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2月6日,四川江安縣碼頭,一艘叫"永利輪"的客船被迫靠岸。
公安干警登船,從8名嫌疑人中揪出一個自稱"鹽販子"的老頭。他眼鏡已經(jīng)摘掉,穿著藍色長袍,腳蹬舊式棉鞋。
走路一高一低,鼻梁上還有戴眼鏡留下的壓痕。這個"鹽販子",是堂堂陸軍中將加上將銜、四川省政府主席王陵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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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陵基這個名字,在民國川軍里幾乎無人不知。
1883年,他生于四川樂山一個綢緞商人家庭。1903年進四川武備學堂,后留學日本,回國加入新軍。民國建立之后,他沒有選邊站革命,而是跟著袁世凱系統(tǒng)一路往上爬。這條路走下去,就注定他是個軍閥,不是革命者。
此后幾十年,王陵基在川軍各路勢力之間騰挪周轉(zhuǎn)——跟楊森干過,幫劉湘打過架,也被撤過職、重新起用過。他在四川軍界資歷之深,連劉湘、楊森這樣的大軍閥見了他都要叫一聲"老師"。這個綽號"王靈官",不是白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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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戰(zhàn)爆發(fā),他的人生迎來了真正的高光時刻。1938年,他率第三十集團軍出川參戰(zhàn),參與南潯會戰(zhàn)、第一次長沙會戰(zhàn),因功升任第九戰(zhàn)區(qū)副司令長官。1940年,陸軍中將加上將銜。這是他軍事生涯的頂點,也是他在歷史上留下正面印記最深的一段。
抗戰(zhàn)結(jié)束后,他先任江西省主席,1948年4月調(diào)回四川,出任四川省政府主席。那一年他65歲,已經(jīng)是個白發(fā)蒼蒼的老人。而他當時大概沒料到,這個位子他只能坐一年多。
1949年,解放軍的腳步快得超出所有人的預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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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秋,解放大軍入川。王陵基的"安川應變"計劃還沒來得及落地,形勢就已經(jīng)徹底崩盤了。
他原本打算退到川南,走樂山進西康,在雅安打出"四川反共救國軍總司令"的旗號,等待蔣介石從臺灣支援。但這個計劃的前提是,還有人跟著他走,還有地盤可以守。很快他就發(fā)現(xiàn),這兩樣都沒有了。
第一次出逃:成了光桿司令。
1949年12月10日,蔣介石父子在成都鳳凰山機場倉皇登機,飛往臺灣。胡宗南飛去西昌,隨時準備跑。王陵基站在成都,環(huán)顧四周,發(fā)現(xiàn)自己成了一個沒人管的孤家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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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12日傍晚,他坐上財政部長關吉玉臨走前送給他的新轎車,帶著一個團的士兵,出城逃跑。路上全是潰兵,走了幾天才到大邑。剛住下一晚,傳言解放軍要圍城,那個原本負責招待他的警察隊長請他吃了頓飯,然后——消失了。
連一個縣城的警察隊長都不愿意陪他跑,這說明什么,王陵基心里清楚。他扔下轎車,扔下行李,帶著幾個隨從,步行出逃。
第二次出逃:等飛機,等來個空。
走著走著,王陵基覺得這么跑下去不是辦法,還不如回成都找胡宗南。12月21日,他返回成都,才發(fā)現(xiàn)胡宗南早跑了。他急忙給臺北打電話,找到蔣介石身邊的俞濟時,請求派飛機來接。俞濟時請示之后回話:去鳳凰山機場等,飛機會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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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陵基高興壞了,派人徹夜守在機場。等了一整晚,22日清晨,機場空空如也。飛機沒來。蔣介石那邊,早已把他放棄了。他意識到,從這一刻起,逃命只能靠自己。
第三次出逃:扔金條,換便服,獨自跑路。
天一黑,他把幾名貼身侍衛(wèi)叫到僻靜處。侍衛(wèi)們身上背著金條,那是蔣介石離開前撥給他的逃命錢。王陵基說,兵荒馬亂帶著黃金跑,反而是招禍。一聲令下,金條全扔進了附近的水井里。然后,各自換上便服,各自逃命去。王陵基戴上墨鏡,獨自一人,往樂山、宜賓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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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陵基一路走,經(jīng)過洪雅、夾江、樂山,最后鉆進了宜賓。
在宜賓,他找到了兒女親家——合眾輪船公司經(jīng)理楊某。楊某熱情接待,騰出僻靜單間,一日三餐送上好飯好菜,還親自籌劃怎么幫他逃往臺灣。王陵基就躲在房間里,基本不出門,等待時機。
這一藏,藏了將近一個半月。壞事就壞在那個負責送飯的保姆身上。
1950年2月6日,楊某安排王陵基悄悄上了去瀘州的直航客船"永利輪"。"客人"前腳走,保姆后腳就跑到專區(qū)公安處舉報——說這個人胖胖的,戴眼鏡,50多歲,像是個大官。
公安處一開始判斷是戰(zhàn)犯宋希濂,立刻通知了南溪。等專區(qū)軍管會拿到更多信息,才糾正:不是宋希濂,是王陵基,趕緊通知江安縣公安局攔截。
江安縣公安局長孫重遠接到電話,立刻算了筆賬:江安距上游宜賓96公里,距下游瀘州60公里,永利輪的計劃航線不停靠江安。一旦到了瀘州,王陵基換船,往重慶、武漢、上海跑,就真的找不著了。
時間只有一個窗口,就是現(xiàn)在。
孫重遠把干警分成三隊,上游牛角壩、江安碼頭、下游各守一處。三隊跑步到位,永利輪果然從上游駛來。一隊喊話,船不減速。二隊打出旗語,船還是不停。三隊鳴槍示警,龍門口的機槍打出一片水花,船這才不得不掉頭靠岸。
孫重遠帶人登船,先安撫船員和乘客,再開始逐一辨認。根據(jù)特征,從所有乘客中挑出8名嫌疑最大的人帶上岸審查,輪船暫停發(fā)船,第二天再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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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個嫌疑人里,哪個是王陵基?
孫重遠自己從未見過王陵基,找來公安人員梁明光辨認。梁明光也只見過一次,沒把握。但他仔細看了一遍,注意到其中一名中年男子——鼻梁上有戴眼鏡留下的長期壓痕,眼鏡卻已經(jīng)不見了。
這人自稱戴正名,說是開縣人,賣鹽的。梁明光開口就問:開縣人,怎么說的是樂山口音?這句話一出,對方沉默了。
孫重遠搜了身,除了船票,只有十幾萬舊幣——折合新幣十幾塊錢。一個省主席級別的人在逃,身上只有這點錢,要么是刻意藏了真實財物,要么已經(jīng)走投無路。
孫重遠換了個方向問:你姓王吧?對方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不說話。孫重遠再問:你是不是王陵基?對方說:王陵基早就飛臺灣了,我不是王陵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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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重遠當場笑了。一個賣鹽的,憑什么知道王陵基去了臺灣?這句話本身就是破綻。
要徹底確認,還需要認識王陵基的人出來指證。孫重遠讓人找來三個可能認識王陵基的人:前水上巡邏員繆某、前參議員曾舉才、王陵基的老部下金叔衡。曾舉才拒絕來。繆某來了,只說有點像,不敢確認。
金叔衡離開部隊已經(jīng)二十多年,同樣不敢輕易開口。關鍵時刻,他想起一件事:王陵基高度近視,不戴眼鏡走路會一高一低。
孫重遠讓這個"鹽販子"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果然——一高一低。金叔衡還想起,雖然認不準臉,但認得筆跡。讓對方寫了幾個字,金叔衡拿過來看了看,點頭:這是王陵基的字。
就這樣,一個叫"戴正名"的鹽販子,在1950年2月6日,被正式認定為國民黨陸軍上將、前四川省政府主席王陵基,當場逮捕。他萬萬沒想到,自己沒能撐到瀘州,就在江安的碼頭上,翻了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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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捕之后,王陵基先押往重慶戰(zhàn)犯管理所,1957年初轉(zhuǎn)移到北京功德林戰(zhàn)犯管理所——也就是那個關押杜聿明、宋希濂等一批國軍高級將領的地方。他是功德林里軍銜最高的在押戰(zhàn)犯,也是最老的一個。
被押進去的時候,他已經(jīng)67歲,眼睛高度近視,連刮胡子都容易劃破臉。同監(jiān)的杜聿明看不下去,主動幫他刮。王陵基后來寫了首打油詩送給杜聿明,說自己這個上將竟然沒用到這個地步,胡須都長滿了,還是杜兄有一手,刮得煥然一新。一首自嘲的打油詩,寫盡了末路的滋味。
1964年12月28日,王陵基作為第五批特赦戰(zhàn)犯之一獲釋,共53人同批被釋放。那一年他81歲,人民政府每月給他生活費,還安排了醫(yī)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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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1967年3月17日,王陵基在北京病故,骨灰安放八寶山革命公墓。1981年,他的女兒將骨灰運往美國。
從1883年到1967年,一個在清末打到解放戰(zhàn)爭的老軍閥,最終在北京走完了他84年的人生。
他出逃時扔進水井的那批金條,不知道后來有沒有人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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