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夜。
蘇明哲把一個牛皮紙袋推到我面前,里面是那張100萬的支票。
“媽說了,年終獎放你那兒她不放心,先放她那兒。”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看我,盯著手機屏幕。
我端著湯的手頓了頓,碗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你每個月買菜都得四五千,也不知道吃的什么。以后生活費我給,按月打,兩千。”他劃拉了兩下手機,“夠了吧?”
我點了點頭,把那碗湯端起來喝了一口,燙得舌尖發麻。
客廳茶幾上放著母親三個月前寄來的腌菜罐頭,還沒開封。里面已經長毛了,但我一直留著,舍不得扔。
那天晚上我沒睡。
我在書房里翻出一個U盤,里面裝了三個月來我偷偷錄下的證據。我一直沒舍得用,總覺得還有回旋的余地。
可我媽沒等到。
手機里還存著她最后那條沒發出去的微信:“瑾萱,媽留的錢夠買個小房子嗎?別像我,一輩子沒個自己的窩。”
凌晨三點,我從抽屜里拿出那個牛皮紙信封。
第二天一早,那封匿名舉報信從市中心的郵筒寄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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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臘月二十三下午三點,蘇明哲回家了。
他進門的時候臉色不好看,公文包往沙發上一摔,人癱進沙發里。我放下手里的菜刀,擦了擦手給他倒了杯水。
“怎么了?”
“沒怎么。”他接過水杯喝了一口,“老板今天在會上點名表揚我,說年終獎比去年多了一倍。”
“那不是好事嗎?”我笑了笑。
“媽知道了。”他悶悶地說了一句。
我心里咯噔一下。
蘇明哲他媽,朱菱,是個什么樣的人呢?
這么說吧,她從小跟兒子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媽這么苦把你養大,你可不能娶了媳婦忘了娘。”
這句話像一根繩子,十八年了,一直拴在蘇明哲脖子上。
我沒說話,轉身去廚房繼續切菜。
“媽說……錢不能放你那兒。”蘇明哲的聲音從客廳飄過來,有點含糊,“她說你肯定要貼補娘家。”
切菜的聲音停了。
我盯著砧板上那根蔥,切成兩半的蔥白上還有泥。
“蘇明哲。”我開口,聲音很平靜,“我問你一個事。”
“什么?”
“你媽說我要貼補娘家,那你覺得呢?”
那邊沉默了幾秒鐘。
“我媽也是為我們好。”
我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
三年了,每次都是這句話。他媽為他好,他媽為這個家好,他媽什么都好。
可是我媽呢?我媽躺在醫院里化療的時候,他和他媽連個電話都沒打過。我媽走的那天,我給他打了三個電話,他一個都沒接。
那天晚上他在酒桌上跟領導推杯換盞,手機調成了靜音。
“行了行了,不就放媽那兒嗎,又不是不給你了。”他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人家娶老婆養家,我娶個老婆天天在家燒飯,我媽說我兩句怎么了?”
我把切好的蔥放進碗里,擦了擦手。
“好。”
“你不高興?”
“沒有。”我抬頭看著他,笑了笑,“高興,高興得很。”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覺得這笑有點不對,但也沒多想,轉身走了。
當天晚上朱菱就來了。
進門的時候連鞋都沒換,直奔客廳坐下。蘇曉雯跟在后面,手里拎著個名牌包——上個月剛買的,花了三千八,用的還是蘇明哲的錢。
“明哲,支票呢?”朱菱一坐下就問。
蘇明哲從包里拿出那個牛皮紙袋遞過去。朱菱接過來,打開看了一眼,臉上那褶子都笑開了花。
“好好好,媽給你存著,以后你買房子、娶媳婦,媽都給你留著。”
我心里冷笑了一下。
他已經結婚了,娶的就是我,坐在這兒的這個。
蘇曉雯在一旁幫腔:“媽,我哥這么大本事,還怕沒錢買房子?嫂子買的菜我都看了,凈挑些貴的,牛肉、排骨,也不嫌貴。”
我說:“曉雯,你要是看不慣,明天你來買。”
蘇曉雯閉嘴了。
那頓飯吃得很難受。
我炒了六個菜,朱菱每個菜都挑刺——這個咸了,那個淡了,這個油多了,那個火候不夠。
蘇明哲坐在那兒,一聲不吭,悶頭扒飯。
送走她們娘倆已經快十點了。
我收拾碗筷的時候,蘇明哲坐在客廳看電視。洗碗池的水嘩嘩響著,我的眼淚掉進水池里,被水沖走了。
晚上十一點,他回了臥室,我已經躺下了。
“瑾萱。”他躺下的時候叫了我一聲。
我沒應。
“我知道你不高興,但媽……”
“行了,”我打斷他,“睡吧。”
他翻了個身,沒多久就睡著了,鼾聲如雷。
我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
三個月前,我查自己賬戶的時候,發現母親給我的那30萬首付款不見了。
去銀行查流水,說是“資金歸集”——我名下的一張卡,也就是存那30萬的卡,綁定了朱菱的手機號,她用轉賬功能一筆一筆轉走了。
轉走的第二天,我媽在病床上給我打電話:“瑾萱,買房的事定下來沒有?媽想看著你有個自己的家。”
我說快了,快了。
可那時候錢已經沒了。
我一直沒說。一直忍著。
我想看看蘇明哲什么時候能發現,什么時候能主動跟我提這件事。
他沒提。他什么都不知道。或者說,他不想知道。
02
第二天早上六點,我醒了。
蘇明哲還在睡。我輕手輕腳下了床,走到書房,從抽屜最底層拿出那個U盤。
這是三個月前開始存的。
那段時間我自己一個人在屋子里走來走去,想了很多。我想過離婚,想過報警,想過直接去找朱菱對質。
但最后我什么都沒做。
因為我知道,鬧也沒有用。
蘇明哲會站在他媽那邊。他會說“媽也是為你好”,會說“你太小題大做了”,會說“一家人別鬧這么僵”。
所以我開始留證據。
蘇明哲做工程的項目經理,經手的錢多,貓膩也多。供應商請他吃飯,他拿回扣,虛報工程款——這些事他以為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
每次他喝完酒回家倒在沙發上呼呼大睡的時候,我就坐在對面,看著他的手機亮起來,一條一條短信蹦出來。
“明哲哥,上次那個款項的事,多謝你了,回頭請你吃飯。”
“明哲,陳總那邊的回扣,明天打到老賬戶。”
他從來不給手機設密碼,因為他覺得沒必要。
他不知道,我偷偷拍了他手機上的那些聊天記錄。一張一張,存進U盤里。
我存這些,不是為了舉報他。
我是為了自保。
萬一有一天他翻臉了,要把我掃地出門,我得有籌碼跟他談離婚條件。
我只是想拿回我媽那30萬。
那是我媽賣了宅基地換的。我媽這輩子沒過過一天好日子。我爸走得早,她一個人擺地攤供我讀完大學,省吃儉用,連件像樣的衣服都舍不得買。
三年化療,頭發掉光了,身上瘦得皮包骨。她一直瞞著我,不讓我操心。
我是在她最后那段時間才知道的。
她住院的時候我去看她,隔壁床的大姐說:“你媽媽真堅強,疼成那樣了也不叫一聲。”
我在走廊里哭了整整一個小時。
那天晚上,蘇明哲說要陪領導吃飯,沒有去醫院。
我把那個U盤攥在手心里,攥得手心都疼了。
門外傳來動靜,蘇明哲醒了。
我趕緊把U盤放回抽屜里,關上抽屜門。
“你在干嘛?”他揉著眼睛走進來。
“找本書看。”我隨口說了一句。
他也沒多問,轉身進了衛生間。
我站在那兒,聽到衛生間傳來水聲,心里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不能這么過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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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臘月二十四,蘇明哲去上班了。
我一個人在家,收拾屋子。
茶幾上那個腌菜罐頭的包裝上貼著一張便利貼,是我媽的字跡,歪歪扭扭的:“瑾萱,這是媽腌的,放點肉末炒一炒就很好吃了。別省著,想吃就跟媽說,媽再給你寄。”
我媽的手一直抖,字也寫不好。那是化療藥物的副作用。
我坐在沙發上,把那個罐頭抱在懷里,眼淚一滴一滴掉在罐頭上。
中午的時候,電話響了。是朱菱。
“瑾萱啊,明哲那100萬我存了定期,以后你們要用錢,跟媽說。”
“對了,你那個卡里還有多少錢?我明天去查查,怕你亂花。”
那30萬她已經轉走了,她還想去查我剩下那點生活費。
我說:“卡里沒什么錢了,就剩幾千。”
“幾千夠花嗎?我跟你說,女人嫁了人得會過日子,你不能老是買東西。明哲掙錢也不容易。”
“知道了,媽。”
“行了,我不跟你多說了,曉雯要出去吃飯,我得去給她做飯。”
掛了電話,我坐在那兒發了很久的呆。
蘇曉雯今年二十三歲,大學畢業一年了,沒找工作。每天睡到中午,醒了就出去逛街、吃飯、買包。花的是家里錢,用的是蘇明哲的工資卡。
她媽說她還小,“慢慢找”。
我二十五歲,結婚兩年,每天買菜、做飯、洗衣服、拖地。花的是我自己的積蓄,蘇明哲的錢我一分都沒碰。
他給我那張工資卡,說是家用。每個月往里打五千塊錢。去年年底開始,朱菱說“存著給曉雯結婚用”,蘇明哲就把卡收走了。
我現在花的每一分錢,都是我自己大學畢業后攢的。
那些錢,我媽給的。
我拿起手機,翻到跟母親的微信聊天記錄。
最后一條是她發的語音,時間是她走的前一天晚上。
“瑾萱啊,媽有點累了,先睡了。你照顧好自己啊。”
那天晚上十點,醫院打來電話,說她走了。
走得很安詳,沒有痛苦。
我一個人打車去的醫院,蘇明哲在加班,我沒給他打電話。
我到了醫院,我媽已經蓋上了白布。我掀開布,摸了摸她的臉,涼的。
“媽,”我說,“你給我的30萬,媽給你留著呢,買個大房子,咱們住一起。”
可那錢已經沒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蘇明哲已經睡了,客廳茶幾上放著他吃剩下的外賣盒子。
我坐在黑漆漆的客廳里,一夜沒睡。
第二天一早,我去銀行打了流水。
那30萬,轉到了朱菱的賬戶。
我拿著那張流水,在路邊蹲了半個小時,哭得像個傻子。
從那一天起,我就知道,這個家待不下去了。
04
臘月二十四下午,我出門了。
去了趟郵局,把U盤里的材料打印了一份,裝了信封,封好口。地址寫的是蘇明哲公司的紀檢部門。
我站在郵筒前,手里拿著那封信。
最后看了一眼。
然后塞了進去。
信落下去的時候,發出了輕輕的一聲響。
那聲音很輕,像是有什么東西斷裂了。
我轉身往回走,步子很慢。冬天的風刮在臉上,有點疼。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五點了,天快黑了。
蘇明哲還沒回來,我打開冰箱開始做飯。
土豆燉牛肉,沒有放辣,蘇明哲不愛吃辣。炒了個青菜,拍了個黃瓜。
做完飯,我把飯菜擺上桌,坐在那兒等著。
六點半,蘇明哲回來了。
他臉色不太好,進門的時候把公文包往地上一扔。
“怎么了?”我問。
“不知道哪個王八蛋往公司紀檢遞了一封信,”他說,“舉報我收回扣。”
我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緊。
“哦。”
“你說這事邪不邪門?我最近也沒得罪誰啊。”他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牛肉,“這肉不錯。”
“我多燉了一會兒。”
“反正沒事,”他嚼著肉說,“公司那邊說了,查一下就走個過場。我賬上干凈得很。”
我說:“那你還怕什么?”
“我怕什么?我不怕。就是想想挺惡心人的,不知道誰干的。”
我給他盛了一碗飯,放在他面前。
“吃吧。”
他埋頭吃飯,吃得很香。
我看著他的樣子,突然覺得有些恍惚。
這個人是我愛過的。我嫁給他,不是圖他的錢。我就是覺得這個人踏實、本分,能過日子。
可這兩年走過來,我發現我從始至終都沒有真正走進過他的世界。
他跟著他媽走。他聽他媽的每一句話。他覺得他媽說的一切都是對的。
我媽生病那段時間,我提過幾次,他每次都“哦”一聲,然后說“那你多去看看”。后來我想想,可能他根本就沒聽進去。
他從來沒去醫院看過我媽一次。
我媽走的那天,我給他打了三個電話,他沒接。
第二天他跟我說:“昨晚喝多了,手機沒電。”
我沒說什么。
其實我說了又有什么用呢?
他根本不懂,我媽對我意味著什么。
他從小有媽疼,有媽護著。
我只有我媽。
我媽沒了,我的天塌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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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臘月二十五,蘇明哲被叫去公司談話。
上午十點走的,下午兩點才回來。
他進門的時候臉色灰白,像丟了魂。
我坐在沙發上織毛衣,抬頭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他沒說話,一屁股坐到沙發上,把頭埋進手里。
“他們說,那些賬有問題。”
我的手頓了一下,然后又繼續織。
“什么問題?”
“他們說我跟供應商之間有幾筆資金往來對不上。”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睛紅紅的,“他們說要進一步查。”
“那你有沒有做那些事?”我問得很平靜。
他看著我,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從來不會撒謊。每次撒謊的時候,他都會先張一下嘴,然后又閉上。
我看懂了。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不全是擔心他,更多的是難過。
難過我嫁的這個人,是真的在干那些事。
“你去坦白了行不行?”我說,“把事情說清楚,該退的退,該罰的罰,總比查出來強。”
“你懂什么!”他突然吼了一聲,“你以為這是小事嗎?退贓?退多少?退了就不用坐牢了?”
我手里的毛衣針停了。
“那你想怎么辦?”
“我不知道。”
他從口袋里摸出煙,點了一根。他很少抽煙,一年到頭也抽不了幾根。今天抽了。
“你媽知道了嗎?”我問。
“沒跟她說。”
“那要不要告訴她?”
“告訴她有什么用?她又解決不了。”
我看著他,心里突然覺得可笑。
以前什么事都跟媽說,現在出了大事,反而不敢跟媽說了。
“那你想怎么辦?”我又問了一遍。
他掐滅了煙,站起來,在客廳里來回走。
“我問了律師,”他說,“如果能主動退贓,態度好點,爭取從輕處理。”
“那就退啊。”
“錢都在我媽那兒。”
我愣住了。
那100萬年終獎,昨天剛到朱菱手里,今天就出事了。
蘇明哲在沙發上坐了很久,最后還是拿起手機打了電話。
“媽……公司那邊出了點事,那100萬能不能先給我用用?”
我不知道電話那頭說了什么,只看到蘇明哲的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
“不是……我這邊有事……媽,你放心,不是亂用……”
他掛了電話,看著我,嘴唇在發抖。
“我媽說,錢已經存了定期,取不出來。”
我低頭繼續織毛衣。
那100萬里,有我媽的30萬。
現在全在那張定期存單里。
06
臘月二十六,事情鬧大了。
第二天早上,蘇明哲又被叫去了公司。這次是紀檢的人直接來的家里。
兩個穿夾克的中年男人坐在我家沙發上,客客氣氣地問話。蘇明哲走了以后,我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幾上那兩個喝過的紙杯。
門鈴響了。
是朱菱。
她進門的時候滿臉慌張,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怎么回事?明哲公司的人說他要坐牢?”
“還在查。”我說。
“你這個當老婆的有什么用?出了這么大的事,你一點忙都幫不上?”
我沒說話。
“你趕緊去找找人啊!你同學朋友里有沒有當官的?有沒有有關系的?”
“沒有。”
“沒有?”朱菱聲音拔高了,“你就是不想管是不是?你是不是巴不得明哲出事?”
我抬頭看著她。
“媽,蘇明哲是你兒子,也是我老公。但是他的事,他自己解決。”
“你這叫什么話?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他出事了你還想撇清關系是不是?”
朱菱站起來就要走,走到門口又回頭:“我跟你說,要是明哲有點什么事,我饒不了你!”
門被摔上了。
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很安靜。
茶幾下面的抽屜里,還放著我媽那個腌菜罐頭。
我拿出來打開,里面的菜已經發霉了。綠毛,白毛,長了一層。
我拿起罐頭蓋,蓋好,然后又放進抽屜里。
放了整整一個下午,天黑透了,蘇明哲還沒回來。
他的電話打不通。
我給他發了一條微信:“什么時候回來?”
沒回。
十一點,我準備睡了,門被打開了。
蘇明哲站在門口,身上的西裝皺巴巴的,領帶不知道去了哪兒。他看著我,眼眶通紅。
“那些材料,”他說,“是你寄的,對吧?”
“我查了郵筒的監控。你昨天下午去寄的。”
我還是沒說話。
他走進來,站在我面前。
“為什么?”
我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我媽那30萬。”
他的表情變了,像是突然被人打了一巴掌。“什么30萬?”
“我媽給我買房的30萬。被你媽轉走了。”
他張了張嘴,好半天才說:“你說什么?”
“你去銀行查一下就知道了。12月3號,你跟你媽一起去柜臺,用資金歸集的方式,把我賬戶里的30萬轉到了你媽名下。”
“我……”
“那天下午我媽在醫院里給我打電話,問我買房的事定下來沒有。”我的聲音很平靜,“我說快了。可那時候錢已經沒了。”
蘇明哲的嘴唇在發抖。
“我……我不知道……”
“你不關心,”我說,“你從來沒問過你媽動了多少錢。”
他蹲在地上,把臉埋進手里。
我看著他蹲在那里,身體在發抖,心突然有點酸。
這個人跟我同床共枕兩年。
可他從來沒真正了解過我。
“我舉報你,不是為了那30萬,”我說,“我只是不想再過這種日子了。”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淚滾下來:“我……我去求媽還你……”
“不用了,”我說,“我只是想讓你知道。”
他蹲在那里哭了很久。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哭。窗外的路燈亮著,照著這個安靜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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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臘月二十七,蘇明哲去派出所自首了。
我是在他出門之后才知道的。
他早上六點就起來了,洗了個澡,刮了胡子,穿了一套干凈的衣服。走之前到臥室門口看了我一眼。
“瑾萱,我去把事說清楚。”
我坐起來:“去哪?”
“派出所。”
“我昨天晚上想了很久,”他說,“我媽那邊,我去跟她說。那30萬,我讓她還你。”
“她不會還的。”我說。
“她會的。她不還,我想辦法還你。”
我看著他,有那么一瞬間,好像看到了兩年前那個我嫁的男人。
“你去吧。”我說。
他走了。
我坐在床上,聽著防盜門關上的聲音。
那個聲音特別輕,也特別重。
輕得像是一扇門關于了。重得像是一個時代結束了。
那天上午九點,朱菱的電話打爆了。
我第一個沒接,第二個也沒接。她打來十幾次,我干脆把手機調成靜音。
十點的時候,有人敲門。
開門一看,是朱菱和蘇曉雯。
朱菱的頭發都沒梳好,套著一件棉襖就沖進來了:“明哲呢?明哲去哪了?他公司的人說他去派出所了!”
“去了。”我說。
“你怎么不攔著他?”朱菱聲音都是抖的,“他要是進去了,這個家怎么辦?”
“他做的事,得他自己承擔。”
“你……”朱菱指著我,嘴唇在發抖,“肯定是你!肯定是你讓他去的!你是不是想害死他?”
“媽,”我打斷她,“是他自己去的。他去自首。”
“自首”兩個字,讓朱菱腿一軟。
她癱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就哭:“我養了二十多年的兒子啊……要是坐牢了,我還活不活啊……那個天殺的舉報人!我咒他不得好死……”
我看了一眼蘇曉雯:“把你媽扶起來。”
蘇曉雯站著沒動,也紅了眼眶:“嫂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舉報的事啊。他們說,那封信是你寄的。”
我看著她,沒否認。
朱菱的哭聲突然停了。
她抬起頭看著我,那張臉上的淚水還沒干,表情已經變了:“真的是你?”
“是我。”
“你……你這個……”
她掙扎著站起來,手指快指到我的鼻尖:“你怎么這么狠心?他是你老公!你嫁給他了!他要是坐牢,你臉上有光嗎?”
“我問你,你那30萬還還是不還?”
朱菱的表情僵住了。
“你……你說什么30萬?”
“我媽留給我的30萬。你12月3號轉走的。”
朱菱的臉色白了。
“那是你……你自己……”
“我什么?我亂花掉了?”
朱菱不敢看我的眼睛。“我是怕你亂花,幫你存著……”
“幫我存著?存到你賬戶里?”
“你……”她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么好。
“媽,”我說,“你兒子為什么去自首?因為他知道他錯了。你呢?你知道你錯了嗎?”
她沒說話。
蘇曉雯在一旁急了:“媽,到底怎么回事?什么30萬?”
朱菱蹲在地上,捂著臉哭。
“我有錯嗎?我養了明哲二十多年……我就怕他娶了媳婦忘了娘……我有什么錯……”
我看著她的樣子,突然覺得心里那塊堵了很久的東西碎了。
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但至少,不再堵了。
08
臘月二十八,蘇明哲的案子正式進入程序。
派出所來人取了證據,蘇明哲被取保候審,人待在家里,不能離開本市。
那幾天,家里特別安靜。
蘇明哲每天坐在客廳沙發上發呆,煙一根接一根地抽。
我照常買菜做飯,但飯桌上沒人說話。
臘月二十九,朱菱又來了。
這次她是一個人來的,態度跟之前不一樣了。
蘇明哲開的門,看到是媽,叫了一聲“媽”。
朱菱進門,坐在沙發上,搓著手:“明哲,你的事……媽去找你舅舅了,你舅舅認識一個律師,說能幫忙……”
“不用了,”蘇明哲說,“我有律師。”
“那……那個30萬,”朱菱看了我一眼,“媽還,媽都還……”
蘇明哲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媽,你為什么要拿那筆錢?”
朱菱的眼淚又掉下來:“我怕……我怕你媳婦拿那錢貼補她娘家……我不是故意的……”
“那30萬不是我媳婦的,”蘇明哲說,“是她媽媽的。她媽媽走了以后,那是她唯一的念想。”
朱菱不說話了,低著頭搓手。
蘇明哲突然站起來,走進臥室,從柜子里拿出一個存折。
遞給朱菱:“這上面有50萬,是我這些年存的一部分。拿去還給瑾萱。剩下的,我再想辦法。”
朱菱看著那個存折,沒伸手。
“媽,”蘇明哲說,“這18年,你說什么都對,我什么都聽你的。可這件事,你錯了,錯得很離譜。”
朱菱抱著那個存折,哭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那天晚上,朱菱走了以后,我和蘇明哲面對面坐在客廳里。
“那30萬,你拿回去。”他說。
我搖頭:“不用了。”
“我媽已經走了。那30萬,就算拿回來,她也看不到我買房了。”
蘇明哲的眼眶紅了。
“瑾萱……對不起。”
這是結婚兩年多,他第一次跟我說這三個字。
我看著他的眼睛,看到了真心的愧疚。
可我也看到了更多的東西。
是我們之間那道越來越寬的裂縫。
有些話說了就是說了,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
就像那個腌菜罐頭,發霉了,就再也吃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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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除夕那天,我一個人在廚房包餃子。
蘇明哲在客廳接電話,是他公司的同事打來的,問情況。
我一個人搟皮,一個人調餡,一個人包。兩斤面,一斤肉,包了六十多個餃子。
包完以后煮了一鍋,端上桌。
蘇明哲從客廳過來坐下,看著那盤餃子,沒動筷子。
“吃啊。”我說。
“瑾萱,我們……”
“先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個塞進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我媽那邊我明天去說,”他低頭看著碗里的餃子,“讓她把那100萬吐出來。”
我沒接話。
突然覺得,那100萬,好像也沒那么重要了。
“明哲,你以后想怎么辦?”
他沉默了很久:“先等案子處理完吧。公司那邊說,如果我能把錢退回去,積極交代問題,也許還能保住工作。”
“要是保不住呢?”
他又沉默了。
“不知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我點了點頭,沒再問了。
吃完年夜飯,我收拾碗筷。
手機亮了,是胡曉萱發來的微信:“新年快樂!面館的事我幫你看了,有個店面不錯,初五開門,我帶你去看看。”
我回了個“好”字。
放下手機,我看到蘇明哲站在客廳陽臺上,抽著煙,看著遠處的煙花。
十二點了,外面鞭炮聲震天響。
我一個人躺在床上,聽著窗外噼里啪啦的聲音,睡不著。
旁邊那張床是空的,蘇明哲在客廳沙發上睡的。
從臘月二十七開始,他就沒回臥室睡過。
這是新的開始嗎?
還是最后的告別?
我不知道。
可能連蘇明哲自己也不知道。
窗外的煙花還在放,五彩的光透過窗簾照進來,時明時暗。
我閉上眼睛,眼前浮現我媽的樣子——在鄉下那間老房子里,她坐在灶臺前給我煮面,鍋里的熱氣模糊了她的臉。
“媽,”我說,“新年快樂。”
10
正月十五,元宵節。
蘇明哲的案子有了結果。
因為主動退贓、積極交代問題、檢舉同伙,被判了緩刑。工作沒了,但人不用進去。
判決下來的那天晚上,蘇明哲給我打了個電話,說想跟我談談。
我們約在胡曉萱家附近的奶茶店。
那天晚上七點,我到了的時候,他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放著兩杯奶茶。
“一杯是你的,”他說,“加椰果,不加糖。”
我愣了一下。
結婚兩年,他從來沒記住過我的口味。
今天記著了。
“謝謝。”我坐下來,把那杯奶茶拿過來喝了一口。
“今天法院的判決你知道了。”他說。
“嗯。”
“工作沒了,名聲也壞了。以后在這行,估計混不下去了。”
“打算怎么辦?”
“我二叔在下面縣里有個工地,讓我去幫忙看現場。工資不高,但能糊口。”
我點了點頭。
“那30萬……”他頓了頓,“我會想辦法還你。每個月還一點。”
“不用了,”我說,“那錢我捐了。”
他愣住了:“捐了?”
“捐給了癌癥救助基金。”我說,“我媽得的那個病,好多人都看不起,也治不好。我想幫她做點事。”
他看了我很久。
“你做得對。”
那時候奶茶店里放著歌,是首老歌。我看著他,他的眼睛里有淚光。
“瑾萱,”他說,“我們還能重新開始嗎?”
我放下奶茶杯。窗外是正月十五的煙花,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炸開。
“蘇明哲,”我說,“我用了三個月時間看你,發現了一個事實。你從來不喜歡我,你只是需要一個在你媽面前替你說話的妻子。”
他張了張嘴:“我沒……”
“你對我的好,都是因為你不想承擔責任。你把所有決定都推給你媽,讓我一個人面對她。我媽媽走的那天晚上,我給你打了三個電話,你沒接。”
“瑾萱,那天晚上我……”
“你在跟王建國喝酒。”
他不說話了。
“我不怪你。怪的是我自己——我用了兩年時間才看明白這件事。”
我從包里拿出一張紙,推到他面前。
是一份離婚協議書。
他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很久。
“非這樣不可?”
“蘇明哲,”我說,“你要記住一件事。我媽這輩子沒過上好日子。她走之前,把我托付給了你。你覺得你做到了嗎?”
他的眼淚掉下來,掉在那張協議書上,把“蘇明哲”三個字洇花了。
“我沒做到。”
“既然沒做到,”我收起那份協議書,“那就讓我走吧。”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站在路邊等出租車。
正月十五的月亮又亮又圓,照著這個城市的萬家燈火。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胡曉萱的微信:“面館裝修圖紙我發給你了,你看看。”
遠處傳來一陣鞭炮聲。
新的一年,開始了。
面館的名字我想好了,就叫“阿秀面館”。
我媽的名字,叫秦秀蘭。
一個月后,面館開業了。
地點在城南的一條老街邊上,店面不大,三十來個平方,擺了八張桌子。賣的是牛肉面、炸醬面、酸菜肉絲面。
開業那天,胡曉萱帶著一幫朋友來捧場,坐了滿滿當當一屋子。
蘇明哲沒來。
但我開業的第三天,門口放了一個信封。打開,里面是兩萬塊錢和一張紙條:“房租。兜里就這么多了,你先拿著。”
紙條上沒署名,但我認得那字。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封信,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熱了。
我沒進去找他。他也沒再來找過我。
但我每個月都會收到一個信封,里面裝著一兩千塊錢。有時候多一點,有時候少一點。寄件人的地址每次都變,有時候是下面縣里,有時候是市里。
我從來不問,他從來不提。
就像我們之間那道裂縫,誰都知道,但誰也不再去碰了。
面館的生意越來越好了。老街上的居民都喜歡吃我做的面,說湯頭濃,肉也實在。
有個老顧客總愛開玩笑:“老板,你長得這么好看,有沒有對象啊?我給你介紹一個?”
我說:“有。”
“誰呀?”
“我媽媽。她說,找個真心疼你的,比什么都重要。”
老顧客笑了:“那姑娘,你媽說得對。”
我回頭看了一眼墻上掛著的那張照片。
我媽穿著那件她最喜歡的格子襯衫,站在老家的院子里,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
那張照片,是我媽最后一張照片。
照片背后的日期,是三年前。
我把它放在墻上的相框里,每天都能看到。
有時候晚上打烊了,我坐在空蕩蕩的店里,看著那張照片,心里好像也沒那么空了。
我媽一輩子沒過上好日子。
她總說:“媽沒啥本事,就盼著你過得好。”
那個面館,開起來了。日子也慢慢過下去了。
雖然跟我媽想的不一樣,但至少,我不再活在別人的影子里了。
活著,不就是一點一點地,把自己活明白嗎。
窗外又下雪了。
我站在廚房里,鍋里的湯翻滾著,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我往碗里舀了湯,放上蔥花。
門口的風鈴響了。
“老板,來碗牛肉面。”
“好嘞。”
我擦了擦手,端著熱乎乎的面,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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