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悅酒店三樓的百合廳，水晶燈亮得晃眼。

八瓶茅臺整整齊齊碼在餐邊柜上，商標(biāo)在燈光下泛著金光。

小姨許嫣笑盈盈地站起來，端起酒杯。

“大姐夫，今天妹妹敬你一杯。”

我爸沒動。

他只是看著那排酒瓶，又看了看坐在對面的小姨夫許嘉瑞。

許嘉瑞在擦汗。空調(diào)開得挺足，可他額頭上細(xì)密的汗珠，一層又一層。

我注意到一個細(xì)節(jié)。

許嘉瑞右手邊的茶杯里，明明倒著剛沏的鐵觀音，可他把酒端起來又放下，放下又端起來。

他趁人不注意，飛快地把杯里的酒倒進(jìn)了旁邊的茶壺里。

那動作很小，快得像根本沒發(fā)生過。

但我爸看見了。

他看見了，但他什么也沒說。

他只是把手伸進(jìn)口袋里。

那里常年放著他那部老掉牙的諾基亞手機(jī)，外殼上的漆都磨沒了，數(shù)字鍵也看不清了。

可他按起鍵來，速度比誰都快。

就三個數(shù)。

1，1，0。

小姨還在笑。

“大姐夫，今天這頓飯可都靠你了。”

她笑得很甜。

可我爸只是看著她，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01

事情得從三天前說起。

那天晚上，我正窩在沙發(fā)上看手機(jī)，我媽突然從廚房沖出來，手里還攥著鏟子。

“思妍，你外婆來電話了，說周末請吃飯。”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里有光。

那種光我很久沒見過了。

我媽叫林荃，今年四十五歲。她在家里排行老大，下面有一個妹妹許嫣，一個弟弟林宏。

當(dāng)年家里條件不好，她初中沒畢業(yè)就輟學(xué)了，去鎮(zhèn)上的服裝廠打工，供妹妹和弟弟讀書。

許嫣讀完了大專，林宏讀完了高中，可我媽這輩子，連個畢業(yè)照都沒有。

后來她嫁給了我爸朱健。

我爸是廠里的技術(shù)標(biāo)兵，年輕時挺精神一個小伙子。可后來廠子倒閉了，他下了崗，這些年一直靠給人修家電維持生計。

外婆蕭玉珍從來看不上他。

原因很簡單，他沒本事。

每次家庭聚會，外婆總要念叨幾句。

“你妹妹找的老公，人家是做生意的，開廠子的。你看看你找的，修冰箱的。”

我媽每次都低著頭，不吭聲。

那年過年，許嘉瑞開著一輛黑色奧迪來外婆家拜年。我爸騎著一輛破電動車，后座上綁著修理工具箱。

外婆站在門口，先看了看奧迪，又看了看電動車。

她什么也沒說。

但那天晚上，我媽哭了很久。

我爸坐在床邊，一句話也沒說。他只是把工具箱最底下的那個牛皮信封拿出來，打開，又合上。

那個信封里，是他攢了大半年的錢。

一萬零三百塊。

他想給老婆買一條金項(xiàng)鏈。

可后來那條項(xiàng)鏈沒買成。因?yàn)樵S嫣生了二胎，外婆打電話來說：“當(dāng)大姐的，總得表示表示吧。”

我媽拿出五千塊，包了個紅包。

我爸沒說什么，只是把牛皮信封重新放回工具箱底下。

但這幾年，我媽臉上的笑越來越少。

她知道自己嫁的男人沒出息，也知道自己的妹妹看不起她。

可她從來不說。

直到三天前那個電話。

“媽，小姨怎么突然想起來請吃飯了？”我問。

我媽一邊擦桌子一邊說：“你外婆說了，一家人好久沒聚了，吃頓飯熱鬧熱鬧。”

“可小姨以前請過咱們嗎？”

我媽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以前是以前，現(xiàn)在是現(xiàn)在。你小姨現(xiàn)在條件好了，想請就請唄。”

我沒再說什么。

因?yàn)槲覌尯貌蝗菀赘吲d起來，我不想潑她冷水。

那天晚上，我爸下班回來，我媽把這個消息告訴他。

我爸正在換拖鞋，聽完愣了一下。

“在哪兒吃？”

“君悅酒店，你妹夫訂的包廂。”

我爸沒說話，彎腰系好了鞋帶。

“你明天穿那件新買的夾克吧，別穿工裝了。”我媽說。

我爸點(diǎn)了點(diǎn)頭。

可第二天出門的時候，他穿的還是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舊夾克。

他換衣服的時候，悄悄把工具箱最底下的那個牛皮信封，塞進(jìn)了外套內(nèi)兜里。

那里面有去年工傷賠償?shù)娜f塊錢。

我裝作沒看見。

但心里，開始覺得這頓飯可能沒那么簡單。

02

周末很快就到了。

君悅酒店在我們城東，算是個高檔地方。門口停的車，一輛比一輛貴。

我們坐公交車去的。

我媽一路上都在整理頭發(fā)，問我好不好看。我說好看，她又說不行，頭發(fā)有點(diǎn)亂。

到酒店門口的時候，透過玻璃門能看見大廳里的水晶吊燈，亮閃閃的。

我媽深吸了一口氣，拉著我爸走了進(jìn)去。

包廂在二樓，叫百合廳。

推開門的時候，里面已經(jīng)坐了好幾個人。

外婆坐在主位上，穿一件藏青色的暗花襯衫，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對面坐著舅舅林宏，嘴里叼著煙，面前的煙灰缸里已經(jīng)有兩根煙頭了。

小姨許嫣還沒來。

許嘉瑞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頭看手機(jī)。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看著挺體面，但如果仔細(xì)看，能看見袖口的線都開了。

他的黑眼圈很重，像是好幾天沒睡好。

“媽，我們來了。”我媽笑著走過去，從包里拿出一個袋子，“這是我給您買的保暖內(nèi)衣，純棉的，您試試合不合適。”

外婆接過來，看了一眼吊牌，隨手?jǐn)R在旁邊的椅子上。

“先放著吧，也不急著穿。”

我媽的笑容僵了一下。

“坐吧，別站著了。”外婆說。

我爸在靠門的位置坐下，那地方離主位隔了好幾個座。他順手把外套脫了，疊了兩折放在膝蓋上。

我看了一眼他外套內(nèi)兜的位置，鼓鼓囊囊的。

服務(wù)員進(jìn)來倒茶，那茶泡得發(fā)黑，一看就是擱了一下午的。我爸也沒挑，端起來就喝了一口。

氣氛有點(diǎn)尷尬。

舅舅林宏一直在抽煙，也不怎么說話。他跟我爸坐在同一排，隔了三個座位，全程連個正眼都沒給。

許嘉瑞一直在發(fā)消息，手機(jī)響個不停。

我媽想找個話頭，看了看外婆，又看了看舅舅。

“林宏，最近廠里怎么樣？”

舅舅吐了個煙圈：“還那樣唄，混口飯吃。”

“工資還好嗎？”

“不好，上個月還壓了半個月。”

外婆這時接話了：“你姐姐是為了你好，能幫你少走彎路。”

舅舅沒再說話，低頭又點(diǎn)了一根煙。

我爸一直在看許嘉瑞。

許嘉瑞的手機(jī)響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臉色明顯變了。他站起來，說了句“我去接個電話”，就匆匆走出了包廂。

他走的時候，腳步很急。

包廂門關(guān)上的那一刻，我隱約聽見他在外面說話。

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模模糊糊聽見了幾個字。

“今晚……必須……”

后面的話被門隔絕了。

我爸看了我一眼。

他什么也沒說。

可他的眼神，讓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03

許嫣是最后到的。

她推門進(jìn)來的時候，所有人都看向門口。

她穿著一件大紅色的風(fēng)衣，脖子上掛著一根細(xì)細(xì)的金鏈子，頭發(fā)燙了大波浪，整個人看著很洋氣。

一進(jìn)門，她就沖著我爸笑。

“大姐夫，好久不見啊。”

我爸點(diǎn)了點(diǎn)頭：“是好久沒見了。”

“你最近在忙啥？還在修冰箱？”

許嫣說著，在我媽旁邊坐下，順手把包擱在桌上。那包是LV的老花圖案，真假不知道，但挺顯眼。

“修，哪能閑著呢。”我爸的語氣很平淡。

“哎呀，大姐夫你真是辛苦，哪像我老公，天天在外面跑生意，我讓他歇歇都不肯。”

許嫣說著，看了許嘉瑞一眼。

許嘉瑞剛打完電話回來，坐下來，臉上沒什么表情。

許嫣輕輕踢了他一腳。

“你怎么不說話？姐和姐夫都來了。”

“說什么？”許嘉瑞的聲音有點(diǎn)沙啞。

“隨便聊聊唄，又不是外人。”

許嫣說著，拿起桌上的菜單，翻了翻。

“今天咱們點(diǎn)幾個好菜，我請客。”

外婆在旁邊點(diǎn)頭：“你妹妹有心了。”

我媽趕緊說：“不用那么破費(fèi)，隨便吃吃就行了。”

“姐，你說這話就見外了。大姐夫平時那么辛苦，今天讓他吃點(diǎn)好的。”

許嫣說著，朝服務(wù)員招了招手。

“先上你們店里的招牌，再來個清蒸鱸魚，紅燒肉，白灼蝦……”

她一口氣點(diǎn)了七八個菜，都是貴的。

我爸端著茶杯，一口一口地喝著，沒出聲。

許嫣點(diǎn)完菜，又看了一眼餐邊柜。

“對了，我讓你們準(zhǔn)備的酒呢？”

服務(wù)員趕緊去拿。

不一會，八瓶茅臺整整齊齊地擺在了餐邊柜上。

商標(biāo)在燈光下泛著光，看著就不便宜。

我媽看見那幾瓶酒，臉色變了變。

“小嫣，這酒……”

“姐，你放心，這是我特意給大姐夫準(zhǔn)備的。”許嫣笑著說，“大姐夫平時工作那么辛苦，今天讓他喝點(diǎn)好的。”

她頓了頓，又補(bǔ)了一句。

“這酒不便宜，一瓶一萬多呢。”

我媽的臉色更難看了。

一萬多一瓶，八瓶就是八萬多。

“這太貴重了……”我媽說。

“姐，你這話說的，咱們姐妹之間還計較這些？”許嫣笑著打斷她，“大姐夫，今天你可得多喝點(diǎn)。”

我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喝不了這么多，再說，這么貴的酒，我這粗人喝了也是糟蹋。”

“大姐夫你這就見外了。”許嫣說著，沖服務(wù)員揮了揮手，“開了。”

服務(wù)員愣了一下：“開幾瓶？”

“全開了。”

全開了。

三個字，輕飄飄的。

我媽張了張嘴，沒說話。

許嘉瑞一直低著頭，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著。

我看見我爸的手放在膝蓋上。

他的手攥得很緊，指節(jié)泛著白。

但他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

04

酒開了。

琥珀色的液體被倒進(jìn)透明的玻璃杯里，香氣在包廂里散開。

許嫣端起一杯，遞給我爸。

“大姐夫，這杯我敬你。”

“怎么？不給我面子？”

外婆在旁邊開口了：“你妹妹敬你酒，你也不喝？讓一桌人等你一個？”

我爸端起酒杯，沒喝，只是看著許嫣。

“小嫣，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能有什么事？”許嫣笑了笑，“就是高興唄，想跟大姐夫喝兩杯。”

“高興？”

“是啊，難得大家聚在一起。”

我爸沉默了幾秒。

然后，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好，大姐夫痛快。”許嫣又給我爸倒了一杯。

“再來一杯。”

我爸沒拒絕，又喝了一杯。

我看見他的臉開始泛紅。

他的酒量不好，我知道。平時在家，他最多喝一瓶啤酒。

許嫣又倒了第三杯。

我媽忍不住了：“小嫣，你姐夫喝不了那么多。”

“姐，你這就不懂了吧。男人嘛，多喝兩杯沒事的。”

“可他……”

“你放心吧，今天有我在，保證讓大姐夫喝高興了。”

許嫣說著，又端起了酒杯。

我看見我爸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清醒，不像喝了酒的人。

他端起酒杯，這次只抿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了。

“怎么？不想喝了？”許嫣問。

“喝不動了。”

“大姐夫，你這就不夠意思了。我都敬你三杯了，你總不能一杯都不回吧？”

我爸沒說話。

外婆在旁邊不耐煩了：“一個大男人，喝幾杯酒扭扭捏捏的，像什么話。”

我媽的臉色很難看，但她不敢開口。

我忍不住了。

“小姨，我爸真的不能喝了。”

“小孩子插什么嘴。”許嫣瞥了我一眼，“大人說話，你聽著就行。”

“可……”

“思妍。”我爸制止了我。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這一口下去，他的臉更紅了。

許嫣笑得很滿意。

“這才對嘛，大姐夫。”

她又倒了一杯，端到我爸面前。

“來，再喝一杯。”

我爸看了她一眼。

“小嫣，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沒想干什么啊，就是想請大姐夫喝頓酒。”許嫣笑得燦爛，“怎么，大姐夫覺得我有別的心思？”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我爸。

那眼神，讓我覺得很不舒服。

我爸把酒杯推開了。

“不喝了。”

“真不喝了？”

許嫣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看來大姐夫是不給我面子了。”

“不是面子的問題。”我爸的語氣很平靜，“是我喝不了了。”

許嫣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但她嘴角彎了一下，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那笑容，讓我背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05

飯吃得很慢。

菜一道一道地上，酒一杯一杯地滿。

但氣氛越來越奇怪。

許嘉瑞一直在抽煙，一根接一根。

他面前的煙灰缸里，煙頭已經(jīng)堆成了小山。

他偶爾端一下酒杯，但只是端起來，在嘴邊沾沾，又放下了。

我注意到，他杯子里的酒，每次都會少一點(diǎn)。

但坐在他旁邊的服務(wù)員，一直沒有給他續(xù)過。

許嫣倒是喝了不少。

她的臉紅了，說話的舌頭也開始打結(jié)了。

“大姐夫……你說你這輩子圖啥呢？”她端著酒杯，對著我爸說。

“修冰箱，修洗衣機(jī)，修電視機(jī)……一個月能掙多少錢？三千？五千？”

“夠吃飯就行。”我爸說。

“夠吃飯？姐，你聽見沒有？你男人說夠吃飯就行了。”

我媽的臉色很不好看。

“小嫣，你說這些干嘛？”

“我這是為了你好啊，姐。你說你跟了他這么多年，他給你啥了？一套房？一輛車？還是……”她說著，笑了一下，“還是那條金的項(xiàng)鏈？”

我媽的臉徹底白了。

那條項(xiàng)鏈的事，她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

除了我爸。

“你別亂說……”我媽說。

“我沒有亂說啊。大姐夫不是要給你買項(xiàng)鏈嗎？買了沒？”

我爸端起了酒杯。

他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重重地放在了桌上。

那聲響，讓整個包廂安靜了三秒鐘。

“小嫣，你今天到底想說什么？”

許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大姐夫，你別生氣啊，我就是開個玩笑。”

“開玩笑？”

“是啊，開玩笑。咱們一家人嘛，開個玩笑怎么了？”

我爸看著她，沒說話。

許嫣站起來，端起酒杯。

“來，大姐夫，我敬你一杯，算我道歉。”

我爸沒有端杯。

“怎么？還在生氣？”許嫣笑著，“一個大男人，至于嗎？”

“不至于。”我爸說著，站起身來。

“我去趟洗手間。”

他從我身邊走過的時候，我聞到一股濃重的酒氣。

但他的步伐很穩(wěn)，一點(diǎn)都不像喝醉的樣子。

06

我爸出去了。

包廂里的氣氛，更加尷尬了。

許嫣坐在那兒，拿著酒杯輕輕地晃動。

她朝許嘉瑞看了一眼。

許嘉瑞低著頭，沒看她。

“嘉瑞。”她喊了一聲。

許嘉瑞抬起頭：“嗯？”

“你在看什么？”

“沒看什么。”

許嫣沒再說話，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我裝作去倒水，也跟著走出了包廂。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遠(yuǎn)處傳來別的包廂的說話聲。

我爸不在洗手間。

我找了一圈，發(fā)現(xiàn)他在樓道口的拐角處。

那里是安全通道，很少有人去。

他站在那兒，手里拿著手機(jī)。

他正在看手機(jī)上的什么東西。

“爸。”

他回過頭，看見是我，把手機(jī)收了起來。

“你怎么出來了？”

“我……”我不知道該怎么說。

“回去坐著吧。”他說。

“爸，你沒事吧？”

“沒事。”

他的語氣很平淡。

但我看見他的眼睛，那里面的東西，讓我覺得他很清醒。

“小姨她……”

“別管她。”他說，“進(jìn)去吧，別讓你媽擔(dān)心。”

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

但他沒有動。

他站在那里，手里緊緊攥著手機(jī)。

像是拿著什么重要的東西。

07

回到包廂的時候，我看見服務(wù)員正在撤菜盤。

桌上只剩了幾盤冷菜和花生米。

許嫣坐在那兒，臉色不太好看。

“你爸呢？”

“他說他馬上回來。”

“馬上去，馬上去，都去了十分鐘了。”許嫣的語氣很不耐煩，“你爸是不是不給我面子？”

“我……”

“行了行了，你坐下吧。”

我剛坐下，我爸推門進(jìn)來了。

他的臉色很平靜。

“怎么去了那么久？”許嫣問。

“喝了點(diǎn)酒，胃不舒服。”

“是嗎？那大姐夫你趕緊坐下來歇歇。”

我爸坐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對了，大姐夫。”許嫣突然開口。

“嗯？”

“這頓飯，我本來想請你的。不過我剛才算了算，點(diǎn)的東西有點(diǎn)貴……”

她說著，朝服務(wù)員招了招手。

“服務(wù)員，把賬單拿過來。”

服務(wù)員把賬單拿過來了。

許嫣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大姐夫，這頓飯一共十萬零八千塊。”

整個包廂安靜了。

我媽的臉一下子白了。

“小嫣，你說什么呢？”

“姐，你別著急。”許嫣笑著，“今天這頓飯，本來就說好了是大姐夫請的。”

“可你明明說……”

“我說了，本來是想請你當(dāng)客人的。但我今天一看，點(diǎn)的菜太多了，我手頭有點(diǎn)緊。所以……”

她看著我爸。

“大姐夫，今天這錢，就你來掏吧。”

他端著茶杯，一口一口地喝著。

“怎么？大姐夫不愿意？”許嫣的笑容收了起來。

“我沒說不愿意。”我爸說。

“那就好。”

服務(wù)員走上前，把賬單遞給我爸。

“先生，您一共消費(fèi)十萬零八千元，刷卡還是現(xiàn)金？”

我爸沒接賬單。

他掏出了手機(jī)。

按了三個鍵。

“喂，是公安局嗎？我在君悅酒店三樓百合廳，有人以家宴為名，涉嫌敲詐勒索。”

包廂里的人全都愣住了。

許嫣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你……你瘋了？”

我爸沒理她。

他對著電話，把情況說了一遍。

然后他掛了電話，看著許嫣。

“警察馬上就到。”

“你……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爸看著她，“你說請吃飯，點(diǎn)了八瓶茅臺，花十萬塊錢，讓我付賬。”

“這不是應(yīng)該的嗎？你是大姐夫……”

“應(yīng)該的？”我爸笑了，“那你老公為什么要把酒倒掉？”

許嫣愣住了。

“你說什么？”

“我說，你老公為什么不喝？”

全場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許嘉瑞。

許嘉瑞的臉，像是被抽走了血色。

他的手機(jī)滑落在地上。

啪的一聲。

屏幕碎了。

08

許嫣呆住了。

她看著許嘉瑞，又看了看我爸。

“你……你說什么？”

“我說，你老公為什么不喝那酒。”

我爸說著，指了指桌上的酒瓶。

“瓶子上印著防偽碼，但掃出來的頁面不對。我是修家電的，懂這些。這些酒是假的。”

許嫣的臉色徹底變了。

“不可能……”

“可能不可能，等警察來了就知道了。”

許嘉瑞突然站了起來。

“朱健，你……”

“我什么？”

許嘉瑞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坐下了。

他的頭，垂得低低的。

包廂里的氣氛，像是凝固了一樣。

外婆坐在那兒，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我媽看著我爸，眼睛里全是復(fù)雜的情緒。

我忍不住開口了。

“爸，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事情很多。”我爸說，“我知道你小姨夫的公司早就倒閉了，欠了一屁股債。”

“我還知道，他今天來之前，被人堵門討債了。”

許嘉瑞抬起頭，看著我爸。

他的眼睛里，全是驚恐。

“你……你怎么知道？”

“你以為你瞞得很好嗎？”我爸看著他，“許嘉瑞，你欠供應(yīng)商的錢，人家都跑到我那兒去問了。”

“不可能？那你告訴我，你這三個月的車貸是誰還的？”

許嘉瑞的臉，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他張了張嘴，什么也說不出來了。

許嫣站了起來。

她的臉色白得像紙。

“你……你太過分了！”

“我過分？”我爸看著她，“是你過分，還是你老公過分？”

許嫣的手在抖。

她看著許嘉瑞。

“你說，你是不是瞞著我什么事？”

許嘉瑞沒有回答。

他只是低著頭，像一只被霜打的茄子。

09

警察來了。

三個警察，穿著制服，表情很嚴(yán)肅。

“誰報的警？”

“我。”我爸站起來。

“情況說一下。”

我爸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警察看了看桌上的酒瓶，又看了看許嘉瑞。

“這些酒是誰買的？”

“我買的。”許嘉瑞的聲音很沙啞。

“在哪兒買的？”

“網(wǎng)上。”

“多少錢？”

“兩千塊。”

兩千塊。

八瓶，兩千塊。

一瓶才兩百五。

包廂里的所有人，全都愣住了。

“先生，這些酒涉嫌制假售假，請跟我們?nèi)ヅ沙鏊鰝€筆錄。”

許嘉瑞沒有掙扎，他站起身來，跟著警察往外走。

許嫣追上去：“嘉瑞……”

“你別跟著我。”許嘉瑞頭也沒回。

他的聲音很冷。

許嫣站在那兒，像被人當(dāng)頭澆了一盆冷水。

警察走后，包廂里死一樣地安靜。

外婆站起身來。

她看著我爸，目光里全是厭惡。

“你滿意了？”

“你滿意了？”她又問了一遍。

“媽……”我媽想說話。

“你別叫我！”外婆的聲音很大，“你嫁了個什么東西？他把自家人送進(jìn)派出所了！”

“媽，是他們不對……”

“不對？你妹妹怎么不對了？不就是請你們吃頓飯嗎？”

“可是……”

“你別說了。”外婆擺擺手，“你帶著你男人走吧，以后別來我這兒了。”

我媽的眼眶紅了。

他只是站起來，拿起外套，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他停住了。

他回過頭，看著我媽。

“走吧。”

他的聲音很輕，但很堅(jiān)定。

我媽擦了擦眼睛，跟了上去。

我也跟著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靜。

我們?nèi)齻€人走在走廊里，誰也沒有說話。

出了酒店門口，外面下雨了。

細(xì)細(xì)密密的雨絲，打在臉上，涼涼的。

我爸站在門口的屋檐下，看著外面的雨。

我媽站在他旁邊。

我站在他們身后。

“朱健。”我媽突然開口。

“你……你知道多少？”

“比你以為的多。”

“那你為什么不早點(diǎn)告訴我？”

“告訴你有什么用？”我爸看著她，“你心疼你妹妹，你妹妹不心疼你。”

我爸沒回頭。

他就站在那兒，看著外面的雨。

過了很久，他才說了一句。

“走吧，回家。”

10

我們打了一輛車回家。

車上，我爸媽都沒說話。

司機(jī)放著收音機(jī)，里面在放一首老歌。

窗外下著雨，街燈在雨里拖出一道道長長的影子。

我坐在后座上，看著他們的背影。

我爸靠在窗戶上，閉著眼睛。

我媽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了家門口，我爸付了車費(fèi)。

“我自己來。”我媽說。

“不用了。”

他先下了車，然后伸出手，把我媽扶了下來。

我媽愣了一下。

她已經(jīng)很久，很久沒被他這樣牽過手了。

“走吧。”我爸說。

他先進(jìn)了屋，換下外套，去浴室洗澡了。

我聽見水嘩嘩地響。

我媽坐在沙發(fā)上，沒動。

她只是看著浴室的門。

我走過去，坐在她旁邊。

“媽。”

“你沒事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沉默了幾秒，又說：“思妍，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

“什么？”

“我對你爸……”

她沒有說完，只是低下了頭。

“媽，你沒有做錯。”

“那為什么……”

“因?yàn)槟阍诤跛麄儭！蔽艺f，“你太在乎他們了。”

我媽的眼圈紅了。

她沒有哭出來，只是坐在那兒，看著自己的手。

第二天早上，我爸起得很早。

他坐在院子里，修理一臺舊冰箱。

那臺冰箱已經(jīng)修了一個星期了，他一直沒找到毛病在哪兒。

我媽端了一杯茶出來，放在他旁邊。

他抬頭看了她一眼。

“謝謝。”

“嗯。”

她又站了一會兒，走了。

我站在陽臺上，看著他們。

陽光落在院子里，落在我爸的背上。

他低著頭，一直在修那臺冰箱。

我媽在廚房里，鍋鏟的聲音，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仨憽?/p>

一周后，外婆打來了電話。

她說，許嫣和許嘉瑞離婚了。

許嘉瑞欠了一屁股債，跑了。

許嫣一個人帶著孩子，不知道該怎么辦。

我媽聽完，什么也沒說。

她掛了電話，繼續(xù)做飯。

那天晚上，我聽見我媽在跟我爸說話。

“你說，她會不會來找我？”

“隨她吧。”我爸說。

“如果她來了呢？”

“來了就來了。”

“你……你不想她來？”

“我不想你為難。”

我媽沒有再說話。

那天晚上，我等了很久，也沒有等到她出來。

后來我睡著了。

半夢半醒之間，我聽見有些聲音。

很輕，像是有人在哭。

又像是雨聲。

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

我翻了個身，又睡著了。

三個月后，我爸在城東租了個小鋪面，開了家電維修店。

我媽每天去送飯，有時候還會給他帶一個自家腌的咸鴨蛋。

有一天晚上，我回家的時候，看見我媽坐在客廳里織毛衣。

深灰色的毛線，一看就是男人的尺寸。

她織得很慢，織幾針就拆了重來。

“這里總是織不好。”她說。

我爸從浴室出來，看了一眼。

他什么都沒說。

但我看見他嘴角動了一下。

然后他轉(zhuǎn)過身去廚房倒水。

端著水杯的時候，他的手在微微發(fā)抖。

那個秋天，天氣涼得很快。

我媽給我爸織的那件毛衣，最后還是織成了。

我爸穿上了，雖然袖口有一邊長一邊短。

但他就那么穿著，一直穿到了冬天。

那年的第一場雪，下得很大。

我站在窗前，看著雪花一片片落下來。

我爸在我身后，正在修一臺舊收音機(jī)。

電流聲滋滋地響著，斷斷續(xù)續(xù)的。

那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夜里，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慢慢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