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的水龍頭沒關緊,一滴一滴往下淌。
我在切黃瓜,刀起刀落。
突然聽見身后傳來女兒的聲音,輕得像貓踩在地板上:“媽媽,爸爸藏在衣柜里40多天了,是在跟我們玩捉迷藏嗎?”刀停住了。
我看著砧板上的黃瓜片,上面沾著血,不知道什么時候切到了手指。
轉過身,六歲的思語站在廚房門口,抱著那只掉了耳朵的小熊,表情認真得不像開玩笑。
我蹲下來跟她說別胡說,爸爸出差了。
她眨眨眼:“真的,媽媽,我看見的。”那天晚上,我打開衣柜檢查了三遍,什么都沒發現。
可第二天早晨,我在衣柜最底層摸到一包沒拆封的男士內褲,不是劉建邦的尺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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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我幾乎沒睡著。
翻來覆去,腦子里全是女兒那句話。
“爸爸藏在衣柜里40多天了。”怎么可能呢?
劉建邦出差三個月了,每周都會打電話,上周還說事情快辦完了,再有半個月就能回來。
平時他雖然聚少離多,但對家里還算上心,工資按時打,偶爾還寄點東西回來,上個月寄了一箱芒果,思語最愛吃的那種。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旁邊的小床上思語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
我輕手輕腳爬起來,又打開了衣柜。
冬天的棉被疊得整整齊齊,夏天的衣服掛在右邊,劉建邦的衣服占了一小半,都是些舊襯衫和夾克,一切都很正常。
我正要關門,突然看見最上層的角落里有什么東西反光。
搬來凳子伸手去摸,是一個打火機,一塊錢一個那種,透明塑料殼,里面還剩半管油。
我盯著打火機看了很久。
劉建邦戒煙七年了。
七年前剛結婚那會兒,我跟他吵過一次,他蹲在陽臺上抽煙,煙灰掉在我剛洗的白襯衫上燙了個洞,從那以后他說戒就戒了,一根都沒再抽過。
現在這個打火機出現在衣柜里,算怎么回事?
我把打火機揣進睡衣口袋,關了燈,回到床上躺下,心跳得厲害。
第二天一早我送思語去幼兒園,回來的路上碰見樓下的李阿姨在遛那只八哥,八哥站在她肩上扯著嗓子叫。
“你家老公還沒回來?”李阿姨問我。
我說沒呢,出差呢。
“喲,這出差時間夠長的啊。”李阿姨咂咂嘴,“我前兩天晚上遛狗,好像看見你家燈亮著呢,還以為他回來了。”我說可能是我忘了關燈,李阿姨沒再說什么,牽著八哥走了,八哥邊走邊叫:“回來咯,回來咯。”那聲音尖得刺耳。
我心里不太舒服,加快了腳步。
回到家把門反鎖上,站在客廳中央環顧四周,一切都很正常,沙發、茶幾、電視柜,都跟昨天一樣。
可我就是覺得不對勁,說不上來哪里不對,就是一種直覺。
我走進臥室又打開衣柜,昨晚發現打火機的那個角落現在空了,什么都沒有。
我愣了一下,昨晚明明摸到了打火機,我還把它放進了睡衣口袋。
我急忙去翻睡衣,口袋是空的。
我跑回臥室翻床頭柜、翻抽屜、翻枕頭底下,哪里都沒有那個打火機。
我的后背開始冒冷汗,衣柜里的打火機不見了,睡衣口袋里的打火機也不見了,它就這么消失了。
我坐在床邊,手心都是汗。
想了很久,我拿出手機撥劉建邦的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喂?”他的聲音正常,跟平時一樣。
“你什么時候回來?”我問。
“還得幾天吧,這邊事情還沒弄完。”
“你最近身體怎么樣?”他愣了一下:“挺好的啊,怎么了?”
“沒事,就是問問。”
“思語呢?”他問,“思語還好吧?”
“挺好的,今天去幼兒園了。”
“那行,我這邊還有事,掛了啊。”說完他就掛了。
我握著手機站在臥室里,剛才通話的時候背景音很安靜,沒有車聲沒有人聲,可就在劉建邦說“掛了啊”的時候,我清清楚楚聽見了一聲鳥叫,不是普通鳥叫,是八哥的叫聲。
八哥學舌,聲音很特別,一聽就能聽出來。
劉建邦在外面出差,他那邊怎么會有八哥?
除非他根本沒離開這座城市。
02
那天下午我沒出門,把家里里里外外翻了一遍,衣柜、床底、儲物間、陽臺,連廚房的櫥柜都打開了,什么都沒發現。
可那種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冰箱里的剩菜少了,我明明記得昨晚還剩半盤紅燒肉,今天中午打開冰箱只剩一個空盤子。
還有浴室,洗手臺上總有水漬,我每次洗完澡都會擦干凈,可這幾天每次進去臺面上都是濕的,好像有人在我之后也洗過手。
最奇怪的是陽臺上的花,那盆綠蘿劉建邦走之前澆過一次,之后就一直是我在打理,可前幾天我注意到花盆里的土是濕的,我沒澆過水。
那天晚上我給趙小慧打了個電話。
趙小慧是我閨蜜,離異,一個人過,她做微商,經常發朋友圈賣面膜。
我跟她說了這些事,她沉默了一會兒:“你老公是不是回來了?”
“不可能,他要是回來了為什么不回家?”
“那你說那些東西是誰動的?”
“我不知道。”
“你家有沒有進過賊?”
“沒有,門窗都好好的,沒丟東西。”趙小慧嘆了口氣:“要不你報警吧。”
“報什么警?什么都沒丟,人家會說我有病。”
“那你就裝個監控,悄悄的那種。”我覺得她說的有道理,第二天就去買了攝像頭,針孔那種,很小,可以放在書架上,我把它對準臥室門口。
當天晚上我在客廳熬夜到很晚,思語在臥室里睡覺,我盯著手機屏幕看監控畫面。
臥室里安安靜靜,思語睡得很沉,偶爾翻個身。
凌晨兩點,我有點困了,打了個哈欠,就在這時監控畫面突然閃了一下,然后黑了。
我猛得坐直,刷新了幾次,還是黑的。
我沖到臥室門口一把推開門,燈開著,思語還在睡,但攝像頭的位置變了,原本對著門口的書架現在歪了,攝像頭被人動過。
我站在原地,后背發毛,攝像頭是下午剛裝的,除了我沒有別人知道,可現在它被動了。
我不敢關燈,把思語抱到大床上。她迷迷糊糊睜眼:“媽媽?”
“沒事,媽媽今天跟你睡。”我摟著她,眼睛一直盯著臥室門,天快亮的時候才迷迷糊糊睡著。
夢里亂七八糟的,好像看見衣柜開了,里面有人。
我驚醒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思語不在身邊。
我跳起來光著腳跑出去,思語坐在客廳地上正在玩積木,旁邊放著一杯牛奶。
“思語,牛奶誰給你倒的?”她抬起頭:“我自己倒的。”我倒吸一口涼氣,她夠不到冰箱,夠不到柜子,怎么可能自己倒牛奶?
我走過去蹲在她面前:“思語,你告訴媽媽,家里是不是有別人?”她看著我,眼神很干凈:“媽媽,爸爸在衣柜里啊。”
我渾身冰涼:“你看見了?”
“嗯,昨天晚上我又看見了。”
“他跟你說話了嗎?”她想了想,搖搖頭:“他就站在那里,看了我一會兒就走了。”我抱住她,手在發抖:“思語,那是假的,你做夢了。”她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她小聲說:“媽媽,我不能去幼兒園嗎?我想在家陪爸爸。”我的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
那天我沒送思語去幼兒園,打電話給老師請了假,說孩子不舒服。
帶思語出去吃了早飯,她吃了兩個小籠包喝了一碗粥,胃口挺好的,不像生病的樣子。
吃完早飯我帶她去樓下玩,小區有個小廣場,有滑梯和秋千。
思語去蕩秋千,我坐在旁邊的長椅上,眼睛一直盯著她。
她蕩得不高,兩只手抓著鏈條,嘴里哼著歌,心情不錯。
我拿出手機又給劉建邦打電話,關機。
再打,還是關機。
我想了想,換了個號碼打到他公司去。
接電話的是前臺一個小姑娘:“你好,請問劉建邦在嗎?”
“劉經理啊?他三個月前就辦了病休,一直沒來上班。”我愣住了:“病休?”
“是啊,身體不舒服,請假了。”
“具體什么病,您知道嗎?”
“這個……我不太清楚。您要是找他,打他手機試試?”
“打了,關機。”
“那我就沒辦法了。”
掛了電話,我坐在長椅上半天沒動。
劉建邦三個月前就請病休了,也就是說他跟公司說身體不舒服,可他跟我說的是出差,他為什么要撒謊?
我正想著,手機震了一下,一條短信,陌生號碼:“思語今天沒去幼兒園?”我盯著這幾個字,心跳加速,回復:“你是誰?”沒有回應。
我又發了一條:“你在哪?”還是沒回應。
我打電話過去,關機。
我坐在那,手抖得厲害。
思語跑過來:“媽媽,我要回家。”
“好,回家。”我牽著她往回走,走到樓下的時候我抬頭看了一眼自家窗戶,窗簾拉著的。
我停住了,出門前窗簾明明是拉開的,我清清楚楚記得,因為早上我還站在窗前看著思語在樓下蕩秋千。
現在窗簾拉上了。
我站在樓下,心跳得厲害。
思語拽了拽我的手:“媽媽,走啊。”
“好,走。”我上了樓,手在口袋里摸了半天鑰匙才打開門,屋里一切正常,窗簾關著,但屋里很安靜。
我仔細看了看每個角落,客廳、臥室、廚房、衛生間,沒有人。
我蹲下來:“思語,你在家等著媽媽,媽媽去給你買水果好不好?”她點頭。“門不許開,誰叫都不許開。”
“知道啦。”我出了門,沒下樓,就站在門口豎著耳朵聽。
屋里很靜,什么聲音都沒有。
過了大概五分鐘,我聽見里面傳來一個很小的聲音,是男人的咳嗽聲,很輕很克制,好像怕被人聽見。
我的手放在門把手上,猶豫了幾秒鐘,然后猛得推開門。
屋里空空蕩蕩的,思語站在客廳中間看著我:“媽媽,你怎么回來了?”我沒回答,快步走到衣柜前一把拉開,衣服掛得整整齊齊,沒有人。
我把每個抽屜都翻了一遍,床底下也看了,儲物間也搜了,什么都沒有。
我站在客廳里喘著粗氣,思語走過來拉了拉我的衣角:“媽媽,爸爸走了。爸爸說他要出去一趟,他說晚上再回來。”我蹲下來抱住她,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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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下午我坐在沙發上一直在想,劉建邦到底在哪?
他為什么不回家?
他得了什么病?
那個打火機是誰的?
攝像頭是誰動的?
窗簾是誰拉的?
短信是誰發的?
這都是同一個人干的,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是個怕麻煩的人,結婚這么多年什么事都順著他,他出差我帶孩子,他不回家我也不追問,我以為這就是過日子。
可現在我想明白了,三年了,他每個月都出差,短的三五天長的一兩個月,加起來一年有大半年不在家,我從來沒想過他在外面干什么。
現在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一個銷售經理出差三個月不回來,公司還說他請了病休,這中間到底有什么事?
我決定自己查清楚。
下午四點半我去幼兒園接思語,老師在門口跟我聊了兩句,說思語今天表現不錯,午飯吃得也挺好。
我想了想問她:“老師,前兩天有人來給思語送過東西嗎?”老師愣了一下:“有啊,前天下午,一個男的,說是思語的爸爸,他說出差回來給思語帶了點零食。”我的心臟猛地一縮:“你看見他長什么樣了嗎?”
“嗯……中等個兒,瘦瘦的,穿灰色夾克,戴了口罩,不過我沒仔細看,他放下東西就走了,思語認識他,叫爸爸了。”我站在那渾身冰涼,劉建邦果然回來了,他來幼兒園了,戴了口罩不想讓人認出來,但他來找思語了。
我謝過老師,牽著思語往外走,一邊走一邊問她:“思語,前天你爸爸來幼兒園找你了?”她點頭:“嗯。”
“他跟你說了什么?”
“爸爸說,他生病了,他說他不想讓媽媽擔心,他說等他好了就回來,他讓我替他保密。”我蹲下來看著她:“那你為什么不告訴媽媽?”她低下頭:“爸爸說這是秘密,他說媽媽知道了會哭。”我抱緊她,心里又酸又疼。
回到家我讓她在客廳看電視,自己進了臥室關上門,翻開手機通訊錄找到劉建邦的手機號撥過去,關機。
我又翻出那個陌生號碼撥過去,響了幾聲,通了,沒人說話。
我拿著手機呼吸急促:“我知道是你,劉建邦,我知道你在聽。”沉默。
“你為什么要躲著我?你得了什么病?你在哪?”沉默了很久,然后對面傳來一個聲音,很低很輕:“若曦……對不起。”電話斷了,我再打過去已經關機了。
我坐在床上眼淚嘩嘩地流,他有病,他得了病瞞著我躲著我,偷偷回來看看女兒不讓我知道。
我擦了擦眼淚,撥了一個號碼打給張隊長。
張隊長是轄區派出所的副所長,之前因為辦戶口的事情認識。
接電話的不是張隊長本人,是一個值班民警,我說我想報個案,他說什么事,我說我老公失蹤了。
第二天上午,張隊長帶人來了,兩個民警一個女的,他們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問了我一些情況。
張隊長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說話挺溫和的:“你說你老公三個月前出差一直沒回來?”
“嗯。”
“他最后一次聯系你是什么時候?”
“昨天晚上,我打他電話通了,他說了句對不起就掛了。”
“用誰的號碼打的?”
“一個陌生號碼,我查不到是誰的。”
“你之前怎么沒報警?”我愣了一下:“我以為他真的在出差。”張隊長看了我一眼,沒再說別的。
他讓技術科的同事檢查了門窗,說沒有撬鎖的痕跡,又看了看衣柜,什么都沒發現。張隊長問我:“你確定有人進來過?”
“我確定,我女兒也看見了,她說她爸爸在衣柜里。”張隊長皺了皺眉:“你女兒多大了?”
“六歲。”他沉默了幾秒。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六歲孩子的話能信幾分。
“可是那包男士內褲,那個打火機,還有監控,這些都不可能是假的吧?”張隊長點點頭:“這些東西有沒有可能是你自己放的?”我愣住了:“我自己放的?”
“是啊,你最近有沒有精神壓力大?休息得好不好?”我臉都白了:“你覺得我瘋了?”
“不是那個意思。”張隊長趕緊說,“就是了解一下情況。”
他們查了半天什么都沒查出來,走的時候張隊長說讓我再等等,如果劉建邦再不回來再聯系他們。
送走他們,我站在客廳里,屋里空蕩蕩的只剩下我和思語。
我蹲下來:“思語,你爸除了在衣柜里出現,還在別的地方出現過嗎?”她想了想:“還有床底下,還有浴室,他還用過媽媽的杯子喝水。”我渾身起了雞皮疙瘩:“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見的,他喝水的時候還跟以前一樣,喜歡喝涼白開,不愛喝熱的。”我的眼淚又掉下來了,他確實愛喝涼白開,結婚七年這是他的習慣,我從來不知道我女兒也會注意到這些細節。
那天下午我沒出門,坐在客廳里,思語在我旁邊畫畫,我盯著手機發呆。
突然我想到一件事,那天早上發現窗簾被拉上了,我明明記得出門前是拉開的,那說明我送思語上學那段時間有人進來過,也許那個人現在也在屋里。
我猛地站起來把門反鎖上,又把窗戶檢查了一遍,都關得好好的,可我就是覺得有人在看著我。
那種感覺很強烈,我的后背發涼手心出汗。
思語還在畫畫,什么也沒感覺到。
我走到陽臺往樓下看了看,樓下停著一輛車,黑色的帕薩特,是劉建邦的車。
我死死盯著那輛車,車停在對面單元樓下面,那個單元樓就是上次我跟丟他的地方,他住在那里,他現在就在那里。
我轉身跑回屋里換了鞋:“思語,媽媽出去一趟,你在家乖乖的,門不許開,我很快就回來。”她點頭繼續畫畫。
我沖出家門跑下樓,跑到對面單元樓,挨個按門鈴,沒人應。
我站在樓道里大喊他的名字:“劉建邦!劉建邦!”沒人回應。
正在這時我的手機震了一下,那個陌生號碼發了一條短信:“別找了,我走了。”我愣在原地,低頭打字:“你往哪走?你還有病,你去哪?你回來!”沒有任何回復。
我沖上樓頂想看看他是不是在附近,樓頂風很大,什么都沒有。
我站在那,眼淚被風吹干了,手指冰涼。
04
那天晚上我整夜沒睡,坐在沙發上盯著門口。
我知道他會回來,他放不下思語。
凌晨兩點,門鎖響了,很輕的聲音,像有人用鑰匙在開。
我站起來走到門后,鎖芯轉動了兩圈,門開了。
一個人影站在門口,瘦削的佝僂的,他戴著口罩戴了帽子,但我一眼就認出來了,是劉建邦。
他看見我站在那,愣住了。
我們隔著幾步遠誰都沒動,樓道里的燈是聲控的,亮了十幾秒就滅了。
黑暗中我們倆就這么站著。
“若曦。”他的聲音啞得厲害,“我能不能進去坐坐?”我沒說話,往旁邊讓了讓。
他走進來,關了門,摘了口罩和帽子。
我差點沒認出他來,瘦得脫了相,眼窩深陷顴骨突出,整張臉蠟黃蠟黃的,下巴上全是胡茬。
劉建邦今年三十五歲長得也不差,可現在看起來像五十多。
他避開我的眼神低著頭:“對不起,我不該瞞你。”我坐在沙發上沒說話,他也在旁邊坐下來,隔著一個靠墊的距離。
“三個月前我體檢,查出胃癌,醫生說已經是中晚期了,做了兩次化療沒什么效果。”他說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我不想讓你和思語看著我一點點死,所以就編了個出差。”我的眼淚嘩地就下來了:“那你為什么又回來?”
他沉默了一會兒:“想你們了。我在外面待不住,我租了對面的房子,每天趁你出門偷偷回來看看,看看思語的畫,看看陽臺上你種的花,看看廚房里你做的飯。”他抬起頭,眼眶紅了,“我昨天去幼兒園看思語了,她叫我爸爸,她說她很想我。”我再也繃不住了,放聲大哭:“你為什么不告訴我?你憑什么不告訴我?我們是夫妻啊!”他握住我的手,手很涼:“我知道,我知道我不對,可我真的……”他說不下去了。
我抽回手站起來背對著他:“你現在打算怎么辦?”他沉默了好久:“我就想回來看看你們,看看就好,明天我就走。”
我轉過身:“你走去哪?”
“繼續化療,能在醫院待多久是多久。”我看著他,這個跟我過了七年日子的男人,從來沒喊過一句累,從來沒說過一句怕,現在他坐在我家沙發上,瘦得皮包骨頭,說著自己還能活多久。
我突然覺得這些年我像個傻子,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沒問,他也從來沒說過。
我們倆就這么對著坐著,誰都沒說話,屋里很安靜,只有思語在臥室里翻身的聲音。
她翻了個身喊了一聲:“爸爸……”劉建邦的身體僵住了,他抬頭看著臥室門,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那天晚上我跟劉建邦聊到很晚,他跟我說了他的病,說醫生怎么跟他說的,說他怎么瞞著我,說他怎么每天站在對面陽臺上看著我們,說他好幾次想敲門進來又縮回手。
“我怕你看見我這個樣子,怕你哭,也怕我自己挺不住。”他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我想讓你們記住我原來的樣子,不想讓你們看著我……”他沒說下去。
我握住他的手:“你是我老公,怎么樣都是。你想讓思語以后怎么記著你?她連你最后一面都見不到。”他抬起頭看著我,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你說得對,我自私了。”
那天我們沒睡,靠在沙發上說了一夜的話。
他問我這三年過得好不好,我說挺好的。
他又問思語在學校怎么樣,我說挺好的。
他又問錢夠不夠花,我說夠。
他苦笑了一下:“你這輩子就會說‘挺好的’。”我也笑了一下:“你這輩子就會瞞著我。”天快亮的時候他站起來:“我該走了,一會思語醒了看見我不好。”我沒攔他,他走到門口又回頭:“若曦,如果有下輩子……別嫁給我了,我這輩子欠你太多。”我走過去抱住他,很瘦很輕,骨頭硌得我手疼:“我不要下輩子,你這輩子活夠了嗎?”他沒說話,我松開他讓他走了。
早上思語醒了,揉著眼睛走出來:“媽媽,爸爸昨晚回來了嗎?”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聽見的,他說話的聲音,我認得。”我蹲下來抱著她:“他回來了,他來看看你。”思語摟住我的脖子:“爸爸會好嗎?”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她拍拍我的背:“媽媽別怕,爸爸說他很勇敢,我也要勇敢。”我抱著她哭得抬不起頭。
那天上午我收拾了幾件衣服,帶著思語去了劉建邦租的房子,那房子就在對面單元樓,一室一廳,很小。
屋里擺了幾件簡單的家具,桌子上放著藥瓶子好幾瓶,床頭柜上擺著思語的照片,還有一張我們的結婚照,照片有點舊了邊角都卷起來了。
他擦了擦桌子讓我們坐下,思語跑過去抱住他的腿:“爸爸,你什么時候回家?”他摸著她的頭:“快了,等爸爸打完針就好了。”思語仰起頭:“那我給你加油,你要快點好起來。”他點頭,眼圈紅了。
我看著這一幕,心里像刀割一樣。
那天晚上我沒有回家,帶著思語住在了他那。
房子很小,三個人擠在一張床上,思語睡中間,我睡這邊,他睡那邊。
半夜我醒了,看見他的手搭在思語身上輕輕地拍著,像拍嬰兒一樣。
我就那么看著他,看著他瘦削的側臉,看著他灰白的頭發,這個男人才三十五歲,頭發白了一半。
我悄悄握住他的手,他醒了,看著我。
我說:“沒事,我在。”他反握住我的手,攥得很緊,像怕我走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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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幾天我請了假沒去上班,帶著思語一起陪在劉建邦身邊。
起初他不愿意,說會耽誤我們,我沒理他,直接把思語的玩具和書都搬過來了,他說不過我,也就沒再說什么。
每天早上我起來做早飯,思語在旁邊幫忙擺碗拿筷子,像個小大人。
劉建邦坐在沙發上看著我們,眼睛亮晶晶的,臉上有笑容。
我問他是不是好久沒吃我做的飯了,他點頭:“上次吃還是三個月前。”我把飯端到他面前:“那多吃點。”他拿了筷子吃得很慢,吃了幾口就放下了:“吃不下了,胃不舒服。”我看著那碗幾乎沒動的飯,心里堵得慌,但什么都沒說,把碗收起來了。
下午他去做化療,我陪著去。
醫院里人很多,走廊里都坐滿了,他坐在長椅上等號,我坐在旁邊握著他的手,他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見,瘦得不像樣子。
我別過頭去不讓他看見我的表情,他反而笑起來:“沒事,不疼。”
“你騙人。”
“真不疼,就是有點餓。”我轉過頭看他:“你餓?”
“嗯,想吃你做的紅燒肉。”
“等回去就給你做。”他笑了笑:“好。”那天做完化療他吐得很厲害,扶著馬桶吐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我蹲在旁邊拿著毛巾給他擦嘴,他抬起頭滿臉都是汗:“若曦,你先出去吧。”
“我不走。”
“你在這里我更難受。”我沒動:“我偏不走,你是我老公,我憑啥走?”
他沒再說什么,閉著眼睛靠著馬桶。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疼得翻來覆去,我坐在床邊給他揉肚子,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我知道他在忍,他一輩子都在忍,生病忍痛也忍,對誰都不說。
我一邊抹眼淚一邊揉:“你要是疼你就叫出來,叫出來會好一點。”他搖頭:“不叫,把思語吵醒了。”我再也忍不住了,趴在他身上哭。
他摸著我的頭發:“別哭了,我沒事,真的。”我的眼淚把他的衣服浸濕了一大片。
思語醒了,光著腳走進來:“媽媽,你怎么哭了?爸爸病了嗎?”我趕緊擦眼淚:“爸爸沒事,媽媽就是有點累。”思語爬上床躺在他旁邊,小手拉著他的大手:“爸爸別怕,我給你講故事。”
她開始講幼兒園的故事,說老師今天教了什么,說小朋友做了什么,說自己畫了一幅畫。
她講得很認真,劉建邦閉著眼睛聽,嘴角微微上揚。
那個晚上我們三個人擠在那張床上,像一家三口應該有的樣子,只是我們都知道,這樣的日子不多了。
第五天早上,劉建邦突然說想去公園走走。
我有點驚訝,他最近疼得厲害連走路都費勁,怎么會突然想去公園?
但我沒問,扶著他下了樓,思語在后面跟著,牽著我的衣角。
那天的陽光很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公園里人不多,幾個老人在下棋,有幾個年輕人在跑步。
劉建邦走得很慢,走幾步就要歇一歇,我扶著他也不敢催他。
他走了一會兒在長椅上坐下來:“你也坐。”我挨著他坐下來,思語在旁邊撿樹葉玩。他盯著遠處的湖面沒說話,我問他:“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要是沒有這病就好了,我就能繼續跟你們過日子,送你上班接思語放學,周末帶你們出去玩,退休了帶你去旅游,去海邊去看山。”他說得很輕,像在說一個很遠很遠的夢。
我鼻子一酸:“我們以后可以去。”他笑了笑:“好。”我知道他在安慰我,他比誰都清楚自己的身體,可我不戳破,我也笑了笑:“等你好了我們就去,去很久很久,帶著思語一起。”他看著我,眼神很復雜:“若曦,以后你要好好過,帶著思語好好過,別讓我在那邊擔心。”我拼命忍住眼淚:“你別瞎說,你還要陪我很久。”他沒再說話,只是看著遠處的湖面。
那天下午他開始發高燒,燒到四十度,我嚇壞了趕緊打120。
思語站在旁邊嚇得不敢動,我抱著她說“不怕不怕”,可我的手也在抖。
救護車來的時候劉建邦已經有點意識模糊了,我跟著上了車,思語被趙小慧接走了。
在車上我握著他的手:“劉建邦你聽著,你要是敢走,我就帶著思語改嫁。”他微微睜眼,嘴角扯了一下:“你敢,你敢。”我拼命點頭:“那你好好活著,我就不改嫁。”他笑了一下,然后就昏過去了。
我嚇得渾身發抖,抓著醫生的手:“醫生,他怎么樣了?”
“他是胃癌晚期,擴散了,你們要有心理準備。”我癱坐在椅子上,腦子嗡地一聲什么都聽不見了。
胃癌晚期,擴散了,心理準備,這些詞一個一個砸在我心上。
我閉上眼睛,淚已經流不出來了。
06
劉建邦在重癥監護室待了三天。
醫生說情況不太好,癌細胞擴散得很快,各個器官都開始衰竭。
他想見思語,我抱著思語進去看他。
他戴著呼吸面罩,眼睛半睜著,看見思語眼睛里有了點光。
他抬起手想摸她的臉,思語主動把臉湊過去:“爸爸,你疼嗎?”他搖頭:“不疼,爸爸很快就好了。”思語點頭:“嗯,我相信你,你是最勇敢的爸爸。”他的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我別過頭去不敢看。
那天晚上我用輪椅推著他去陽臺,他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坐在輪椅上像一尊脆弱的小瓷人。
外面很安靜,月亮很圓。
“若曦。”
“我這輩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娶了你。”我蹲在他面前,握住他冰涼的手:“我也是,我特別慶幸當初選了你。”他笑了,很輕很小的笑:“思語以后會嫁個好人,會像我一樣疼她,不,會比我更疼她。”我點頭。
他又說:“你也是,以后也要找個好人,別再苦著自己了。”我搖頭:“我不找,我這輩子就你一個。”他沒再說話,只是用那雙瘦得只剩骨頭的手輕輕摩挲著我的手背。
那天晚上我想在這陪他,他說不用:“你回去陪思語,她一個人在家害怕。”我沒同意,讓趙小慧幫忙把思語接過來。
三個人的病房,思語睡著在旁邊的陪護床上,我坐在他床邊握著他的手。
他看著我,眼睛很亮:“若曦,謝謝你,下輩子,下輩子我一定好好活著,好好陪你們。”我連連點頭:“好,我等你。”
他閉上眼睛。
我看著他,看著他呼吸越來越慢越來越弱。
最后,他握著我的手慢慢松開了。
我愣在那里,世界好像一下子靜了,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建邦?”沒有回應。
“劉建邦?”沒有回應。
我知道他走了。
我靠在他身上,哭出一點聲音都沒有。
思語醒了,走過來:“媽媽,爸爸去哪了?”我抱住她,聲音顫抖:“爸爸……爸爸去一個很遠的地方了。”思語看著我,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臉:“爸爸,你答應過我的,你說你很快就會回來,你怎么說話不算數。”我再也控制不住,抱著她嚎啕大哭。
三天后舉行了葬禮。
來的親戚不多,他父母走得早,老家也沒什么人。
我給他穿上了他那件灰色夾克,就是去醫院看思語時穿的那件。
思語畫了一幅畫放在他旁邊,畫上有三個人手拉著手,她寫的字歪歪扭扭的:“爸爸,我們在另一個世界見面。”我站在墓碑前看著照片上的他,年輕精神,笑得很好看,那是我認識他時的樣子。
我輕輕地說:“你放心吧,我會照顧好思語的,我會好好過,你別擔心我們。”風吹過來,很輕,像他的手搭在我肩膀上。
我抬頭看了看天,陽光穿過樹葉灑下來,暖暖的,像他最后看我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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