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石燕紅 編輯/周遠方】

河北一家民營鋼廠，跑到英國砸了12億英鎊，差不多110億元人民幣，干了6年，現在英國政府想用一部法律把廠子收走。今年2月，英國出價不到1億英鎊想買斷所有權，被這家中國企業拒了，5月直接拿出立法。這家中國企業叫敬業集團，這家廠子叫英國鋼鐵公司。

這事最近剛在英國議會走完二讀，連英國保守黨都覺得這部法律有點離譜，專門提交了反對意見，認為政客不該經營企業，為一家公司單獨立法征用，會開一個先例，嚇退所有外資。

但這件事真正值得說的，不是敬業虧了110億，是放在今天這個時間點上看，這件事整個畫風都不對了。

先說一組數字。2025年全球粗鋼產量18.49億噸，中國一家就占了9.61億噸，剛好一半多一點。英國鋼鐵公司的粗鋼產能是多少？450萬噸。一個手握近十億噸產能的國家，被五百萬噸產能的國家以“戰略安全”為由立法征用資產，這種體量差，本身就帶著點黑色幽默。

事情要從2020年說起。當時英鋼已經是個燙手山芋了，從印度塔塔到英國Greybull資本，轉手了好幾道，誰接誰虧，2019年直接破產清算。英國政府四處找接盤的，印度、土耳其的買家陸續談崩，最后敬業接了。董事長李趕坡帶隊飛過去，兩周完成盡調，5300萬英鎊簽下來。當時敬業的算盤是有道理的——敬業主力產品是螺紋鋼和中板，英鋼的強項是鋼軌和型材，正好補缺。交割那天英國商務大臣和中國駐英大使都到場了。

但英鋼的虧損是結構性的，誰來都救不活。第一，英國的工業電價是中國的好幾倍，煉鋼是高耗能產業，光電這一項就把成本拉到沒法看。第二，英國推2050凈零排放，對高爐一體化煉鋼不斷增加碳成本，要在2035年前把傳統高爐全部淘汰轉為電弧爐，意思就是敬業接手的那兩座高爐，從簽合同那天起就是注定要被淘汰的資產。第三，全球鋼鐵產能嚴重過剩，便宜鋼材源源不斷涌入英國市場，敬業自己在國內就是出口大戶，等于在英國市場上還要跟中國同行打。三座大山壓下來，每天虧70萬英鎊。到2024年底，敬業徹底撐不住了。

2025年初，敬業提出關掉兩座老高爐轉電弧爐，但需要英國政府配套至少10億英鎊補貼。英國開價5億，附加一堆條件，談崩。敬業宣布要直接關高爐。這一關，踩到了英國最敏感的神經上。

斯肯索普這兩座高爐，是英國僅存的、能從鐵礦石開始煉原生鋼的設備。一旦關掉，英國就成了G7里唯一一個不能自主生產原生鋼的國家——鐵路用的鋼軌、國防用的特種鋼，全得從外國買。

英國政府不能接受這個結果。但他們面對的其實不是敬業，是物理規律。市場救不了的事，就用行政權把它凍住，對外宣稱這是戰略資產不能流失。斯塔默政府的操作切成兩段走：先用緊急立法，2025年4月一天之內通過《鋼鐵工業特殊措施法》，把運營權拿走，造成既成事實；再用國有化立法，今年5月把所有權也收走。生米煮成熟飯。

把鏡頭拉遠一點看，英國這套操作不是孤例。意大利2012年就有“黃金權力法案”，賦予總理否決外資收購戰略企業的權力，中國化工2015年收購的Pirelli，被意大利政府反復用這個工具限制，今年4月還在加碼壓縮中方董事會席位。德國經濟部2022年直接否決了賽微電子收購Elmos晶圓廠。荷蘭2025年9月對聞泰科技旗下的安世半導體下達部長令，把全球30個主體的資產和人員調整凍結一年，然后法院直接暫停了中國籍CEO的職務，把股權托管給第三方。

但這里有一個常被忽略的細節——歐洲動用這些法律工具的領域，恰恰是歐洲已經守不住的領域。Pirelli的輪胎、Elmos的晶圓、安世的半導體、英國的高爐煉鋼，每一個都是歐洲企業已經失去市場層面競爭力的資產。市場上守不住，只能在法律層面筑墻。工具越精巧，越說明手里沒有市場籌碼，只能無中生有地造一套法律籌碼出來。這不是戰略防御，這是產業焦慮的應激反應。

所以再回過頭來看英國這件事。兩百年前，英國用炮艦和東印度公司打開別國的市場。兩百年后，英國用議會的緊急法案把一家中國企業鎖在自己本土。前者是擴張期的自信，后者是收縮期的焦慮。當全球一半以上的鋼鐵產能握在中國手里，英國最后一座高爐的生死，本質上已經不由斯肯索普的議會決定了，而是由中國河北、江蘇、山東的鋼廠產能、電價和物流成本決定的。行政權可以凍結一家工廠的所有權，但擋不住市場力量的重新配置。

敬業這110億元打水漂當然慘重，但更值得注意的是中國企業在全球產業鏈里位置的變化。二十年前中國企業出海，談判桌上只有資本，沒有產業話語權。今天，中國粗鋼產量是全球的一半，鋼鐵出口覆蓋全球主要市場。敬業在國內是出口大戶，英鋼在英國是虧損無底洞，這種對比本身就是產業格局的注腳。英國政府可以立法把敬業踢出去，但立不出一部讓英國鋼鐵重新盈利的法律。

所以不必緊張。英國議員們通過法案那天，大概覺得自己守住了什么。但在唐山、在張家港、在防城港的碼頭上，滿載鋼坯的貨輪正按自己的時刻表發船。市場有自己的立法權，而且從不走三讀程序。時代真的變了，變的不只是產能數字，變的是誰在制定規則，誰在被迫修補規則。兩百年來，這是第一次。

這里是《科工力量》，你對這件事怎么看，歡迎點贊留言，我們下期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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