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電影《大象席地而坐》
我們究竟會抵達什么樣的地方呢?在此之前,你知道那是一座山,還有一個山谷,我們會走到山腳下,然后呢?我們一步一步攀爬,然后呢?
——胡遷《抵達》
2017 年秋,電影《大象席地而坐》導演胡波的離世震驚了整個華語電影界。而在當時,很少人知道他的另一個身份——作家胡遷。
導演胡波,1988 年出生于山東濟南,畢業于北京電影學院導演系,以“胡遷”為筆名創作了五十多萬字的小說、劇作與詩歌,并憑借中篇小說《大裂》獲第 6 屆 BenQ 世界華文電影小說獎首獎。
過去兩年,在胡遷家人和他生前好友的幫助下,單讀重新對他的全部文字作品進行了整理、增補和修訂,集結成《胡遷作品全集》,并于今年年初正式面世。在《胡遷作品全集》中,收錄了他創作的小說集《大象席地而坐》《抵達》,中篇小說《大裂》,長篇小說《小區》《牛蛙》,詩集《坍塌》,劇作集《天堂之門》。
近日,“《胡遷作品全集》新書首發分享會”在北京舉辦。北京大學人文特聘教授戴錦華,著名電影監制、北京電影學院導演系教授王紅衛,播客“姐姐好讀”主播老袁,與《胡遷作品全集》策劃編輯羅丹妮以“我們究竟會抵達什么樣的地方”為題展開對談。
值得一提的是,戴錦華、王紅衛和老袁三位嘉賓恰好是北京電影院的三代師生的關系。戴錦華是王紅衛在北京電影學院一年級時的授課老師,王紅衛則是老袁和胡遷的老師。在此次分享會上,他們從不同角度回憶青年作家胡遷的生前趣事,并介紹胡遷創造出的文學世界。
![]()
![]()
閱讀胡遷,面對某種真實
稿件來源:《北京青年報》副刊
對話者:戴錦華 王紅衛 老袁 羅丹妮
稿件:韓世容(北青報 記者)
01
“一個天生會講故事的人”
他坦誠地把自己觀察到的以及自己的一切都寫了進去
王紅衛第一次認識胡遷是在 2007 年,胡遷參加了北京電影學院的考試。對王紅衛而言,盡管每年參加考試的學生非常多,但胡遷是一個“只要見一面,就肯定能記住且忘不掉的學生”。然而,當時的胡遷很遺憾地沒有進入北京電影學院。
“北京電影學院導演系有一個主任教員制度,每個班都會有帶班老師,帶班老師會從招生到畢業一直管理班級的一切事務。2010 年,北京電影學院招生時,張建棟、姜偉兩位帶班老師與我專門討論過是否應該招胡遷入學的問題。最后,這兩位老師非常堅定地選擇讓胡遷入學。于是,胡遷與老袁成為同學。畢業之后,胡遷開始走上社會進行創作,參加一些電影展。有時候,胡遷會給我看他寫的劇本。我與他的交流,從師生變成了我與一位青年導演的交流,一直到他離世。”王紅衛回憶道。
王紅衛拿了一個大象玩偶,放在當天分享會的桌子上,這只“大象”來自德國柏林。2018 年,電影《大象席地而坐》入圍了第六十八屆柏林國際電影節“論壇單元”,并先后獲得了該單元的“費比西國際影評人獎”以及“最佳首部長片特別提及”獎項。在這次柏林之行中,王紅衛與職業編劇施一凡一起去了柏林的跳蚤市場,偶然看到一個小攤位上有一只小象。盡管小攤上擺放著各種各樣的象,但只有這一只象是坐著的。王紅衛很少見到一只坐著的大象玩偶或雕塑,于是他趕緊買了下來。“我們倆還找了一個臺階,給它拍了照,還很小心地怕弄丟了它。在參加這場活動之前,我想起了這只象。我今天把它帶來,我們可以把它當作一個吉祥物。”
![]()
電影《大象席地而坐》
老袁是胡遷大學四年的同學,她從大學讀書時便知道胡遷一直在創作,“他創作的時間可能比我們在座所有人想象得都要長”。當老袁閱讀《胡遷作品全集》時,她才發現胡遷有如此多的作品,再次被胡遷的創作力和才華所震驚。在閱讀過程中,老袁認為自己與胡遷走得更近了,總會想到她與胡遷讀書時的快樂時刻。
“胡遷比我們年齡大一些,他總是會開很多玩笑。印象最深的是他逗我們班的同學說,自己在濟南老家有一個四歲的女兒。胡遷真的是一個很好的作家,他對很多細節的描述都非常清晰,甚至可以說出尿布的價格,訴說他養孩子付出的精力等,同學們一點兒都沒有懷疑。在閱讀這套書的時候,我總能回憶起我們讀書時胡遷很幽默的一面,他有很多敏銳的觀察,還有一些對現實生活的戲謔。”老袁講述道。此外,老袁的另一個感受是讀者不能夠用非常概括性的詞去形容胡遷,因為胡遷的作品是非常私人的,沒有考慮讀者的感受,他非常坦誠地把自己觀察到的以及自己的一切都寫了進去,他沒有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好人,這種完全的誠實是需要勇氣和毅力的。
老袁講述的“段子”,讓王紅衛想到了另一位離世的導演萬瑪才旦。據王紅衛回憶,萬瑪才旦在北京電影學院導演系讀碩士時,是班里年齡最大的,他經常跟同班同學講述很多藏區的故事,但這些故事都是他編出來的,因為班里的同學不熟悉藏區的生活,也不了解萬瑪才旦,于是萬瑪才旦就會拼命編故事,講給同學聽。“在我看來,他們都是文如其人,都是天生會講故事的人。”
02
“一個感受非常強的人”
他用簡潔的、白描式的對白把人物的精神狀態勾勒出來
與王紅衛和老袁不同,戴錦華通過觀看胡遷的電影和文學作品的方式,去逐步抵達胡遷的世界。“他在世時,我跟他沒有任何交往。只是偶然的機會,我觀看了他的電影《大象席地而坐》,才知道這個年輕導演已然離開了我們。”
閱讀了胡遷大部分文學作品之后,戴錦華感到,這些書像是胡遷用生命做出的最后凝聚,但同時她也從中體會到了生命逝去的意象。然而,當談論一位藝術家的離去時,戴錦華認為大家要警惕一種心態,即“哎呀,他太可惜了”等諸如此類的論調,因為這不是胡遷作為一個作家和導演所期待的評價。
戴錦華坦言:“他要的不是同情和憐憫。更何況,我們有什么資格去同情、去憐憫他呢?最重要的是,我們應該關注的不是作為死者的他,而是作為青年導演的他——那個拍了《大象席地而坐》的青年導演、是作為青年作家的他——那個寫了這么多本小說的青年作家。我覺得這才是我們應該去閱讀他、定位他的意義所在。”
同時,戴錦華認為胡遷對這個時代的一則則社會素描和側寫,是極為真實的。比如,在胡遷的作品當中,有著大量的對白——“你說……”“我說……”“他說……”戴錦華坦言:“有些段落寫得非常漂亮,對白本身非常精彩。我甚至想用文學的語言說,這好像就是一種靈魂側寫。那種對白把這些人的靈魂的精神狀態簡潔地、白描式地勾勒出來。在這種白描的基調下,在這種簡潔感之中,他并不是給我們勾勒了一個灰暗的世界,而是勾勒了一種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生命體驗。”
《胡遷作品全集》讓戴錦華在閱讀時,能夠有所感悟,并讓她能夠更進一步認識胡遷。在她看來,胡遷是 21 世紀中國的一個獨特存在。“他不是底層,但顯然他也沒有成功躋身中產階級;他不是那種才華橫溢、被眾人追捧的天才藝術家,但也絕對不是一個普通人。他是一個感受非常強的人,而且對自己使用的媒介——不管是文字還是影像,都有強烈的追求。他熱愛這些事物,并且拼盡全力去追求。從文學或者文字本身來說,可以說他的作品因此獲得了一種非常個性化的表達,有某一種文字上的靈動。”
此外,羅丹妮對比了胡遷與一些同代作家的區別,她認為中國不少 80 后作家常常書寫的是父輩的故事,或是追憶自己年少時期的經歷,而胡遷則直接書寫他正在經歷的生活及經驗。比如在小說《大裂》中,他講述了一些自己高考失利和在職校讀書的經歷,之后選擇輟學又報考了北京電影學院等事件;而在《小區》中,他書寫了許多人的當下生活,他的眼睛總是落在可能會被很多人所忽略的人的身上,比如一個看車棚的人的生活。“我同意老袁的看法,這些描寫全都是他親身經歷、親眼看到的。我認為,他的小說是寫給今天的我們的。”羅丹妮講道。
03
“一個不停在追問的人”
他還是他自己 一個獨一無二的胡遷
直至今日,老袁從未觀看過電影《大象席地而坐》。于她而言,在胡遷離世之后,社交媒體出現了大量關于胡遷的文章和消息,這些內容早已把胡遷塑造成了一種符號。
“這些文章總是讓我有些混淆,我不太清楚,他們口中說的那個人,是不是我認識的他。他們談到的胡遷生前的狀況,到底是左右逢源,還是走投無路?我心里一直很困惑。我之前選擇不看他的電影,是因為對我來說,他一直是我的同學和朋友,不是著名導演,也不是早夭的天才。”老袁談道。
不過,在讀完《胡遷作品全集》之后,老袁的想法悄然發生著改變。老袁認為,胡遷創作出的世界和虛構的故事,可能比胡遷真實可考的人生更能概括胡遷本人。對胡遷而言,虛構或許是更為重要的事情。“我現在不排斥看這部電影了,如果以后有機會,我希望能到電影院去看《大象席地而坐》。”老袁感慨道。
在老袁講述的同時,王紅衛的眼前浮現起胡遷的畫面,腦海中虛構了一場胡遷與老袁的對話——
如果胡遷在現場,一定是蹲在地上,而不是站立著的姿態,當他聽到老袁說的話時,一定非常較真兒地盯著老袁,問道:“你剛剛為什么不能說‘死’這個字,而是換成了‘走’?我的確是死了。”老袁可能會回答:“只是一個語言習慣,大家都這么說。”胡遷便會追問:“為什么大家要這么說?或者別人這么說,為什么你也要這么說?或者你已經說了,為什么要改?你說了就說了,別改了。”
這是王紅衛對胡遷的印象,胡遷總會時不時地因為一件事開始較勁。直至最后,對方可能拿胡遷沒辦法,會說“算了算了,咱們聊點別的吧”,胡遷才會罷休。王紅衛認為,胡遷是一個不停在追問的人。“盡管我們在生活中會認為這樣的人很難相處,但是正是這種不停追問的態度,讓胡遷能夠持續創作下去。”
在胡遷的小說中,他使用了許多真實生活中的人名,比如他的師哥師弟的名字。這些名字,總讓王紅衛在閱讀時很難擺脫一個念頭:他為什么給這個人用了這個名字,那個人用了那個名字,他要指涉什么?“正如大家所說,胡遷在忠實地寫自己,他沒有把自己擇出來。”王紅衛強調著。
在戴錦華的閱讀體驗中,胡遷的文字總讓她想起很多作家的名字。比如胡遷筆下的對白,會讓戴錦華想到海明威;讀到胡遷筆下所有人物的生命狀態,戴錦華認為這些人物像某種游蕩的魂靈,她便會想到契訶夫和契訶夫作品里的基調。“這種想起,不是說胡遷在向他們致敬,而是在我的閱讀經驗里,胡遷的文字召喚出了我對其他作家的閱讀記憶。盡管他的文字確實會讓我們想起很多作家,但最終,他還是他自己,一個獨一無二的胡遷。”
04
“一個經歷著痛苦的人”
雖然物理世界阻斷了我們 但我們的精神仍在交流
在《胡遷作品全集》中,令老袁印象最深的作品是《天堂之門》,這本書收錄了胡遷創作的所有劇本。盡管老袁沒有觀看過電影《大象席地而坐》,但她已經閱讀過這部電影的劇本。
在老袁看來,與文學作品中的小說不同,劇本只是電影的一部分,不是電影的完成品,而小說的完成品就是文字。從胡遷的劇本中,可以看出他在視聽語言上的諸多想法,他的臺詞和調度已經在劇本中呈現得非常清楚。“在他的導演闡述中,最打動我的是最后一句話,他說創作的回饋在他看來是天上掉餡餅,如果有呢,就高興一會兒,沒有也無所謂。同時,他會非常清晰、準確又簡潔地講述他的審美,即使是非常小的細節,他都用了心思,并且有自己完整的邏輯。我認為這是一個好的創作者的標準,他是非常虔誠的創作者。”
![]()
舞臺劇《抵達》
談起當下的讀者閱讀胡遷作品的意義時,老袁想到了她與胡遷的一個小故事。在他們大學已經畢業兩年的時候,有一次老袁與胡遷聊天,她追問了胡遷一個問題,但是胡遷卻沒有回答問題,卻轉而說自己養的狗生病了,他要帶著狗去看病,他很痛苦。
老袁當時的第一反應是有些憤怒,“因為他在回避我的問題”。老袁以為胡遷只是找了一個借口,所以沒有繼續問他“你需要什么幫助”或者“你的狗怎么了”。當時的聊天就此懸置,直到再次聊天時,“這一頁似乎翻過去了”。
2017 年秋天,在胡遷葬禮的前一天晚上,老袁回到家里,疲憊地翻開了胡遷曾寄給她的《牛蛙》試讀本,這是她第一次翻開這本小說。偶然之間,老袁翻到了“后記”。在這篇后記中,胡遷非常詳細地記錄了那只叫馬修的狗。當時,胡遷去買了一只狗,結果卻買到了一只生病的狗。他原本期望的是讓一只狗陪伴著自己,但這只生病的狗不僅沒有給他帶來溫暖的陪伴,反而增添了很多痛苦,胡遷還描述了陪伴那只狗期間,發生的各種各樣的事情。
老袁繼續講道:“讀到這些文字,我的情緒實在有些崩潰,于是大哭一場。我覺得,我可能沒有辦法站在一個高處,去跟任何人講,為什么我們現在還要讀胡遷的書。當時,這本書對我個人的意義是,至少讓我知道了真相——他當時真的很痛苦。我認為,我們讀他的書,不是在讀痛苦,而是在面對某種真實。在這個真實里面,既有痛苦的部分,也有其他不同的情緒。在閱讀胡遷的作品時,我最大的感受就是我在重新理解他。與此同時,我也能從中得到一些撫慰。雖然他已經……用紅衛老師剛剛提示的話,我可以直接說——雖然他已經‘死’了,我認為雖然物理世界阻斷了我們,但是我們的精神仍在交流。而且這種交流不會停止,更不會因為物理世界的改變而停止。僅僅憑這一個原因,我會在未來不斷地重新拿起他的書,重新去讀。”
(原載于《北京青年報》)
《胡遷作品全集》典藏版套裝
現貨發售中
《胡遷作品全集》標準版(共七冊)已面世
亦可單獨購買《大象席地而坐》《大裂》《牛蛙》
《小區》《抵達》《坍塌》《天堂之門》
![]()
![]()
![]()
![]()
![]()
![]()
![]()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