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15日,剛果民主共和國(剛果金)衛生部宣布伊圖里省暴發新一輪埃博拉疫情。短短十天之后,死亡人數突破200,疑似病例超過900。世界衛生組織總干事譚德塞即將動身前往一線,臨行前他在一場線上會議上直言不諱: “截至目前,剛果金已確診101例,但我們知道,當地實際疫情規模遠遠更大。”
![]()
這已是剛果金建國以來第17次面對埃博拉。但這一次,情況截然不同——引發疫情的是一種19年前就被發現、至今仍無獲批疫苗和特效藥的“冷門”毒株。而疫情的核心地帶,恰恰是武裝沖突最激烈的地區。
譚德塞用三個字形容當前的困境:“極其嚴重” 。
![]()
伊圖里省蒙布瓦盧(Mongbwalu),一個東部礦業小鎮。5月24日晚,一群憤怒的年輕男子闖入當地的蒙布瓦盧綜合醫院,現場槍聲大作,醫護人員被迫疏散病患。
引發沖突的直接原因令人扼腕:家屬要求取回死者遺體自行安葬,而醫院堅決拒絕。埃博拉逝者的遺體布滿病毒,任何未經防護的接觸都可能導致感染。但按照當地喪葬傳統,親屬必須觸摸、清洗遺體,集體出席葬禮,儀式的每一個環節都意味著近距離的肢體接觸。
![]()
那一天,醫院方面試圖留住的是一具當地知名天主教牧者的遺體。他的信眾不能接受官方處理遺體的方式,聚集施壓。警方最終不得不鳴槍示警驅散人群。
但這只是系列暴力事件中最新的一件。早在5月21日,伊圖里省拉瓦姆帕拉鎮一處治療中心就因拒絕家屬取回遺體而遭縱火;5月23日,蒙布瓦盧鎮居民焚燒了無國界醫生組織搭建的隔離帳篷,18名疑似患者趁亂逃出,至今下落不明。到5月24日的這次襲擊,先后有25名疑似染疫病人從醫院逃離——其中1人檢測后確診,1名重癥患者在逃跑過程中死亡。
![]()
確診者流落社區,未確診者散落各地。 這個位于疫情心臟的小鎮,成了病毒擴散的潛在放大器。
自5月21日以來,伊圖里省至少發生了3起針對埃博拉治療設施或遺體處置的暴力事件。紅十字會在當地已有3名志愿者因處理遺體感染埃博拉死亡。
![]()
為什么民眾寧愿燒醫院、搶遺體,也不愿配合防疫?
答案埋在近三十年連綿不斷的戰火中。剛果金東部長期活躍著數十個武裝團體——M23、ADF、CODECO以及各種民兵組織。當地民眾對外部力量的懷疑幾乎刻進了骨子里:國際維和部隊沒能保護他們,政府軍的存在也未能帶來安寧。
![]()
早在疫情正式宣布之前,從4月初到5月15日伊圖里省已有超過50人死亡。病毒在人們的視線之外悄然蔓延了數周。
有人干脆否認埃博拉的存在,他們認為這是一種政府或外國人編造的謊言。在蒙布瓦盧,醫院醫療總監無奈地描述了現場情況:“民眾中存在否認這種疾病的人,有些人甚至企圖強行認領疑似或確診個案的遺體,帶回家自行安葬。”
![]()
而當官方要求禁止自行安葬、限制人群聚集時,當地人的反應不是理解,而是憤怒。一個非營利組織的負責人將這種現象歸因于當地“根深蒂固的懷疑及憤怒”——多年來,當他們的村莊被武裝分子襲擊時,政府和國際社會從未真正保護過他們,如今卻突然如此關心他們如何埋葬逝去的親人。
蒙布瓦盧醫院遇襲事件背后的更大背景,是伊圖里省深陷武裝沖突的現實。
![]()
世衛組織數據顯示,伊圖里省有近500萬人身處持續沖突之中,每四人中就有一人需要人道主義援助,每五人中有一人流離失所。就在疫情蔓延的同時,政府軍與M23反叛武裝在北基伍省馬西西地區持續交火,而馬西西地區緊鄰疫情核心區伊圖里省。伊圖里省北基伍省等地活躍著M23、ADF、CODECO等武裝勢力,暴力沖突和武裝搶劫此起彼伏。
戰亂帶來了三重打擊:
![]()
其一,隔離與救治能力嚴重不足。 多數醫院缺乏足夠隔離病房、防護物資與專業醫護,輕癥患者無法收治,只能居家隔離——這意味著家庭成員之間的傳染風險急劇上升。
其二,病例追蹤近乎癱瘓。 埃博拉防控的核心手段是追蹤密切接觸者并切斷傳播鏈。但在戰區,人員因戰亂四處逃亡,身份難辨、行蹤不定,衛生人員甚至根本無法進入部分區域。
![]()
其三,衛生物資難以運抵疫區。 戰事阻斷了交通線,防護物資、檢測試劑、藥物的運送舉步維艱。
世衛組織駐剛果金代表安妮·安西亞坦言,感染人數及病毒傳播范圍仍存在“很大不確定性” 。換句話說,數字遠不足以描述實際情況。
![]()
5月25日,烏干達衛生部通報新增兩例確診病例,該國累計確診達到7例。新增的兩名患者是首都坎帕拉一家私立醫療機構的醫護人員,這意味著病毒已經從邊境蔓延至烏干達腹地。
烏干達的第一例病例出現在5月15日前后——一名來自剛果金的男子在坎帕拉病逝。病毒悄無聲息地跨越了國界,甚至可能在剛果當局正式宣布疫情之前就已傳入鄰國。
![]()
世衛組織已將剛果金國家層面的風險等級上調至 “非常高” 。非洲疾控中心負責人卡塞亞點名指出,除剛果金和烏干達外,南蘇丹、盧旺達、肯尼亞、坦桑尼亞、埃塞俄比亞、剛果共和國、布隆迪、安哥拉、中非共和國和贊比亞共10國均處于高風險狀態。
面對跨境擴散,剛果金陸續關閉與盧旺達等國邊境。對于生活在邊境地區的民眾而言,這無疑是雪上加霜——他們依賴跨境貿易為生,日常去鄰國兌換貨幣、采購物資,如今邊境一關,經濟活動驟停,醫療和生活物資進口也隨之中斷。
![]()
為應對疫情,非洲疾控中心召集高級別部長緊急會議,達成總額3.19億美元的疫情防范與應對計劃,非洲國家承諾承擔約10%的初始資金,南非總統拉馬福薩率先宣布提供500萬美元援助。非洲正在努力自救。
引發本輪疫情的是本迪布焦型埃博拉病毒。它最早于2007年在烏干達本迪布焦地區被識別,那次暴發造成數百人感染。
![]()
19年過去了。全球仍沒有針對這一毒株的獲批疫苗,也沒有獲批的特效治療藥物。
全球唯一獲批的埃博拉疫苗Ervebo針對的是扎伊爾型埃博拉病毒——那個曾在2014至2016年西非疫情中造成超過1.1萬人死亡的型別。小型靈長類動物研究顯示,Ervebo對本迪布焦型病毒的防護效果不確定。無國界醫生組織指出,雖有研究數據表明Ervebo預防本迪布焦型病毒致死有效率約75%,但缺乏人體臨床試驗驗證,且全球庫存僅約50萬劑,供應十分有限。
![]()
為什么19年來沒有研發對應疫苗?答案并不復雜:本迪布焦型從未在西方國家大規模出現。非洲聯盟委員會主席馬哈茂德·阿里·優素福指出,全球公共衛生資源分配嚴重失衡——對于只在非洲流行、從未波及西方國家的病毒,相關研發長期因缺乏商業利潤動力而進展緩慢。
這已不是剛果金第一次獨自面對埃博拉。但這也許是讓國際社會最難以回避自身缺席的一次。
![]()
譚德塞在出發前的那場會議上說: “疫情發現得太晚,這意味著我們現在正在努力追趕一場傳播速度極快的疫情。目前疫情擴散的速度仍然快于我們的控制速度。”
這句話背后是一幅清晰的圖景:一個19年前就被識別的病毒,因為一直沒有跨出非洲大陸,便被全球醫藥研發體系遺忘。當它卷土重來時,戰區的人們不相信政府和國際組織,燒掉隔離帳篷、搶走遺體;戰火燒斷了醫療物資的運輸線,流離失所的人群攜帶著潛在感染風險越境逃亡;確診的、未確診的、死亡的、失蹤的——真實數字無人知曉。
![]()
剛果金衛生部5月15日宣布疫情暴發時,可能沒有人想到,僅僅十天之后,死亡人數便會突破200,會有病人從被襲擊的醫院里逃跑,會有志愿者在處理遺體時感染殉職,病毒會傳入鄰國首都的醫院。
而全球至今仍沒有一種針對本迪布焦型的獲批疫苗可用。非洲疾控中心正在推動一項緊急應對計劃,3.19億美元的預算中,10%由非洲國家自行承擔。
![]()
正如優素福所言,公共衛生安全已與國家主權、經濟穩定和地區和平緊密相連。非洲已無法反復承受公共衛生危機的持續沖擊。
這場戰爭,非洲在很大程度上只能獨自面對。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