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來到第31期每日新語，今天，我們要介紹的是“負鼠表情包”。

沒人說得清它具體是哪一天開始爆的，等大家反應過來時，它闖進了好友聊天框、飯圈超話、社媒首頁，甚至沖上熱搜。

原圖中的負鼠表情平淡，像在思考人生，又像已經徹底放棄思考。這只負鼠一出現在社媒上，就被網友迅速人格化。“雖然沒掙錢，起碼累著了”“事情終于有了新的退展”“我做事，你不必放心”“1KB小腦正在思考”……各種文案被背在它身上，負鼠很快成了打工人最新的精神圖騰。

負鼠到底是什么鼠？它從哪兒來？到哪兒去？為什么在打工人的世界里四處亂竄？

文 |張蔚婷

編輯 |張輕松

運營 |步鳥

負鼠入侵

“做我們這行的，最忌諱的，就是做我們這行。”深夜的同行交流群里，在一條求介紹資源的信息下，有人突然發來一個負鼠表情包。接下來，是一串負鼠表情包。

“收到，辦不到。”“慢慢急，不要來。”轉發表情的人說，好想直接發給領導。一時間，群聊被負鼠快速刷屏。“這個負鼠表情包繁殖得太快了。”

廣州的張萊也跟著發了自己最喜歡的一張：“這幾年里，我窩囊過，也窩囊過，窩囊過，也窩囊過……”立刻有人回復：“這個好。”“窩囊到鼠。”“如此生動。”原本只是交流工作的群，突然變成了大型精神狀態共享現場。

▲負鼠表情包正在無限繁殖。圖 / 網絡

30歲的張萊，已經離職半年。她斷斷續續接觸過幾家公司，卻始終沒找到新工作。看著簡歷上幾段不算長的工作經歷，她總擔心別人會因此覺得自己“難搞”，每次都要額外寫很長的解釋，試圖證明自己不是問題員工。這種反復自證，讓她越來越疲憊。“窩囊到鼠”幾乎就是她最近狀態的總結。

她已經很久沒在那個同行群里主動說話了。有時候看到群消息很多，她甚至不敢點開，總覺得大家在聊業務，而自己已經沒資格參與。偶爾她還會慶幸，自己沒因為失業被踢出群聊。但那天晚上不一樣。大家一起發負鼠，一起斗圖，一起“窩囊到鼠”，她久違地感到一種輕松。沒人聊業績，也沒人問offer，大家只是默契地共享一種“活著已經很累了”的狀態。

后來，張萊開始在各個平臺瘋狂收藏負鼠表情。“老天奶，我什么都不圖，你就什么都不給我嗎”“拍拖？拍蚊子就有我（的）份”。但這些表情，她大多不敢真地發出去。哪怕別人在群里斗圖，她也總覺得，把“找不到工作”“想談戀愛”掛在嘴邊很羞恥，會顯得自己像個失敗者。更多時候，她只是默默收藏。而負鼠，就是那個替她開口的東西。

從南到北，從東到西，一只負鼠背著手到處亂竄。520那天，負鼠表情包甚至被品牌方選中，帶來一輪新的刷屏。它一度登上商場大屏，配文：“不會就是不會，你說約會是什么意思？”

短短兩周多，小紅書里的“負鼠表情包”相關詞條就獲得了41.6萬次討論和超8000萬次瀏覽，有人為這只負鼠，專門新增了專輯。B站上，一個畫面只有負鼠、配著詩朗誦語氣念諧音梗的視頻，收獲了92.6萬播放量，最高登上全站排行榜49名。“我思，故我在；你思，湖水怪；他思，汀漢堡；爺思，說得對；奶思，干得好……”評論區里，全是“笑鼠了”。

▲我思故我在，你思湖水怪。圖 / 網絡

負鼠開始以極快的速度滲透進各類聊天框。80后的麗麗也迅速淪陷。最開始吸引她的，是負鼠身上那種“淡淡的死感”。“它總像心事重重的，眼神里有一種‘人生也就這樣了’的感覺。”但真正讓她上頭的，是網友們后來配上的文案。

工作日晚上八點多，領導終于確認完方案，在微信里回了一句“ok”。麗麗火速甩過去一只轉身比耶的負鼠，配文：“thank you have a nice day。”

消息發出后，她立刻退出聊天框，像完成了某種賽博下班儀式。

▲微信表情包已經被負鼠占領。圖 / 微信截圖

以前，打工人還會認真回復“收到”“好的”“辛苦了”。現在，越來越多人想在維持表面得體的同時，順便委婉地表達一下自己的情緒。

朱朱也有同感，她幾乎是第一時間刷到負鼠的人，最喜歡的一張負鼠表情是：“我能扛起什么責任，我是個溜肩啊。”朱朱在一家外企工作。她所在的部門不直接產生營收，卻負責企業形象維護。整個團隊加上領導只有5個人。領導最常說的一句話是：“我們公司的形象就靠你了。”

但她每天的工作，其實是到處求人。協調部門、催材料、約時間、開會，別人不配合，她的工作就推進不下去。可大家之間又沒有上下級關系，“沒有資格要求別人配合啊，只能到處求別人。”她嘆道。所以看到“我是個溜肩啊”時，她一下笑了：“這不就是我嗎？”

▲我只是個溜肩啊！圖 / 網絡

為什么是負鼠？

這只負鼠竄進中文互聯網前，已經在外網火了一陣子了。

表情包的原圖，網傳最早是海外網友隨手拍到的一只真負鼠。它誤闖進民宅，被困在窗邊逃不出去，于是負手站立，呆望著前方。

后來，這張圖在Ins、X等海外社交平臺被網友二創，引發了小范圍的熱議，再被搬運到中文互聯網。

@一兜滿星是最早在國內制作負鼠表情包的博主之一，她在微博有43.6萬粉絲，平時主要更新各種meme（模因，幽默諷刺的梗圖）、頭像和壁紙。她告訴每日人物，自己是在網上刷到負鼠圖后，覺得“特別好玩”，尤其是那種“文字表達不出的精髓”，于是順手做了第一波表情包。如今，她制作的負鼠表情系列已經更新到第22期。

▲無限繁殖的負鼠表情包已經做到了22期。圖 / 微博截圖

跳跳也是最早做負鼠表情包二創的博主之一。

5月15日，做外貿出口代理的她刷小紅書時，發現首頁突然出現大量負鼠。那個雙手背后、眼神放空的小東西，她盯著看了一會，越看越熟悉。

“這不就是上班中的我嗎？”

跳跳平時幫外貿公司和個人做報關、退稅，經常要和國外客戶溝通。看到負鼠爆火后，她順手做了一批英文版“外貿負鼠”，配上“how do I get your attention”“order please？”“always here for you”“24 hours at your service”（“你理我一下行不行？”“下單，好嗎？”“一直都在，為您服務。”“24小時在線營業。”）等文案。

原本只是自娛自樂。此前她也做過類似的外貿表情包，但沒想到這次流量一下就起來了，很快被外貿人瘋狂轉發。“很多人直接拿去發給國外客戶。”她自己也試了一下，先發一句禮貌打招呼的話，再配上一張“追款負鼠”。對方很快回復，說這兩天就會到賬。她再回過去一張“等待負鼠”。

▲跳跳做的負鼠外貿表情包，已經被很多外貿人用在了實際工作上。圖 / 小紅書@出口代理跳跳

后來，她甚至被外貿人催更。負鼠開始不斷“出海”：日語版、法語版、韓語版、阿拉伯語版、意大利語版……連最近熱議的電影《給阿嬤的情書》，也被做成了負鼠版。

▲《給阿嬤的情書》負鼠版。圖 / 網絡

而負鼠本身，也確實很適合當互聯網精神動物。

如果搜索負鼠的英文，詞典的答案會是“opossum”，緊隨其后附著另一個解釋：“裝死”。英語里還有個短語叫“play possum”，意思同樣是“裝死”。因為裝死，是真負鼠的本能。

現實里的負鼠，受到驚嚇時會突然倒地僵住，眼神渙散、嘴巴張開，甚至散發臭味，讓捕食者誤以為“它已經沒了”。據科普文解釋，這不是負鼠的主動表演，而是它們身體自動開啟的“宕機模式”。

▲現實版負鼠。圖 / 視覺中國

圍觀群眾看到這里，更有同感了。尤其是它那種“遇險即裝死”的本能，更讓不少打工人狠狠共情。面對工作、消息、DeadLine和老板，人類雖然不能真地原地躺倒，但精神已經率先進入了負鼠模式。

心理學中，人面對長期高壓時，也會出現類似的“凍結反應（freeze response）”。具體表現為，既不逃跑，又不反抗，而是短暫進入一種停滯狀態。

除了共情、“嘴替”，這只負鼠還提供了一種“消解”。它用“溜肩”巧妙地消解了“責任”這個沉重話題。溜肩不是缺陷，而是理直氣壯“拒絕硬撐”的借口。它用“沒有轉折”，制造了一種荒誕感，“窩囊過也窩囊過”——沒有逆襲，只有一窩到底。

李萌是個文案鼠，無論領導還是客戶提什么修改意見，她統一回復“好嘟”“素的”，笑容仿佛焊在臉上。第一次刷到負鼠的時候，她就被“淡淡的窩囊感”戳中了。

她覺得，窩囊人設這幾年特別容易引起年輕人共鳴。“當個成年人太難了，但當個窩囊的人還不簡單嗎？”況且，還有這么大一群人陪著你一起窩囊。她尤其喜歡負鼠那個經典姿勢——背著手、溜肩、眼神放空。“特別像我自己。又正經又滑稽，好像在認真思考什么，但仔細一看，又有點心酸。”

做出口代理的跳跳也有同感。她覺得圖里的負鼠充滿無奈和疲憊，卻又強行支棱著站好，很像現在年輕人的精神狀態。

▲圖 /《我的解放日志》

負鼠不是沒有情緒，只是不能直接表達情緒。“我不惹事，我還怕事。”“欺負我的人就等著吧，我過幾天就忘了。”“一怒之下，我站起來了，兩眼一黑我又坐下了。”“兩眼一黑”可以理解為低血糖、貧血，也可以是房貸、體檢報告、領導一句“再想想”。

這些梗都有種很微妙的氣質。看完上半句，以為接下來會說出什么硬氣的話，結果下半句立刻泄氣。像是在腦子里預演了反抗，實則身體沒有任何動作。“困了就睡吧，要不然就醒了。”“真是令人意內。”看起來像廢話，實則也是廢話。問題沒有解決，情緒也沒真正發泄出來，只是疲憊地繼續往下過。

躲在表情包后的當代人

大學畢業后，朱朱獨自從北京來到廣東。她說，自己當時最大的想法，就是離家遠一點。她是北方女孩，不顧家人反對南下工作，但很快發現，人換了城市，很多東西并不會一起被甩掉。

她自稱是“高速沖浪選手”，幾乎第一時間刷到負鼠表情。“很多人的生活里沒有梗，很無趣，但我的生活不能沒有meme。”她說，“幽默和搞笑是我活下去的源動力。”

▲圖 /《內心強大的美女白川》

朋友大多留在北方，和男朋友也分手了，很多情緒只能消化在互聯網里。工作之外，她幾乎都在各個平臺里“流竄”，追最新熱梗。朋友約她多出門，她半開玩笑地說，等她再積累一點梗，“我是個很有梗的女子”。

聊天時，她常常會停一下，先現搜一個最貼合語境的表情包，再發出去。某種程度上，越來越多人正在變成朱朱這樣的人：語言不夠用了，就讓表情包補上。

一句“好的”“收到”，在聊天框里很容易被誤讀成冷漠或敷衍。表情包因此變成一種替代語氣的工具，用來緩沖關系里的不確定，也把那些不方便說出口的情緒藏進去。

一些動物，因此在過去幾年，陸續成了打工人的“精神動物”：悲傷蛙、嗎嘍、卡皮巴拉、負鼠……它們大多不強大、不鋒利，甚至有點笨拙、無害。

很多情緒一旦投射到動物身上，就變輕了，也安全了。

人們借動物開口，借表情包表達情緒，再用幽默把一切包起來。本質上，或許是因為這屆年輕人在飽受工作和生活摧殘后，變得越來越脆皮了，不想再無故增加額外的風險了。把自己偽裝起來，藏在表情包背后，或許更安全。

▲圖 /《180天重啟計劃》

某種程度上，這幾年年輕人的情緒表達越來越內斂了。曾經一度流行的“發瘋文學”，情緒是外放的。要崩潰，要尖叫，要徹底瘋一次。但現在，越來越多人連發瘋都變得沒力氣了。大家開始進入一種更鈍、更輕的狀態。情緒沒有消失，只是被壓平了。“癲得更冷靜了。”

而負鼠剛好踩中了這種情緒。它不像過去很多meme那樣攻擊性很強，也不像悲傷蛙那樣帶著明確的“喪”。它身上有一種“廢物”哲學：“我知道外面很難，但我先在這兒站一會兒。”它承認自己弱，但還想弱得優雅點。

羅馬尼亞裔美國文學批評家馬泰·卡琳內斯庫在《現代性的五副面孔》中提到，“頹廢”并不是現代性的對立面，而是與進步同時發生的一種狀態，它伴隨著不安與持續的緊張感。

隨著AI來勢洶洶，那種無法掌控自己生活節奏的緊張感和荒誕感更加強烈了。在大廠工作的文文最近半年一直在和AI“戰斗”。有時候是被AI監視工作，有時候是AI反過來指導她工作。她很反感這種被“異化”的感覺，但大多數時候，也只能忍受。

現在，她至少還能發兩個負鼠表情，弱弱地吐槽一下。“那種故作從容的感覺特別好笑。”她說。文文尤其喜歡負鼠望向窗外的樣子。雖然門窗緊閉，無處可逃，但很像大家開會時偷偷望向窗外放空的瞬間。

▲圖 / 網絡

也不是所有人都會喜歡負鼠。

在二線城市工作的張怡明確表示“不愛負鼠”。她做采購，每天不僅要和客戶吵架，還得和不同部門battle。她性格奔放，經常直接懟領導，懟完繼續加班。

對她來說，負鼠這種過于“文雅”的表情包，根本發泄不了情緒。她更常用的，是那種直接喊打喊殺的表情：爆裂熊貓掀翻辦公桌、小S舉著劍要“扎人”……現實里，她緩解壓力的方式也更直接，一天兩杯冰咖啡，晚上回家煮一大份爆辣螺螄粉。

某種程度上，負鼠更適合那些需要長期維持“體面”和冷靜的人。就像汪曾祺先生說的：“人到極其無可奈何的時候，往往會生出這種比悲號更為沉痛的滑稽感。”背著手溜肩的負鼠，就這樣替所有假裝體面的打工人，扛住了那聲本該喊出來的悲號。

（除@一兜滿星、跳跳外，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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