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亡了國，還想做官。
長安城里，監守的人把話報到楊堅面前：陳叔寶說，自己如今“身無秩位，入朝不便，愿得一官號”。楊堅聽完，只嘆了一句：“陳叔寶全無心肝。”
這還沒完。
過些日子，楊堅又聽說他常常喝得大醉，很少清醒；再問他平日喜歡什么，他張口先說吃，接著又說酒。一個剛丟了江山的人，心思竟還在筵席上。
這就是陳后主，陳叔寶。
“當作詩飲酒之功，何如思安時事。”
楊堅后來又送了他這段話。話不長，刀子卻很直。你把寫詩喝酒的功夫，拿出一點放到國事上，哪里會到今天。
可陳叔寶并不是生來就坐在金臺上吃喝的人。
他生在梁承圣二年，也就是五五三年。那時江南局面還亂，他祖父陳霸先還沒有稱帝。沒過幾年，江陵失守，陳家一批人被擄到北方，陳叔寶也在其中。一個孩子，先后在戰亂和羈押里長大，這條命，一開頭就不算順。
但亂世里的苦，沒有把他磨硬。
北周把陳家人放回江南時，他還是少年。后來他父親陳頊即位，是陳宣帝。陳叔寶做了太子，按說該見慣朝局風浪，可他最熟的，偏偏不是軍國之事。
登基那一回，就透出他的底色。
太建十四年，陳宣帝去世。靈前哭祭的時候，弟弟陳叔陵忽然持刀撲來，一刀砍中他的脖頸。血流出來了，人也幾乎站不穩。蕭摩訶趕到，才把局面扳住。陳叔寶是從刀下撿回來的皇位。
他活下來了。可那一刀，也沒把他砍醒。
即位以后，他大建宮室，在宮中起臨春、結綺、望仙三閣。沉香、檀木、珠翠、綺羅，都往上堆。張麗華、孔貴嬪這些寵妃，住在高閣里；江總、孔范這些詞臣，常被召入宮中陪他飲酒賦詩。
夜夜笙歌。
那首后來最出名的《玉樹后庭花》，就是在這樣的日子里傳開的。后人提起它，往往連著“亡國之音”四個字一起說。一個朝廷的最后幾年，居然把最亮的筆墨，用在了后庭花和新聲上。
北邊的楊堅，卻在做另一件事。
他受禪建隋，整飭吏治，收束兵權，準備南下。開皇九年正月，隋軍大舉渡江。賀若弼自廣陵濟江，韓擒虎夜渡采石。建康告急的文書，一封封往宮里送。
可陳叔寶在做什么？
他起初還以為長江天險靠得住。邊報到了，他飲酒；城外急了，宮里還在歌舞。等到韓擒虎、賀若弼逼近建康，朝臣袁憲勸他整衣冠，坐前殿，以君王的體面收殘局，他不肯，只撂下一句：“吾自有計。”
他的計，就是躲。
城破那天，他帶著張麗華、孔貴嬪避進井里。井口不大，三個人擠在一處，氣都喘不勻。隋軍搜宮，最后還是把他從井中拖了出來。一個王朝，也就這樣到了頭。
井很深。臉更丟盡了。
可最讓楊堅看透他的，不是井里這一躲，而是進了長安以后，他竟像沒丟過國一樣。隋文帝待他并不薄，準他以三品官身份入朝，又常召宴飲，還特意不奏江南舊曲，免得觸他傷心。
他卻一點不傷心。
赴宴、作詩、喝酒，樣樣不落。監守的人看在眼里，把那句求官的話報了上去。楊堅這才嘆出那四個字：全無心肝。
這四個字，分量很重。
不是罵他沒才。陳叔寶會寫詩，也會應制。楊堅東巡邙山，召他侍宴，他還當場賦詩，句子寫得工整，表面也恭順。可一個人若把亡國后的體面、百姓的流離、宗廟的傾覆，全都拋在腦后，只顧自己還有沒有官做，那才真叫沒心肝。
楊堅后面那段話，更像蓋棺。
他說，陳叔寶之敗，多半就在酒上；若把作詩飲酒的功夫，用來思量安定天下的事，怎么會落到這一步。又提到當年京口告急，文書送到，他竟壓著不看。等宮殿被攻破，告急文書還在床下，封皮都沒拆。
這不是昏一時。
這是把整個朝廷，當成了一座更大的后宮。
所以，陳后主是不是無能？
看他亡國后的那一句求官，就夠了。一個真知道亡國之痛的人，先想到的不會是品秩和官號。先想到的，至少該是羞慚，是收斂，是閉門不出。陳叔寶偏不。他還想往朝班里站。
他沒有停。
仁壽四年，也就是六〇四年十二月，陳叔寶死在洛陽，五十二歲。隋朝給了他追贈，也給了他一個最后的安置。這個曾住過臨春閣、結綺閣的人，到頭來，只剩邙山一抔土。
前頭是高閣。后頭是荒冢。
從五五三年到六〇四年，他活了五十二年；從建康井口被拖出來，到長安殿上張口求官，中間不過是一段亡國路。楊堅給他的四個字，和后來那段評語，其實是一回事：江山不是輸在一場仗上，是先輸在一個人的心思上。
井口那一躲，已經夠難看。
可真正讓他被后世釘住的，不是躲進井里，而是出來以后，仍舊照喝、照寫、照求官。亡國之君到了這一步，連悲都悲不出來了。
長安宮里，監守的人把那句“愿得一官號”報上去時，楊堅大概已經把這個人看透了。
一個皇帝，先把江南唱成了后庭花，再把自己活成了“全無心肝”四個字。門，到這里就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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