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在加拿大社會對美國深感不信任之際，馬克·卡尼仍在推動“北美堡壘”？加拿大總理卡尼近日表示：“和墨西哥一樣，加拿大仍愿意推進更深層次的一體化，包括在某些領域探索‘北美堡壘’的選項。”他還說，“一些提議已經擺上桌面”，但沒有說明具體內容。

在《加拿大——美國——墨西哥協定》即將接受審議之際，卡尼顯然清楚，在唐納德·特朗普擔任總統的美國被視為對加拿大主權構成威脅的情況下，主張與美國進一步拉近關系，政治風險不小。加拿大政界過去也有先例：政治人物一旦呼吁與美國深化一體化，往往會遭遇反彈。

1988年聯邦選舉期間，批評者認為，布賴恩·馬爾羅尼領導下的進步保守黨政府談成的加美自由貿易協議，可能會讓加拿大淪為美國的第51個州。最終，執政黨失去34個席位，反對該協議的政黨則增加了56個席位。

2005年，保羅·馬丁二世領導的少數派自由黨政府，原本打算加入美國彈道導彈防御計劃，但在選民和自由黨黨團普遍反對之下，改變了這一打算。

2010年，斯蒂芬·哈珀領導的保守黨政府擔心，外界會對擬議中的加美安全邊界“共同愿景”產生強烈反應。為此，政府制定了一套傳播策略，以回應外界批評，即這一方案會“引發對主權和隱私權被削弱的擔憂”。

那么，卡尼為什么愿意承擔這樣的風險？原因在于，當前的政治條件對他較為有利。他的主要對手、保守黨領袖皮埃爾·波利耶夫爾批評總理，認為他在加強與美國關系方面動作太慢。過去在這類爭論中影響力很大的新民主黨，如今在議會中只有5名議員。

這給卡尼留下了操作空間。外界更傾向于把他看作一名危機管理者，而不是一個強硬反對特朗普試圖擊垮加拿大人的政治人物。他借助一股經濟愛國主義浪潮，迅速把個人支持度推上高位。在當選一年后，他的支持率仍然很高，而波利耶夫爾的支持率則大幅下滑。

卡尼的個人政治形象與前任賈斯廷·特魯多大不相同。但他沿用了特魯多曾經奏效的品牌策略：盡管加拿大社會對跨境經濟聯系長期存在擔憂和分歧，仍試圖讓民眾相信，更深層次的一體化是有益的。

特魯多曾宣稱，一體化帶來的好處體現了加拿大的價值觀，也強化了加拿大的主權。卡尼今年1月在世界經濟論壇上的那場廣受好評的演講，已經流露出這種策略的端倪。外界普遍將其解讀為：既是在頂住特朗普日益孤立主義和懲罰性政策的壓力，也是在試圖翻過這一頁繼續前行。但他同時也說：“如果一體化成了你受制于人的根源，那么你就不能繼續活在‘一體化帶來共同利益’這種謊言之中。”換句話說，只有在互利的前提下，一體化才是可取的。

卡尼希望把加拿大打造為“能源超級大國”，而美國仍是加拿大能源產品最主要的市場。為實現這一目標，加拿大能源和自然資源部長蒂姆·霍奇森近日在美國表示，“北美堡壘”將使加拿大能夠幫助美國實現能源主導地位。在美國與其他大國競爭的背景下，美國對加拿大關鍵礦產和采礦項目的投資，也會進一步拉緊雙方關系。

就在提到“北美堡壘”前幾天，卡尼還曾提出一個問題：“當美國把這件事視為所謂的‘杠桿’時，我們是否還應該進一步整合兩國的能源市場？”但很快，他就自己給出了回答：他援引“北美堡壘”的說法，并在幾乎沒有透露細節的情況下表示，加拿大已經把一些提議擺上桌面。

在卡尼今年秋季舉行加拿大投資峰會之前，釋放這類交易信號，可能有助于吸引美國投資。不過，外國直接投資往往會導致現有加拿大企業受到更多外國控制。因此，卡尼必須把“北美堡壘”包裝成符合加拿大利益的安排。“加拿大不出售”，但歡迎做生意

卡尼一邊高喊“肘部向上”，一邊把重點放在與美國達成新的貿易協議上，這其實與加拿大公眾輿論相吻合。今年早些時候，益普索的一項調查發現，如果對加拿大有利，加拿大人希望“推進多元化，但不與美國徹底脫鉤”。

類似地，安大略省省長道格·福特也在反對特朗普的公眾情緒與希望推進一體化的訴求之間，找到了平衡。2025年1月，福特提出“美加堡壘”構想，主張進一步深化跨境聯系。不過，這并不妨礙他因為高調對抗特朗普、并戴著一頂寫有“加拿大不出售”的帽子，而被稱為“加拿大隊長”。隨后，福特在2025年2月的省選中贏得了壓倒性多數。“北美堡壘”策略的風險

這正是國內品牌政治的核心。如今，政黨之間的競爭越來越取決于，誰更能把自己的政策主張包裝為符合國家價值的選擇。卡尼和福特的受歡迎程度表明，這樣的策略可能奏效。卡尼的做法，與他的自由黨前任讓·克雷蒂安和賈斯廷·特魯多頗為相似。他們都強調進步社會價值和獨特的主權觀。

但他們的實際施政卻帶有明顯的新自由主義色彩，并進一步加深了與美國的一體化。正因如此，卡尼也可能遭遇當年克雷蒂安和特魯多面對過的同類批評：他們對加拿大愿景的表述，與實際行動之間存在落差。卡尼還因推動資源開發、從而削弱應對氣候變化的努力而受到批評，盡管這與他此前的立場并不一致。他所在黨團的一些成員也表達了擔憂。

此外，削減聯邦項目支出以及考慮“資產循環”，也讓批評者認為，卡尼正在推進一種“穿著更體面西裝的新自由主義”。“肘部向下”？

反特朗普情緒，以及“北美堡壘”這一說法本身刻意保持模糊，都可能讓卡尼的策略受挫。任何相關協議都可能激發反對聲浪，尤其是在批評者將其描述為一種“肘部向下”議程的情況下。

卡尼首次公開提到“北美堡壘”，是在一場被宣傳為“全球最重要的進步派領導人、思想者和變革者聚會”的活動上。外界看來，這樣的場合選擇，似乎是為了壓低加拿大民族主義左翼的批評聲。

加拿大學者布萊恩·哈格特指出，“馬克·卡尼口頭上說要增強加拿大獨立性，但他對美國采取的行動之間，似乎出現了越來越明顯的脫節。”不過，卡尼對“主權”概念的重新包裝，也解釋了為什么盡管存在這種表面上的矛盾，他的支持度仍然不低。

至少到目前為止，加拿大人似乎還能接受這一點。但在可預見的未來，加拿大社會仍處于“肘部向上”的情緒之中，因此這種局面也可能很快發生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