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辭的車往西邊去。
我往東區(qū)走。
東區(qū)住宿樓前，已經(jīng)坐了一堆老人。
我一眼就認出奶奶。
她正瞇著眼睛，靠在輪椅上曬太陽。
人瘦了，頭發(fā)也白了許多。
明明六年前，我把她送進來時，她還沒這么老。
我緩緩走近。
奶奶似有所感。
她看過來，眼睛都亮了。
念念！你來看奶奶啦！
奶奶好久沒見你，是不是很忙啊？工作累不累？
她開心的像個小孩。
拉著我噓寒問暖。
我鼻頭一酸，又忍不住哭。
她伸手替我擦擦眼角。
笑得慈祥和藹。
念念啊，你跟那個......小沈，怎么樣了？
我蹲下，把頭枕在她膝上，沒說話。
她便了然。
沒關(guān)系，我們念念，會找到最好的人。
陪奶奶一下午，我才依依不舍的告別。
看著奶奶被推進房間，我轉(zhuǎn)身往西區(qū)辦公樓走。
辦理離院手續(xù)得提前一周。
等一周后，我正好帶著奶奶回海市。
工作人員正準(zhǔn)備下班。
我忙湊前去，交完錢和證件，等著辦理。
身后傳來聊天聲。
今天下午來的那個是網(wǎng)紅蘇心語吧？她來咱們這兒拍什么？
好像是什么公益視頻，這些網(wǎng)紅，就是喜歡立人設(shè)。
說到人設(shè)，她一直說自己是單身吧，那她旁邊那個男的是誰啊？
我也看見了，那男的不僅長得俊，還又是打傘又是遞水，就算是老公都做不到這份上吧......
我低頭，盯著腳邊快枯死的盆栽發(fā)呆。
直到工作人員退還證件，我才回神。
拿著東西木然下樓，又看到園丁正在給樓外的樹澆水。
那棵樹，長得很茂盛。
我習(xí)慣性撫上肚子，才想起那里已經(jīng)空了。
人好像和植物一樣。
有人精心呵護的，長勢喜人，茂密繁盛。
沒人關(guān)心的，曬不到太陽，自然腐敗。
我嘆了口氣，將證件裝回包里，朝大門口走去。
可沒走兩步，就看見沈辭的車。
后備箱開著，旁邊放著一堆拍攝設(shè)備器材。
蘇心語正站在旁邊，身上披著沈辭的外套。
我環(huán)顧四周，準(zhǔn)備繞路。
卻忽然被人叫住。
沈辭從身后走來。
你怎么在這兒？
我平靜開口。
來看奶奶。
他回憶半天，才想起來是有這么個人。
正好，你過來一下。
他不由分說的拽我過去。
卻先把手里的水杯遞給蘇心語。
辦公樓只有這個，想喝奶茶，一會兒回去給你買。
蘇心語綿軟無力的錘了他一下。
我才不愛喝那些小女孩喝的東西呢，你把我跟嫂子記混了吧？
沈辭幾乎是下意識反駁。
胡說，你最喜歡喝芝士奶蓋，少冰三分甜，糖換代糖，牛奶換A2牛乳。
但最近你特殊日子，不準(zhǔn)喝冰的，我盯著你呢。
蘇心語咯咯笑起來。
記這么清楚，那嫂子呢？
沈辭被噎住，半晌沒說出話。
沉默氛圍蔓延，我早就見怪不怪。
朝他點點頭，準(zhǔn)備離開。
沒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沈辭卻又拽住我，有些心虛。
等等，你......幫忙搭把手，把這些東西抬上去。
我看向地上的重型設(shè)備。
你們兩個人抬，夠了。
他卻不依不饒。
不行，你別看心語平常大大咧咧的，其實還是個嬌氣姑娘。
不像你那么獨立，水管壞了能自己修，燈泡不亮也自己換，好像都不需要我。
我愣住，啞然看向他。
片刻，我笑起來。
笑得喘不上氣，笑得眼淚都冒出來。
沈辭，是我不需要你嗎？
我需要你的時候，你在哪兒呢？
水管爆了淹了家里，我給你打電話，你說蘇心語餓了，在給她做飯。
你問我不會找人修嗎，可她餓了，不會點外賣嗎？
燈泡不亮，那晚雷雨交加，你知道我多害怕嗎？可我打過去，你在陪她。
到底誰才是你女朋友啊？
沈辭眼神躲閃，臉色也不好看。
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她不一樣。
這句話，我聽了八年。
現(xiàn)在真的不想聽了。
以后也不會再聽了。
閉了閉眼，我轉(zhuǎn)身就走。

身后沈辭還在說什么。
我沒聽見，也沒理會。
只是晚上，他又是一夜未歸。
在一起八年。
除了前兩年上大學(xué)時，蘇心語不在京市。
其余六年，他去蘇心語那兒過夜的日子，比在家里多。
以前我會吃醋，會生氣，會找他大吵大鬧。
可現(xiàn)在，我不在乎了。
隔天一早，我便去公司遞交辭呈。
請了兩天婚假，卻被同事看了場笑話。
我自嘲笑笑。
也幸好，流產(chǎn)那天醫(yī)生說要坐小月子。
下周我也要回海市。
正好以此為由辭職。
剛踏進公司門，一道道炙熱視線就投射過來。
我心中了然，表面波瀾不驚。
遞辭呈時，人事經(jīng)理還勸。
小林，只不過是感情上一時失意，沒必要賭氣辭職吧？
沈辭馬上就要升總經(jīng)理，到時候你借他的力，也好爬上去。
要不，再考慮考慮？
我笑笑，決絕搖頭。
借力？
沈辭的力，從來都只給蘇心語一個人借。
我原本在另一家公司做的好好的，可升職前夕，秘密項目泄露出去。
我被開除，求沈辭內(nèi)推我進他們公司。
彼時他已經(jīng)是部門經(jīng)理，卻不為所動。
直到我從幾百個面試者中脫穎而出，進了公司。
才知道，他的內(nèi)推名額給了蘇心語。
而蘇心語一進來就當(dāng)上組長的原因，是拿出了那個秘密項目。
我質(zhì)問過沈辭。
他當(dāng)時說，她不一樣。
她從小跟他一起長大，高考失利，學(xué)歷夠不上公司的門檻。
她不聰明，也沒什么心機，不像我獨立，不像我那么有本事。
所以她不一樣。
他偏心她，也正常。
只不過是照顧，是從小到大的兄弟情。
人事經(jīng)理不再勸阻。
替我遞交了流程審批。
我道謝，回到辦公桌收拾東西。
忽然，一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用力拍在眼前的桌上。
我抬頭，對上沈辭憤怒的目光。
心語只是為了素材，她有什么錯 ？
逃婚的事你沖我來就好，為什么曝光她？
你知道昨天視頻發(fā)出去，有多少人網(wǎng)暴她嗎？
視線越過他，蘇心語正難堪的站在后面。
可她眼神中，滿是挑釁和幸災(zāi)樂禍。
我看向沈辭，手上收拾動作不停。
逃婚是你逃的，視頻是她拍的。
從頭到尾，我都是受害者。
什么曝光，我不知道。
鐺——
沈辭甩手將桌邊裝滿沙石貝殼的罐子掃到地上。
沉悶的一聲后，罐子出現(xiàn)裂紋，碎了。
沙石揚了一地，風(fēng)一吹，都沒了。
像我們的感情，易碎，易逝。
那罐子，是他送我的。
我原以為，他知道我老家靠海，特意裝的貝殼。
后來才知道，蘇心語的大學(xué)在海濱城市。
那是他去找她時，在地攤上五塊錢買的。
我抬眼，重新看向他。
他更加惱怒，像是掛不住面子。
婚禮上你打過來的電話內(nèi)容，全被人發(fā)到網(wǎng)上了，你不知情？
要不是你做的，你為什么辭職？還不是因為心虛嗎？
林念，我真沒想到，這么久了，你還是心眼小，不大度！
這么的善妒，跟你那個來警告心語的奶奶一模一樣！
啪！
我伸手便掄了上去，巴掌重重的落在他臉上。
他被打的偏過頭去，紅印也瞬間浮現(xiàn)出來。
我心里僅存的讓步被磨掉。
分手，沈辭，分手！
辦公室頓時鴉雀無聲。
沈辭一頓，不可置信的轉(zhuǎn)頭看我。
你要跟我分手？就因為我說了你兩句？
他忽然暴跳如雷。
林念，你憑什么跟我分手？
他伸手拽我，我拼命反抗。
卻還是被他拽進辦公室粗暴的強吻。
我躲閃不及，眼看就被要被碰到。
蘇心語忽然砰一聲撞開門。
她臉色蒼白，趔趄沖向沈辭。
阿辭，怎么辦？網(wǎng)上的人把公司地址扒出來了。
他們說，要來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