堆著羅雨婷不要的舊衣服,空氣里有股樟腦丸的味道。
我把箱子放在地上,坐在床邊。
紅雙喜字還在婚房里貼著,客房門上什么都沒有。
那天晚上我沒開燈。
我坐在黑暗里,聽客廳里婆婆壓低聲音打電話:“簽了,簽了……好著呢……我就說這姑娘實誠……”
掛了電話,她又喊羅博裕:“兒子,冰箱里那個西瓜切開吃了吧,別放壞了。”
羅博裕沒說話,只有切西瓜的咔嚓聲傳來。
我摸了摸包里的那本舊賬本,是下午收拾東西時從羅博裕抽屜里看到的。上面記著十年前建材的進價——一瓶膠水十二塊,賣一百二。
我笑了,在黑暗里笑出聲來。
我不會哭的。
02
第二天早上六點,我就被敲門聲吵醒了。
“嘉怡,起了嗎?該做早飯了。”
是婆婆趙秀芬的聲音。
我打開門,她手里拿著一張紙條:“這是買菜清單,你出門左拐有個菜市場。記住,菜錢咱們得平攤。”
我接過紙條,看了一眼——芹菜兩斤、豬肉一斤、豆腐一塊、蔥姜蒜。
“媽,家里之前誰買菜?”我問。
“以前是我,你來了當然是你做。”她理所當然地說。
我沒再說什么,換了衣服出門。
菜市場不遠,走路十分鐘。我買了清單上的菜,一共花了四十七塊五。回到家,婆婆已經坐在沙發上嗑瓜子了。
“買了沒?趕緊做飯,你爸快回來了。”
羅博裕的爸爸叫羅根生,是個老實人,平時在店里忙,很少說話。飯桌上他也是一言不發,只顧低頭吃飯。
我正炒菜呢,小姑子羅雨婷從房里出來了。
她二十三歲,大專畢業沒找工作,整天在家呆著。
她走到廚房門口看了一眼:“嫂子,那個香水你放哪了?我找半天沒找到。”
“哪個香水?”
“就是你梳妝臺上那個。”
我愣了一秒。那是我同事送的生日禮物,一瓶蘭蔻香水,我還沒舍得用,放在婚房的梳妝臺上。我昨天搬走的時候忘了拿。
“你拿走了?”
“借用幾天唄,反正你也不用。”羅雨婷說著,已經走回房間了。
我看著鍋里的青菜,把火關小了一點。
吃飯的時候,羅博裕從店里回來了。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放著一盤紅燒肉。我坐在他對面,面前是一盤炒青菜。
他看我一眼,沒說話。
婆婆夾了一塊肉放進他碗里:“多吃點,你在外面跑辛苦。”
又夾了一塊給小姑子:“你也吃,瘦得跟竹竿似的。”
她沒給我夾,甚至沒看我。
飯吃到一半,婆婆突然說:“嘉怡啊,電費單來了,昨晚你開空調了吧?那個錢怎么算?”
我放下筷子:“媽,按協議簽的,該多少就多少。”
“那就好,”她從兜里掏出一張單子,“一共四百二,你出二百一。”
我說行。
吃完飯我回了客房。羅博裕在客廳跟婆婆說話,聲音不大,但我聽得清楚。
“媽,你說她怎么那么好說話?”
“好說話不好嗎?你以為她是個軟柿子?”
“不是,我就是覺得……”
“覺得什么?簽都簽了,你現在后悔?”
“我沒后悔。”
“那就行了。她一個月掙六千,能翻出什么浪來?你啊,就是心軟。你那前女友騙你錢的事忘了?”
“媽,別提那事了。”
“我不提你就忘了。女人都一個樣,你媽我吃過的鹽比你吃的米多,聽我的沒錯,錢抓在自己手里才踏實。”
我坐在床邊,把那本舊賬本翻開。
昨晚我看了一部分,發現羅家建材店十幾年來一直有個問題——賬目混亂,利潤流失。
幾個老員工長期吃回扣,但羅根生沒文化管不住賬,趙秀芬只盯著錢進錢出,根本不知道里面有多少水分。
我翻了翻,在最后一頁看到一行數字——去年全年純利潤不到八萬。
一間開了十幾年的建材店,純利才八萬。
我把賬本合上,塞進包里。
下午我去買了本新的筆記本,開始記賬。日常開銷、水電費、買菜錢,每一筆都寫得清清楚楚。
婆婆看我記賬,站在邊上冷笑道:“記那玩意兒有什么用?又記不出錢來。”
我沒理她,繼續寫。
晚上羅博裕回來,我遞給他一張紙條:“這個月的房貸我算了一下,除去裝修費那部分,我凈承擔的部分是兩千三百塊。你給個賬號,我每個月十五號前轉給你。”
他接過紙條,表情復雜。
“不用那么著急。”
“協議寫了,就得遵守。”我說。
他的臉色變了變,最后把紙條揣兜里了。
那天晚上,我聽見婆婆在婚房里跟羅博裕說話:“你看看,她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哪有人主動算賬算這么清的?”
“媽,你就別管了。”
“我能不管嗎?我是怕她憋著什么壞心思呢。”
羅博裕沒吭聲。
我關了燈,躺在小床上,眼睛睜得大大的。
我是在憋著什么。
但我不是要憋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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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就這么過著。
我每天早上六點起來做飯,買菜,洗碗,拖地。然后去上班。晚上回來再做飯,洗碗。周末洗衣服,打掃衛生。
婆婆每天坐在沙發上指揮我,小姑子每天都來找我借東西。
第一天借香水,第二天借口紅,第三天借耳環。
我說那些東西不值錢。
她回我:“你那點工資能買什么好東西,我幫你用用給你長長臉。”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回來晚了。
進門看見婆婆臉色鐵青地坐在沙發上。茶幾上擺著一張電費單,還有一張紙條。
“周嘉怡,你過來。”
我走過去。
“你看看,這幾個月電費多了快一百塊。你是不是偷偷開空調了?”
“媽,我沒開。”
“你沒開電費能多?我跟你說過,咱們家每分錢都要算清楚。”
我深吸一口氣,走回客房,拿了那張電費單出來。
婆婆把小姑子也叫出來了,羅博裕也從房間出來了。
“既然媽要算,那咱們就好好算。”我從包里掏出記賬本,翻到電費那頁。
“六月份,家里總用電三百二十度。我房間空調從晚上十點到早上六點,一個小時一點五度電,八小時十二度。每晚開的話,三十天三百六十度。但問題是,我加班,不在家的日子有八天。”
我抬起頭看著婆婆:“您讓我交全款,我就算了。但現在您說電費多了,那我這筆賬也得算清楚。”
我繼續說:“六月一號到六月三十,總共用了三百二十度電。我房間的空調,我算了一筆總賬,按我一個月的使用時長和耗電量來算,一百零五度電。剩下的二百一十五度電,是咱們三個人用的。可現在由我出電費的一半,一百六十塊。我實際用了不到一百零五度電,卻出了二百一十度的錢。”
我說完,把賬本合上。
屋子里安靜了幾秒。
小姑子先開口了:“媽,你聽聽她說得多難聽,好像咱們占她便宜似的。”
婆婆臉色由青變紅,又由紅變紫。
“好啊,你周嘉怡行啊,你學會計就是用來跟婆婆算賬的?”
“不是我要算,”我說,“是您要我算的。”
羅博裕站在旁邊,一直沒作聲。他的眼神在我和婆婆之間來回移動,最后說了句:“行了,都少說兩句。”
婆婆急了:“兒子你聽聽,她欺負我!”
羅博裕沒說話,轉身回了房間。
婆婆氣得拍了一下茶幾:“明天不給你做飯了,你自己管自己!”
我說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聽見婆婆在客廳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聽到了幾個字:“……讓你舅查查她單位工資多少……這姑娘不簡單……”
我心里咯噔一下。
第二天上班,我正在辦公室做賬,手機響了。是我媽。
“嘉怡,你上班呢?”
“在呢,媽,怎么了?”
她支支吾吾了半天:“那個……你婆婆昨天晚上給我打電話了。”
“她說什么了?”
“說你花錢大手大腳,說不懂規矩,說……說你是不是有什么瞞著他們的事。”
我握著手機,手指發緊。
“媽,你別聽她的。”
“閨女,你跟媽說實話,是不是受委屈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沒有,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媽,我沒事。”
掛完電話,我坐在工位上發呆。同事小劉過來問我怎么了,我說沒什么。
我打開手機銀行,看了看余額。工資卡里存了三個月的基礎工資,扣除房貸和水電,還剩八千多。
八千塊,離我想要的生活還差很遠。
我又想起那本賬本,想起那些數字。
下班回到羅家,婆婆正坐在客廳看電視。她看見我進來,沒說話,把臉扭到一邊。
我回了客房,打開手機,給表哥董燁燁發了條信息:“哥,你們工地最近缺人手記賬的嗎?我想找份兼職。”
董燁燁很快回過來:“你現在不是有工作嗎?”
“我想多掙點。”
電話響了。董燁燁打過來的。
“妹子,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在婆家受氣了?”他聲音很大,帶著點怒氣。
“哥,你別瞎操心。就是想給自己攢點錢。”
“行,我這邊朋友工地上缺個管賬的,一個月兩千,周末去就行。你要愿意,下周末我帶你去。”
“愿意,謝謝哥。”
“謝什么謝,你是我親表妹。”
掛了電話,我靠在床頭,看著天花板。
窗外傳來婆婆的笑聲,她在看一檔綜藝節目,笑得嘎嘎響。
我把那本舊賬本拿出來,翻到最后一頁。
有些錢,不是你們羅家才有本事掙的。
04
兼職的日子不好過。
周末早上五點多起來,坐一個小時的公交車去工地。工地負責人姓劉,五十多歲,滿臉褶子。
“你是董燁燁表妹?”他看了我一眼,“行,跟著來。”
他帶我走進一個簡易板房,里面堆滿了賬本和資料。
“咱們干的是外墻保溫的活,經理讓我盯著材料進出庫。你負責記賬,進出多少,給誰了,收錢多少,寫清楚。”
那三個月,我周末白天去工地,平日晚上回家記賬。
后來我索性辦了張健身卡,說是去健身,其實是去工地上班。婆婆問我晚上去哪了,我說加班。
她說:“加什么班能加出錢來?”
我說:“加班費。”
她哼了一聲,沒再問。
有一次周末,我從工地回來,身上灰撲撲的。進門時正好碰見羅雨婷和她的幾個朋友坐在客廳。
“喲,嫂子你這是去掏垃圾了?”她笑著說。
她朋友跟著笑。
我笑了笑,沒說什么,直接回了客房。
關上門,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衣服上全是灰,手上還有一道劃傷的口子。我找了張創可貼貼上,然后坐在床邊數錢。
兼職三個月,掙了六千。
加上工資省下來的錢,卡里一共有一萬三。
我把一萬塊錢轉給表哥,讓他幫我留意一下有沒有什么建材生意可以合伙。
董燁燁打電話來:“妹子,你膽子不小啊。一萬塊就想做生意?”
“先試試,不行就當交學費。”
“行,哥佩服你這份膽氣。正好有個朋友搞了個小工地改造,需要一批防水材料。你要是能找到貨源,我給你牽線。”
我開始打聽防水材料的行情。
以前幫羅根生整理過店里的進貨單,我清楚那些材料的進價和賣價。我打電話問了幾家供貨商,最后找到一家愿意以批發價賣給我。
第一次交易,我賺了兩千塊。
錢不多,但對我來說是第一次靠自己做生意賺到錢。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看那張轉賬記錄,心里說不出的踏實。
可好景不長。
有一天,羅博裕突然闖進客房,臉色很難看。
“你在外面兼職?”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我媽去你單位找你,你們同事說的。”
我放下手機:“我加班有什么問題嗎?”
“你自己那點工資不夠花,需要你去外面丟人現眼?”
我看著他:“協議上寫了各花各的,我掙多掙少,不關你的事。”
“你……”他氣得說不出話,最后摔門出去了。
過了幾分鐘,婆婆推門進來。
“周嘉怡,我跟你說,你別在外面給我家丟人。”她指著我的鼻子,“你們家窮是你的事,嫁進來了就是羅家的人,你要打工掙錢,就是在說我們家養不起你。”
我站起來看著她:“媽,我簽了協議,沒花你們一分錢。我掙的是我的,跟羅家沒關系。”
“你……”
“協議上寫得很清楚,雙方互不干涉經濟自主權。您要不信,可以看看第七頁第四行。”
她的臉漲得通紅:“你少拿協議來壓我!那協議是讓你老實點,不是讓你來氣我的!”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沒什么好說的。
“媽,您說得對,我少說話多做事就對了。”
她大概沒想到我會服軟,愣了一下,哼了一聲走了。
我關上門,拿起手機給董燁燁發信息:“哥,那個防水材料的單子,能接多少接多少。我要掙夠錢,從這個家里搬出去。”
他回得很快:“行,哥帶你飛。”
我笑了一下。
我知道婆婆不會善罷甘休,但我也知道,我不能再在這個家里待下去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桌上氣氛特別沉悶。
婆婆一口一個“某些人”怎么怎么樣,小姑子跟著附和。
羅博裕全程低著頭不說話,夾菜的時候偶爾看我一眼,又迅速移開視線。
我吃著碗里的米飯,一粒一粒地嚼。
突然,我嘴里涌上一股酸味,胃里翻江倒海地難受。
我趕緊放下碗,沖進衛生間,對著馬桶干嘔了幾聲。
什么也沒吐出來。
我用手撐著洗手臺,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臉色發白,眼睛有點腫。
我愣了愣。
算算日子,好像遲了快一個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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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站在藥店里,盯著驗孕棒的包裝看了很久。
到底是買一個,還是買兩個。最后還是買了一個。
回到客臥,我鎖了門,照著說明書做完。等待的三分鐘,比一個世紀還長。
兩道杠。
我整個人愣在原地。
我懷孕了。羅博裕的孩子。
我坐在馬桶上,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在通訊錄里翻到他的號碼,指頭懸在撥號鍵上方,好幾次差點按下去。最后還是沒打。
那個晚上,我一夜沒睡。
第二天中午,我打電話讓羅博裕回來一趟。他回來了,站在客廳里等著。
“怎么了?店里忙得很。”
我把驗孕棒遞給他。
他看了一眼,愣住了。
“這……這是……”
“我懷孕了。”我說。
他沉默了很久。
我很想知道他要說什么。
是“太好了”還是“真的嗎”還是“你確定”。
但他的反應出乎我的預料。
他的手摸進褲兜,掏出手機,點開計算器。
“順產的話,鎮衛生院大概一萬二到一萬五。要是去縣城大醫院,可能要兩萬。月嫂一個月八千到一萬……”
我打斷他:“你是讓我自己出錢生孩子?”
他抬頭看我:“協議上寫了。”
我看著他那張臉,突然想起新婚夜他拿出協議時的樣子。一樣的表情,一樣的語氣,一樣的不敢看我。
“羅博裕,這是你的孩子。”
“我知道。但協議就是協議。我幫你出八千,剩下的你自己想辦法。”
我笑了。我笑得很大聲,笑聲在客廳里回蕩,把從里屋走出來的婆婆嚇了一跳。
“笑什么笑?懷孕了有什么好笑的?”
我沒回答她的提問。
我走進客臥,關上門。
那天晚上我想了一夜。
我想起我爸工傷下崗那年,我媽一個人撐起早餐攤。
她每天凌晨三點起來和面做包子,手上的凍瘡裂成一道一道的口子。
她從來不抱怨,也不讓我爸覺得愧疚。
她說,日子再難,總能熬過去。
我也可以。
第二天一早,我去醫院做了檢查。確認懷孕,六周。
醫生說,早期妊娠反應正常,注意休息。我點點頭,腦子里全是那個計算器的數字。
我打了個電話給我媽。
“媽,我想你了。”
“閨女,你聲音咋了?是不是又受委屈了?”
“沒有,就是想你了。”
她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想吃媽做的包子了?”
“想。”
“那周末回來,媽給你做。”
“好。”
掛了電話,我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了。
晚上回到羅家,羅博裕在客廳等我。
他遞給我一張紙條:“我算了,手術費加起來八千,我出四千,你出四千。你轉到這個賬戶。”
我看著那張紙條,沒接。
“羅博裕,我不要你的四千塊。”
“為什么?”
我接過紙條,撕碎了。
“這是你孩子,你不配當爹。”
他的臉白了。
我沒有再說任何話。
第二天,我去醫院做了手術。一個人去的,一個人辦的住院手續,一個人簽的字。
手術很快,快到我還沒想清楚一切是怎么發生的,就結束了。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躺在醫院病房里。隔壁床的女人老公在伺候她,端水擦臉,低聲細語。
我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銀行短信提醒——轉賬收入四千元,對方:羅博裕。
備注:“手術費,你出兩千,我補你兩千。”
我把手機放在枕頭上,盯著那條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我把它刪了。
錢,我沒退。我收下了。
出院那天,我坐著公交車回去。車窗外下著小雨,鎮上的街道濕漉漉的。
回到家,婆婆看見我,什么也沒問。
小姑子路過時說了句:“嫂子你臉色真差,是不是病了?”
“沒事。”
我回到客臥,坐在床邊。
躺了三天,我瘦了八斤。
第四天,我從床上爬起來,打開手機。
表哥發來一條信息:妹,有個機會,你聽不聽?
我回:聽。
他秒回語音:“我一個哥們在搞一個酒店的裝修,急需一批瓷磚。要是能搞定供貨,起碼這個數。”
他后面發了個數字:五萬。
我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個字:干。
那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最瘋的一個決定。但我沒有別的選擇了。在這個家里,我不能指望任何人。我只能靠自己活。
06
我請了一個星期的病假,用那幾天把瓷磚的事跑下來了。
董燁燁介紹的,新源酒店的精裝修工程,一共需要兩千八百平米瓷磚。包工頭姓王,是個爽快人,只要價格合適質量過關,當場簽合同。
我去了一些本地的建材批發市場,比對了好幾家報價。
最后找到了一家在城南郊區的倉庫,老板是個姓陳的廣東人,因為要回老家急需清倉,價格壓得很低。
我把他倉庫的瓷磚拍了一百多張照片,發給董燁燁看。他說質量沒問題。我連夜跟他談了價格,最后談下來每平米比市場價便宜八塊錢。
兩千八百平米,光差價就能賺兩萬多。
加上我自己的利潤提成,這一單能掙五萬多。
簽合同那天,我坐在王總辦公室里,手有點抖。不是怕,是興奮。
“姑娘,年紀不大,膽子不小。”王總簽字時說,“你是董老板的表妹?”
“對。”
“行,他介紹的人我放心。這批貨你什么時候能到?”
“半個月內。”
“好,先付百分之三十定金,貨到付尾款。”
我接過定金支票,手指捏得緊緊的。
那天晚上,我請董燁燁吃了一頓燒烤。
“哥,謝謝。”
“謝什么,你是我妹,”他喝了一口啤酒,“不過說真的,你這一下子就做起來了,我在你這年紀的時候,還在工地搬磚呢。”
“因為沒退路了。”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說話。
回到家已經十點多了。婆婆坐在客廳,陰陽怪氣了一句:“現在回來得越來越晚了。”
“加班。”
“天天加班,你那個破班有什么好加的?”
我沒理她,直接回了客臥。
我坐在床邊,打開手機銀行,把這張支票的電子回單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五萬塊,加上之前攢的一萬多和兼職收入的幾萬塊,我已經攢了差不多十萬塊錢了。
我感覺自己正踩在一個點上——再往前走一步,就能翻身。
酒店那批貨順利交付后,王總對我印象很好。他又給我介紹了幾個小項目。雖然利潤不大,但勝在穩定。我開始慢慢積累資金和客戶資源。
同時,我發現了一個巨大的機會。
年底建材市場因市場大環境影響,整體行情持續走低。很多小型建材商撐不住了,開始低價拋售庫存。
我盯著手機里不斷刷新的低價信息,做了一個瘋狂的舉動——我把存的十萬塊錢,加上董燁燁借給我的十五萬,一共二十五萬,全部壓了進去。
我吃下了兩個爛尾樓項目的所有庫存瓷磚和衛浴。
價格有多低?市場價六折。
所有人都覺得我瘋了。我媽打電話來哭著問我是不是被人騙了。董燁燁也問我:“妹子,你確定?”
我說:“我確定,行情一定會回暖的。”
那兩個月是我最難熬的時候。
公司沒接到什么新單子,倉庫里的貨堆在那里,每天都在產生倉儲成本。
我的信用卡刷爆了,欠著董燁燁的十五萬像石頭一樣壓在胸口。
我瘦得脫了相,但每天都對著鏡子跟自己說一句話:“你沒有退路,只能往前走。”
轉機出現在三個月后。
市場大環境趨穩,建材市場開始回暖。那些之前低價拋售的建材商后悔了,因為價格漲了將近一倍。我手里那批低價貨,價格直接翻了三倍。
我把貨賣了,扣除所有成本,凈賺了三百萬。
那天我坐在出租屋的小床上,看著手機銀行里那個八位數的數字,哭了。眼淚怎么都止不住。
我想起新婚夜簽協議時的絕望,想起做手術時一個人簽字的手抖,想起無數個加班到凌晨回家的夜晚。熬過來了。我終于熬過來了。
我用這筆錢做兩件事:
第一件,還清了董燁燁的錢,給了他四十萬——“本金加分紅。”
“妹子,你太厲害了!”他在電話那頭激動得聲音都變了。
第二件,我在新區看中了一套新中式別墅,三百平米,總價一千兩百萬。首付三百萬,剩下的貸款慢慢還。
簽購房合同時,售樓小姐問:“業主寫誰的名字?”
我說:“周嘉怡。”
“配偶需要簽字嗎?”
“我沒有配偶。”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著說:“好的。”
我拿到房產證的那一刻,覺得值了。
我把那本紅彤彤的房產證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然后拍了張照片,發給我媽:“媽,我買房了。”
我媽秒回:“啊?真的?在哪兒?多大?”
我說:“改天帶你和爸來看。”
她說:“好好好,媽給你做頓好吃的慶祝一下。”
我看著手機屏幕,笑了。
這是我這一年以來,最開心的一刻。
但這個世間總是很喜歡開玩笑。你過得越好的時候,越有人想把你拉回泥潭里。
正當我忙著裝修別墅的時候,羅博裕的電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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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電話響起時,我正在看裝修圖紙。
手機上顯示“羅博裕”三個字,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猶豫了幾秒,我接了。
“喂?”
“嘉怡,你……你最近還好嗎?”
他的聲音有點啞,聽著像是好久沒睡好的樣子。
“有事嗎?”
“那個……我想跟你談談,見面說。”
“什么事不能在電話里說?”
他沉默了一會兒:“我家的店,出事了。”
我愣了一下。
自從我離開羅家,我刻意不去打聽他們的消息。我只知道羅家的店效益一直不好,但沒想到會到“出事”的地步。
“出什么事了?”
“資金鏈斷了,欠了供貨商三十多萬。人家堵在門口要債,家具都被搬走了。”
我聽著,沒什么特別的感覺。我甚至沒有一絲幸災樂禍,也沒有一絲同情。
“那你找我也沒用,我沒錢幫你。”
“我不是找你借錢……”他頓了頓,“我就是想見你一面,成嗎?”
我本想拒絕,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最后說了句:“行,明天下午咖啡廳見。”
掛了電話,我坐在新家的地板上,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累得很。
第二天下午,我到了約定的咖啡廳。羅博裕已經坐在那里了。
他瘦了很多,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襯衫,頭發亂糟糟的。看見我進來,他連忙站起來,動作有點慌亂。
我坐下,點了一杯美式。
“說吧,什么事。”
他看著我,眼睛突然紅了。然后他做了一個讓我完全沒有想到的動作——他離開座位,當著咖啡館其他人的面,直直地跪在我面前。
“嘉怡,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回來吧。”
咖啡館里的人都扭頭看著我們。
我坐在那里,表情平靜。
“你先起來。”
“我不起。你要是不答應,我就不起來。”
“你這樣有意思嗎?”
“嘉怡,我知道我對不起你。那個AA制協議,是我媽逼我寫的。我從來沒真心想過跟你分那么清。我只是……只是怕再被騙。”
“怕被騙?”
他紅著眼眶:“我以前談過一個女朋友,談婚論嫁了,她騙了我家三十萬彩禮跑了。我媽從那以后就防著所有女人,我也跟著怕了……”
我終于知道了。
原來讓他變成這樣的,不是天生薄情,是被騙怕了。
但這能成為理由嗎?
“羅博裕,你被騙過,是你的事。你因為自己吃過虧,就把我當成騙子來防備,憑什么?”
“我知道我不對。”
他跪在地上,頭埋得很低:“嘉怡,你回來吧。復婚,我再也不AA了。家里的錢全給你管,我什么都聽你的……”
“復婚?”
我笑了。
我掏出新買的別墅房產證,放在咖啡桌上,翻開那一頁推到他的面前。
“剛買的房子,一千兩百萬,全款。寫的是我的名字。”
他的眼神瞬間凝固了,嘴巴微張,說不出話來。
“你讓我簽協議的時候說各花各的。現在,我的是我的。你的債,你自己扛。”
“這里沒你的份。”
他呆呆地看著房產證上那三個字,整個人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氣。
我站起身,拿起房產證放回包里。
“羅博裕,你起來吧。跪著解決不了問題的。”
我轉身時,聽見他喊了一聲我的名字。但這次,我沒有回頭。
走出咖啡廳的玻璃門,陽光有些刺眼。我深吸一口氣,心情異常平靜。我以為自己會憤怒,會痛快,但都沒有。
我只覺得,終于兩清了。
08
那天之后,羅博裕還是來找我了。
先是電話轟炸,每天打十幾個。我把他的號碼拉黑了。他又換別的號碼打,打到公司座機。公司的前臺小姑娘不知道原因,每次都把電話轉給我。
我一聽是他的聲音就掛了。
后來他開始在公司樓下等我。
有一天下班,我剛走出大門,看見他在馬路對面蹲著。看見我出來,他連忙站起來,朝我走過來。
“嘉怡,你聽我說幾句話行嗎?”
我沒停步,往地鐵站走。
他跟在我后面:“我知道我混蛋,你恨我。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店沒了,我媽氣得住院了。我現在什么都沒有了。”
我繼續走。
“我就想跟你說聲對不起。”
我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他。
“你說完了?”
他愣住:“說完了。”
“那行,我聽到了。你可以走了。”
“嘉怡……”
“羅博裕,我跟你的賬,已經算清楚了。協議是你寫的,字是我簽的。我認。你也得認。”
我轉身走進地鐵站。
那天晚上,我接到了小姑子羅雨婷的電話。
“嫂子……”她在電話里哭,“你能不能幫幫我家?我和我媽都不知道該怎么辦了。欠了一堆債,我爸也病了。”
“你找我也沒用,我不是銀行。”
“可是你有錢啊,你買了大房子,你……”
“羅雨婷,我有錢是我掙的。你們當初怎么對我的,你忘了?”
她沉默了。
“可是以前的事都過去了,你就不能原諒我們嗎?”
“過去的事可以過去,但我不可能忘記。”
我掛了電話。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董燁燁發來的信息:“聽說羅家徹底垮了,你別心軟啊。”
我回:“不會。”
但我騙不了自己。我確實有點難過。不是因為心疼他們,而是因為想起了很多事。
我想起剛嫁過去時,我也曾真心想做一個好媳婦。我也想孝敬公婆,跟小姑子搞好關系。但有些東西,不是你想好就能好的。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爸媽家。
我媽做了滿滿一桌子菜,紅燒肉、糖醋魚、可樂雞翅,全是小時候我愛吃的。我爸坐在桌邊,腿腳不方便,但不停往我碗里夾菜。
“閨女瘦了,多吃點。”他說。
我心里一酸,趕緊低頭扒飯。
“媽,我說個事。”
“啥事?”
“我在新區買了套別墅,裝好了。你和我爸搬過去跟我一起住吧。”
我媽愣了一下:“你那房子,我們住進去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那是我買的家,我想讓誰住,就讓誰住。”
我媽眼圈紅了:“閨女,你受委屈了。”
“沒有,媽,”我笑了笑,“日子總會越過越好的。”
我爸低頭喝著湯,肩膀微微抖動。
我知道他心疼我,就像我心疼他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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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婆婆趙秀芬出院后,打聽到了我公司的地址。她親自上門來了。
我正在辦公室整理賬目,前臺說有個阿姨找我。我說讓她進來。
門推開時,我差點沒認出她。
這才幾個月,她就老了十歲不止。頭發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又深又密,身上的衣服也皺巴巴的。
“嘉怡。”她站在門口,搓著手,聲音發虛。
“媽,請坐。”
她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會叫她媽。
“嘉怡,阿姨今天來,是想跟你說……”
“媽,您有什么事就說吧,不用繞彎子。”
她坐下了,低著頭半天不說話。
“嘉怡,阿姨老了,糊涂了。當初有些事情是阿姨做得不對,阿姨跟你道歉。”
她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那天的事,阿姨都知道了。博裕那渾小子做得不對,你打他罵他都行。可是阿姨……”她哽咽著,“阿姨也是沒辦法。阿姨年輕的時候過的什么日子你知道嗎?你公公以前在外面有人,阿姨一個人帶兩個孩子……”
“媽。”
我打斷她:“這些事我都知道了。我知道您不容易。”
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我。
“但您的日子苦,不代表您就可以欺負我。我也是我媽的閨女,我媽也心疼我。”
她張了張嘴,沒說話。
“您今天來,是想要什么?”
她猶豫了半天:“嘉怡,你看能不能……借點錢給博裕。他要不是走投無路了,也不會來求你。”
我看著眼前這個曾經趾高氣揚的女人,心里沒有恨,沒有痛快,只有一種淡淡的疲憊。
“媽,我跟博裕已經離婚了。我跟這個家沒有關系了。錢,我可以借,但我不借給羅家。”
她愣住了。
“因為你們羅家欠我的,不是錢能還清的。”
她低下頭,肩膀微微發抖。
“那……要多少才能還清?”
“永遠還不清。”
她走了。
我坐在辦公室里,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空。
手機響了,是董燁燁。
“妹子,別心軟。”
“我不心軟。”
“那就好。”
我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我能感覺到,過去的自己正在慢慢消失。那個懦弱的、隱忍的、總是退讓的周嘉怡,正在一點點死去。
10
時間過得很快。
轉眼間,別墅裝修好了。我挑了個周末,把爸媽接過來住。
我媽一進門就愣住了。
“天哪,這也太大了。”
她踩在實木地板上,不知道從哪里開始看起。我爸扶著墻,慢慢走了一圈,什么話也沒說。
“爸,您覺得怎么樣?”
他抬頭看著我,眼眶濕了:“好,好。”
那天晚上,我們一家三口坐在新家吃飯。我媽做了紅燒排骨,我爸喝了兩杯酒。
吃完飯,我媽洗碗,我爸在客廳看電視。我坐在陽臺的藤椅上,看著遠處燈火通明的城市。
手機亮了。
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嘉怡,我想你了。博裕。”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這個號碼也拉黑了。
我給我媽發了條微信:“媽,我以后都不回那個家了。”
她很快回我:“傻閨女,這里才是你的家。”
我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下來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夢里我還住在羅家的客臥里,那張小床硬邦邦的,空氣里有樟腦丸的味道。
我醒了,發現自己躺在新別墅的大床上,窗簾縫隙里透進來清晨的陽光。
一切都過去了。
后來的事情,我沒有刻意打聽。但小鎮上的人總會提起一些。
說羅家的店徹底倒了。說羅博裕現在在縣城一個工廠打工,每個月掙三四千塊。說他媽身體不太好,小姑子出去打工了。
我聽了,沒什么感覺。
有一次我在商場碰到了羅博裕。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作服,推著購物車,車里放著幾包方便面。看見我,他愣住了。
我穿著職業裝,手里拿著剛買的咖啡。我們隔著幾米的距離,對視了幾秒鐘。
他先低下頭。
我走過去,從他身邊經過。
“嘉怡。”他說。
我停下腳步。
“你……你過得好嗎?”
“挺好的。”
他點點頭,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最后還是什么都沒說。
我走了。
走出商場的那一刻,陽光有些刺眼。我抬頭看了看天空,湛藍湛藍的,一絲云都沒有。
我掏出手機,給我媽發了條微信:“媽,晚上吃什么?”
她秒回:“你爸買了排骨,紅燒。”
我看著屏幕上那行字,笑了。
走到停車場時,我抬頭看了一眼這座城市的天空。
我沒有恨,也沒有痛快。
我知道,人這一輩子,遲早會明白兩件事:靠誰都不如靠自己,手里有錢比什么都強。
車子駛出停車場的時候,收音機里在放一首老歌:“明天就像是盒子里的巧克力糖,什么滋味,充滿想象。”
我調大了音量,踩下油門。
生活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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