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那天下著雨。
顧深站在樓下,渾身淋得透濕,把最后一箱東西搬上面包車。
我租的房子在城南,老小區,六樓沒電梯,兩室一廳,月租兩千三。
他站在新家門口,看著掉了皮的墻和生銹的防盜窗,臉上沒什么表情。
我把行李拖進去,開始擦桌子。
“發什么愣?進來搭把手。”
他進來了,站在客廳中間,像個多余的人。
以前他住的是江景大平層,兩百多平,落地窗對著整條江。
現在這個客廳,他伸開胳膊差不多能碰到兩面墻。
“廚房在左邊,衛生間在右邊,你睡里面那間,我睡外面。”
“為什么你睡外面?”
“我晚上起夜方便。”
他頓了一下:“你開始有反應了?”
“嗯,早上吐過一回。”
他臉上閃過一絲我看不懂的神情,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都沒說。
頭兩個星期,我們的相處模式很別扭。
他不主動跟我說話,我也不湊上去。
他每天窩在房間里打電話,聲音越來越低,到后來連電話都不打了。
我知道他在找人借錢,但破產的消息傳得比什么都快,以前圍著他轉的那些人,一個比一個躲得遠。
有天晚上我起來喝水,看見他坐在陽臺上抽煙。
地上一堆煙頭。
我倒了杯溫水放在他手邊,轉身要走。
他忽然開口:“寧姝。”
我停下來。
他叫我全名,這三年來頭一回。以前他叫我“小寧”,或者什么都不叫。
“你后悔嗎?”
“后悔什么?”
“沒在那天走。”
我靠在陽臺門框上:“你后悔沒把藥吃了嗎?”
他沉默了。
“不后悔就別問這種廢話。”
我回了房間。
關上門之后,肚子里那個聲音又冒出來了。
“媽媽,爸爸今天接了一個電話,有人想用很低的價格買他以前公司的一塊地。”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那塊地重要嗎?”
“很重要,那塊地底下的審批文件是干凈的,以后會很值錢。爸爸不能賣。”
“你怎么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
這孩子說話的方式每次都讓我覺得不真實。
但前兩次他說的都對。
第一次讓我別走,顧深確實沒死成。
第二次讓我去查顧深的手機,我看到了一條短信,有人用很低的價格想收他的車,我提醒他別賣,后來那輛車抵了兩個月房租。
所以這一次,我選擇相信。
第二天早上,顧深在客廳接電話。
我在廚房煮粥,豎著耳朵聽。
“……周哥,我知道你是好意,但那塊地我再想想。”
對面說了什么,他皺起眉頭。
“不是我不識好歹,是我覺得價格不對。”
對面聲音大起來,隔著聽筒我都能聽見。
顧深咬著牙,臉上的肌肉在跳。
他快要松口了。
我端著粥走出來,放在茶幾上。
“先吃飯。”
他捂住聽筒看我。
我平靜地說:“粥涼了不好喝,電話等會兒再打。”
他猶豫了幾秒,對電話那頭說了句“我再考慮考慮”,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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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到他對面。
“那塊地,你別賣。”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我聽見了,”我拿起勺子,“你以前做生意的時候跟我說過,城南那片地的規劃審批很干凈,以后地鐵通了會漲。你現在賣了就是白送人。”
他看著我,眼神變了。
不是以前那種看“身邊的人”的眼神,是認真在看一個“人”的眼神。
“你都記得?”
“你說的話我都記得。”
他低下頭,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寧姝。”
“嗯。”
“謝謝。”
我沒接話。
肚子里那個聲音偷偷說:“媽媽好棒。”
我在心里翻了個白眼。
但嘴角還是翹了一下。
就在我以為日子會這么慢慢好起來的時候,第三周的周末,有人敲了門。
我去開門。
門口站著一個女人。
長頭發,白裙子,手里拎著一袋水果,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
“你好,請問顧深在嗎?”
她的聲音溫溫柔柔的。
肚子里的孩子忽然說了一句話。
“媽媽,這個女人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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