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免太偷懶了。
最近,《浪姐7》被懟上熱搜的頻率有點高,新槽點是“浪姐7姐姐從主體變客體”。
我們觀察到,有一個很明顯的評論趨勢:不少人開始把節目里“姐姐從主體變客體”的問題,直接歸因于導演性別,認為“還是女性導演更懂女性”、“男導演根本拍不好女性群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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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聲音當然能夠理解,因為觀眾確實長期受夠了娛樂工業里對女性的凝視、消費與工具化。但問題在于,如果一檔綜藝討論到最后,都要靠“導演性別”來解釋內容表達,那未免太偷懶了。
當所有討論最終都被導向性別時,它其實正在形成一種非常危險、也非常糟糕的評論風向——讓復雜的創作問題,被極度簡單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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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檔綜藝拍得是否成立,背后涉及的是內容機制、鏡頭語言、剪輯邏輯、敘事結構、平臺定位、市場策略乃至流量運營。姐姐們在節目里為什么會失去主體性?可能是因為節目越來越依賴情緒沖突制造熱搜,也可能是因為舞臺內容被壓縮,真人秀戲份被放大,還有可能是因為平臺更想要“關系話題”而不是“女性成長”。
這些問題,本來都值得認真分析。
但現在很多討論,最后都會迅速滑向一句:“因為導演是男的。”
這種判斷當然很省力,因為它天然自帶立場正確。但它的問題也恰恰在這里——它正在用一種新的標簽化思維,替代真正的內容分析。
創作者當然會受自身經驗影響,性別經驗也一定會影響表達視角。但真正決定作品質感的,從來不只是性別,而是審美、能力、閱歷與創作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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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文學其實早就說明過這個道理。
為什么宋詞會出現“婉約派”、“豪放派”?因為風格從來不是按性別劃分的。李清照能寫“生當作人杰,死亦為鬼雄”,柳永同樣能寫“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蘇軾豪放,但也寫得出“十年生死兩茫茫”的深情;張愛玲是女性作家,卻從不沉迷于廉價的“女性正確”,她筆下的人性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
真正成熟的創作,從來不是靠身份標簽完成的。
放到影視和綜藝行業里,這個問題同樣明顯。
比如很多人會稱贊《熱辣滾燙》里對女性情緒的理解,認為女性導演更能拍出女性困境;但與此同時,也有不少女性導演拍出的作品,同樣充滿對女性的消費與凝視。早年不少偶像劇、都市劇,主創團隊里女性占比并不低,可依舊熱衷于制造“雌競”、戀愛腦和白幼瘦審美(不舉例了)。
反過來,一些男性導演也拍出過非常細膩的女性角色。
侯孝賢拍《海上花》,幾乎把女性命運里的壓抑、無奈與漂泊感拍到了極致;是枝裕和雖然不是女性,但《小偷家族》《海街日記》里那種溫柔克制的人物關系,依舊能讓很多女性觀眾共情;王家衛鏡頭里的蘇麗珍,也早已成為華語影史里最經典的女性角色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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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這些作品的成立,僅僅因為他們碰巧懂女性嗎?當然不是。真正重要的,是他們有沒有把人物當“人”去理解,而不是當成一種功能性的性別符號。
今天很多評論的問題,恰恰在于:大家越來越習慣用身份立場代替作品分析。
男性導演拍不好女性,是因為男性;女性導演拍得好,是因為女性;女性角色不夠獨立,是“男凝”;女性角色太強勢,又會被說成“刻意大女主”。久而久之,討論越來越像一種身份政治游戲,而不是文藝批評。
更糟糕的是,這種風向會反過來傷害真正的女性表達。它會制造一種新的刻板印象:仿佛女性只能拍女性題材,男性天然無法共情女性;女性導演就必須承擔“正確表達女性”的責任,否則就會被批評“背叛女性”。這其實也是一種隱形的束縛。
但真正自由的創作,不該被身份框死。
一個女性導演當然可以去拍戰爭、犯罪、暴力、荒誕;一個男性導演也完全可以拍細膩情感、女性成長與母女關系。否則創作者最后會變成什么?變成只能在自己的性別標簽里打轉。
而《浪姐》系列這些年最初真正打動觀眾的,也從來不是“女性導演”或者“女性議題”本身,而是姐姐們身上那種鮮活的生命力。
第一季為什么那么好看?因為觀眾第一次看到30+女性不再只是“妻子”、“母親”、“前女友”,而是有欲望、有野心、有能力、有個性的、具體的人。寧靜會強勢,阿朵會通透,伊能靜會敏感。大家看的是“人”,而不是一個被統一包裝的“女性正確模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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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后來,很多節目慢慢變味了。
姐姐們開始被過度消費情緒,被迫承擔某種“女性議題代表”的功能。舞臺不再是重點,話題才是重點;成長不再重要,沖突更重要。節目越來越愛制造“女性互助”、“女性共情”的口號,卻反而忽略了最核心的問題:她們到底有沒有作為獨立個體被呈現。
于是乎,觀眾會覺得“姐姐變成客體”了。
但這個問題,真的只是導演性別導致的嗎?未必。它更可能是整個綜藝工業在流量邏輯下的共同結果。
今天的平臺需要熱搜,需要爭議,需要情緒切片,需要CP感,需要關系敘事,于是所有真人秀都開始越來越“短視頻化”。人物不再需要復雜,只需要一個可傳播標簽;情感不再需要真實,只需要一個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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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們從“有生命力的人”,慢慢變成了“可被討論的話題”。
這是內容工業的問題,不只是性別問題。
所以,比起一句“女性導演更懂女性”,真正值得討論的,其實是創作者有沒有尊重人物主體性?有沒有把女性當成完整的人去拍?有沒有跳出流量邏輯對人的消費?
真正高級的表達,從來不是“誰來拍”,而是“怎么拍”。
如果今天的文藝評論,動不動就把一切問題都導向性別,那最后失去的,可能恰恰是真正自由、多元的創作空間。到最后,人們不再分析作品本身,而只是在身份立場里互相站隊。
而這,顯然不是文藝批評該有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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