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上梵音 千年不絕

大足圣壽寺與寶頂山石窟的傳承關系

馮 霞

寶頂山石窟是南宋高僧趙智鳳（法名智宗）主持營造，以佛教經(jīng)變題材為核心的大型石窟造像群。其開鑿歷時70余載，堪稱世界石窟藝術史上的絕世遺珍，是將儒、道思想與民間信仰納入佛教信仰體系的成功案例。

圣壽寺為寶頂山石窟發(fā)源地，是趙智鳳修行之所，也是開鑿寶頂山石窟的根據(jù)地。其矗立于寶頂山山頂，大佛灣、小佛灣以及周圍5公里內(nèi)的結界像均圍繞圣壽寺開鑿。但在近代，因寶頂山石窟與圣壽寺管理權屬不同，導致寺院與大、小佛灣分離，以至于世人只知寶頂山石窟，卻不知圣壽寺，更不知圣壽寺即為寶頂山石窟之濫觴。本文以文獻學的方法，探析大足圣壽寺與寶頂山石窟的千年傳承關系。

寶頂山：天選佛場

寶頂山所在重慶市大足區(qū)，位于重慶西部，北臨潼南，東北接銅梁，東南鄰永川，西南界榮昌，西北連四川安岳縣，地處重慶丘陵地貌與成都平原地貌交接處。寶頂山石窟就位于大足城區(qū)東北寶頂鎮(zhèn)寶頂山山頂上。

澄靜《寶頂山佛教名勝》載：“寶頂山脈，分脈于岷山，逶迤東南，經(jīng)德陽市、安岳縣、潼南縣（今重慶市潼南區(qū)），至此孤山獨起，深溝陡巖，周圍數(shù)十里，山巒疊嶂、怪石林立。清廖沛霖撰《重修寶頂山圣壽寺等處廟宇并諸佛像總碑》（現(xiàn)存于圣壽寺三世佛殿）云：‘足邑北多山，山連亙或數(shù)十里，或數(shù)百里，若眠蠶，若奔馬，若蹲獅、巨象，求一岡巒特峙者，則難之。寶頂居眾山中，群峰拱揖，疊嶂回環(huán)，洵天生選佛場也。’遠望如鼎置地，四面絕壁，只有三條路上山，如鼎三足。山上一峰獨秀如蓮蕊，眾山拱揖，設佛場于其上，具佛法僧三寶……寶頂山上，景致絕妙……既有精湛的石刻，又有自然景觀，更有美妙動人的故事……若有雅興，登山一游，不但心曠神怡，更會超塵脫俗。”

圣壽寺：寶頂山石窟的中心和發(fā)源地

寶頂山這樣風景絕妙的“天生選佛場”，終于在南宋淳熙年間迎來使她震古爍今的大行者：趙智鳳。趙智鳳以圣壽寺為核心，根據(jù)佛教經(jīng)典，畢其一生心力，精心規(guī)劃，匠心獨運，將整座寶頂山打造成擁有上萬尊造像的雄偉壯觀選佛場，使之成為“千年香火之地”。

寶頂山石窟主要分為兩大區(qū)域：一是山頂核心區(qū)的小佛灣、圣壽寺、大佛灣、倒塔造像；二是圍繞此核心區(qū)域，沿上山路而建的結界造像17處。兩大區(qū)域大致呈三層拱揖之勢。

最外層的結界造像分布于通往山頂圣壽寺和佛灣的古道四周巖石或崖壁上，如龍頭山、對面佛、珠始山、松林坡等地造像。第二層是北由圣壽寺山門正對面清代牖壁向北至倒塔坡區(qū)域，南為維摩頂后山西坎下的智鳳廣場，其功能是圣壽寺的塔陵，宋明清時期數(shù)百位寺院僧人之墓就在這兩處。第三層為石刻的核心大、小佛灣和圣壽寺，也是朝圣修行之地。核心區(qū)域又分為兩層，大佛灣為外道場，主要功能是供人朝拜；小佛灣為內(nèi)道場，主要為修行之所。圣壽寺連接內(nèi)外道場，既是僧人修行、居住之所，也是信眾朝拜之地。

圣壽寺位于大小佛灣中心。寺院依山而建，從山門殿、帝釋殿、大雄寶殿、三世佛殿、古觀音洞、圓通殿層層向上直至山巔維摩頂。維摩頂孤峰突起，南側為斷崖。寺院坐南朝北，沿北側修建各個殿堂，直至山門的一處平地。大佛灣位于圣壽寺山門西側的馬蹄形山谷，長500余米，崖壁高10余米。趙智鳳依據(jù)佛教修行教理行果的次第，在此開啟了南宋規(guī)模最大的造像活動。小佛灣位于寺院大雄寶殿和三世佛殿東面，與寺院一墻之隔。小佛灣、大佛灣、倒塔坡等原為圣壽寺祖師趙智鳳建造寶頂山石窟的組成部分。隔開圣壽寺與小佛灣的墻，由四川省文化局1960年7月?lián)芸钚藿ā?/p>

圣壽寺三世佛殿內(nèi)有一塊石碑，碑記為清代大足知縣王德嘉刻錄張澍的《前游寶頂山記》。此碑記載：“轉而東，則至山門……入則石坊高峙，橫書西竺仙境四字。循階上內(nèi)為韋馱殿，再進即維摩殿，像極莊嚴，令人祇竦。再進為觀音殿。由維摩殿之右西行有大寶樓閣，即寶頂也。”這里講的大寶樓閣即今小佛灣。

從張澍游記不難看出，清嘉慶時期，小佛灣與圣壽寺為一整體。小佛灣為近代命名，又名“圣壽本尊殿”。

清乾隆《大足縣志·隱逸仙釋》轉載張澍記錄的南宋嘉熙年間（1237—1240）席存著銘刻殘文：“趙本尊名智風，紹興庚辰年出生于米糧之沙溪。五歲入山，持念經(jīng)咒十有六年。西往彌牟，復回山，修建本尊殿，傳授柳本尊法旨，遂名其山曰寶鼎。舍耳煉頂報親，散施符法救民。嘗垂戒曰‘熱鐵輪里翻筋斗，猛火爐中看倒懸’。嘉熙年間，承真（直）郎昌州軍事判官席存著為之銘。”

從以上銘文可知寶頂山石窟開鑿順序：趙智鳳在山上持經(jīng)念咒十有六年，外出學習，后回山，先建造本尊殿，在本尊殿仔細設計規(guī)劃后陸續(xù)開鑿大佛灣等，歷經(jīng)70余年終于建成功能完備的佛教大道場。再根據(jù)前文張澍《前游寶頂山記》可知圣壽寺與本尊殿實為一體，故圣壽寺為寶頂山石窟開鑿之濫觴。

圣壽寺最初名圣壽本尊殿，明代亦稱壽圣寺、圣壽院、圣壽寺、寶頂寺，劉畋人撰《重開寶頂石碑記》分別有明洪熙元年（1425）、宣德元年（1426）兩件。洪熙碑首行記為“重修寶頂山圣壽院碑記”，宣德碑首行記為“重修寶頂山壽圣寺碑記”，名雖有異，但從碑刻中仍可看出重開寶頂就是重修圣壽寺，寶頂山即指圣壽寺，圣壽寺亦寶頂山的代名詞。明成化十年（1474）僧超禪立蜀府《恩榮圣壽寺記》碑于小佛灣，碑里除記載蜀王令旨僧超禪重建圣壽寺外，還提到“大足縣僧會司寶頂寺住持慧妙收照”“大足縣僧會司申該本司寶頂寺僧超禪”。由此圣壽寺與寶頂寺名字混用至今。在以后的碑記銘文和官方記載中多用圣壽寺，但民間多稱呼其為寶頂，或稱圣壽寺為大寶頂，稱旁邊的廣大寺為小寶頂。直至今天很多大足老人仍這樣稱呼。

石上梵音：文物保護與活態(tài)傳承

圣壽寺與寶頂山石窟相生相伴近千年，新中國成立后，其保護利用工作漸漸步入法治化軌道。

1952年11月12日大足縣文物保管委員會成立，下設大足縣石刻保管所。1953年1月，大足縣政府通知將寶頂山圣壽寺交由大足縣石刻保管所管理使用，6月2日大足縣石刻保管所更名為大足縣文物保管所。1955年7月6日，大足縣文物保管所撤銷并入大足縣文化館。1956年，四川省人民委員會公布北山、寶頂山、南山、石篆山摩崖造像和北山多寶塔為第一批歷史及革命文物保護單位。1960年7月，四川省文化局撥款3萬元，新建寶頂山小佛灣保護圍墻、堡坎，治理浸水，培修七佛龕壁基部等。1961年3月4日，國務院公布大足北山、寶頂山摩崖造像為第一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1977年，四川省文化局撥款修建寶頂山石窟區(qū)管理用房。1980年2月，國家文物局撥款12萬元，培修百年失修的寶頂山圣壽寺，是年12月圣壽寺列入四川省委統(tǒng)戰(zhàn)部公布的《四川省第二批開放教堂寺廟名單》。1982年10月1日，圣壽寺正式對外售票參觀。

1983年4月，國務院公布全國漢族地區(qū)重點開放寺觀名單，圣壽寺不在其列。由此，文物與宗教部門就圣壽寺管理權屬問題產(chǎn)生爭議。1988年6月18日至7月2日，全國政協(xié)副主席、中國佛教協(xié)會會長趙樸初赴川對成都、大足、峨眉山、樂山、青城山落實宗教政策情況進行調查，并撰寫專題調查報告。他在報告中提出：“圣壽寺包括小佛灣、大悲閣，應當交歸和尚管理。”次年11月8日，他又在《關于重慶圣壽寺落實政策問題——呈李瑞環(huán)同志函》中，介紹圣壽寺的宗教屬性，從有利于保護文物、有利于落實宗教政策的角度，請求盡快解決圣壽寺歸屬問題。

經(jīng)趙樸初和各級宗教人員努力，1990年12月21日，大足縣政府下發(fā)《關于執(zhí)行〈重慶市政府貫徹省政府關于大足縣圣壽寺歸屬問題的實施意見〉的通知》（足府發(fā)〔1990〕190號），“限在年底前將圣壽寺交給和尚管理”。1991年1月22日，大足石刻藝術博物館將圣壽寺交還給僧人管理使用，但未交還小佛灣。直至1996年8月6日，經(jīng)圣壽寺僧人及信眾多方努力，移交工作才全部完成。至此，從1983年起即爭議不斷的圣壽寺管理權屬問題，以交由宗教部門管理告終。現(xiàn)今寶頂山石窟由大足石刻藝術博物館（現(xiàn)大足石刻研究院）管理，其中圣壽寺由僧人獨立管理。

大足石刻自1999年列入《世界遺產(chǎn)名錄》以來，作為石窟類世界遺產(chǎn)中唯一持續(xù)開展合法宗教活動的典范，巧妙地將“石上梵音、千年不絕”的活態(tài)傳承與前沿文物保護理念融為一體。圣壽寺的晨鐘暮鼓，不僅是對傳統(tǒng)信仰的延續(xù)，更在新時代唱響了宗教中國化的和諧梵音。圣壽寺作為我國落實宗教政策的成功典范，正是通過“文物保護”與“活態(tài)傳承”并舉模式，成為向世界各地游客與信眾生動展示中國宗教治理智慧的重要窗口。

香火鼎盛：國家級非遺寶頂架香廟會

寶頂山的開鑿，在建造時已“轟動朝野”。其造像的完成也意味著川東另一信仰中心的建立。

小佛灣現(xiàn)存明成化十年（1474）僧超禪立蜀府《恩榮圣壽寺記》碑，載：“柳趙二本尊，開建古跡道場，上為國家祝厘，下為庶民祈福。”這說明寶頂山自唐宋以來即為祈福道場。到了明代，寶頂山已成為佛教圣地。現(xiàn)存圣壽寺帝釋殿內(nèi)的明弘治十七年（1504）曹瓊撰《恩榮圣壽寺記》碑載，因圣壽寺著名朝廷久矣，明弘治十六年（1503）明孝宗為國祈福，特命僧錄覺義成完送觀音水蓮像到圣壽寺大雄寶殿供奉。覺義成完到寶頂山，見到崖間造像儼然，贊嘆不已，稱贊寶頂山不在五臺、普陀二山之下。

清代大足縣事史彰《重開寶頂山維摩寺碑記》載：“足邑三十里許有寶頂山寺，即維摩道場也。歷代香火最盛，名齊峨眉，蜀人有上朝峨眉下朝寶頂之語”“元明香火震炫川東”。圣壽寺清嘉慶元年（1796）《正堂示禁》碑稱：“香花梵唄之盛甲于全省。”

從以上文獻可以看出，圣壽寺香火延綿千年，“上朝峨眉，下朝寶頂”的民俗最晚至明已形成。所謂“下朝寶頂”，最集中的展現(xiàn)就是農(nóng)歷二月寶頂架香廟會。寶頂架香廟會極具地方特色，是巴蜀地區(qū)規(guī)模最盛、最具代表性的傳統(tǒng)民俗活動之一。

寶頂架香廟會以寶頂山的千手千眼觀音菩薩為依托，以寶頂山圣壽寺為朝圣地，自南宋開始，形成獨特的觀音信仰體系。每年農(nóng)歷二月，觀音菩薩圣誕前后，數(shù)十萬香客從四面八方匯聚寶頂山，朝山進香，祈福納祥，形成規(guī)模宏大的民俗廟會，場面蔚為壯觀。

2006年，寶頂架香廟會被列入重慶市首批非物質文化遺產(chǎn)名錄；2010年，隨著首屆重慶大足石刻國際旅游文化節(jié)開幕，寶頂架香廟會亦納入其中，成為旅游文化節(jié)獨特的民俗文化展演形式；2014年升級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chǎn)，在新時代得到更好的保護與傳承。

寶頂架香廟會作為大足石刻文化的重要載體，融匯了深厚的地方民俗、民間信仰與歷史文脈，生動地展現(xiàn)出千年石刻藝術與百姓日常生活的緊密交融。通過巡游、祈福等形式，廟會不僅實現(xiàn)佛教信仰與地方風俗的深度融合，更以鮮活的方式將世界文化遺產(chǎn)帶入當代生活場域，成為石窟文化“活態(tài)”傳承的生動寫照。這一延續(xù)至今的民俗盛事，既是大足石刻與圣壽寺在當代最具活力與代表性的協(xié)同實踐，也彰顯了文化傳統(tǒng)在世代相傳中所蘊藏的持久生命力。

本文內(nèi)容系原創(chuàng)

轉載請注明：“來源：方志四川”

來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辦公室（原載《巴蜀史志》2025年第5期“巴蜀石窟文化專刊”）

作者：馮 霞（西南大學國家治理學院哲學系研究生，重慶市大足區(qū)圣壽寺辦公室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