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魯網·閃電新聞5月27日訊4月18日-19日，山東大學新聞傳播學院“重走山東新聞干部‘北上南下’”項目組到達江西南昌，圍繞老一輩中國共產黨黨員、文學家、《辭海》《大辭海》主編、新聞工作者夏征農的傳奇人生，采訪了夏征農之子、《江西日報》高級記者夏逢南。

夏征農之子夏逢南接受采訪。王詠梅/攝

夏征農，原名夏正和，字子美，筆名夏征農、一知、一得等。江西省豐城人。1925年就讀于南京金陵大學，1926年加入中國共產黨，1927年8月參加南昌起義。1928年起，夏征農任復旦大學共青團支部書記，江蘇團省委宣傳部秘書，后調到團中央宣傳部任《上海青年》主編。1933年，加入中國左翼作家聯盟，參加了《春光》《讀書生活》等進步雜志的編輯工作。1935年至1936年在廣西師專任教。1946年起歷任華中建設大學副校長、中共濟南市委宣傳部部長、常委，市委副書記。新中國成立后，夏征農調到中共中央山東分局，先后任宣傳部副部長、部長及山東分局委員。1954年起，先后任中共山東省委常委、宣傳部部長、副書記及書記處書記。1964年調到中共華東局，先后任宣傳部副部長、部長。1978年，夏征農任復旦大學第一書記。1979年任中共上海市委書記，《中國大百科全書》總編輯委員會副主任、總編，《辭海》主編，著有《不成調的歌》《夏征農詩詞集》等。

夏征農

與革命結下不解之緣

“我的祖父叫夏國福，祖上并不是什么書香門第，也不是很富裕，他靠著當郎中給人看病發家的。”談及父親夏征農的家庭出生，夏逢南娓娓道來。夏征農生于江西豐城的一戶耕讀之家，六歲起讀八年私塾，1918年考入縣城高小。“父親讀中學時，一面讀四書、五經和古詩詞，一面開始嘗試寫詩，他的‘秀才’老師先教他嘗試學習作‘對子’，積累了文學功底。”夏逢南介紹道。

1919年夏征農投身五四運動游行與宣傳，1922年就讀南昌心遠中學。“父親從小就有正義感，敢于打抱不平。小學時候，他就帶著人去支援五四運動的游行，中學的時候，聲援抵制日貨的運動。1926年10月，他在金陵大學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南昌起義的時候，父親為了支持起義組織民工送給養、挖戰壕，并參與后勤工作，與革命結下了不解之緣。”對父親早年的經歷，夏逢南一一述說。

1929年因領導學生運動被捕入獄，艱苦的環境并未磨滅他的信念和創作熱情。他一邊承受獄中生活的嚴酷考驗，一邊堅持以筆為刃，以文抒懷，先后創作了小說《牢獄記》、散文《從上海到蘇州》。“他在國民黨蹲監獄兩年多，之前上海黨組織曾派他去蘇聯留學，他要求留下，冒著生命危險一邊讀書，一邊從事地下工作”，夏逢南說道。

成為文壇活躍分子

夏征農轉赴上海后，通過老師陳望道進入復旦大學中文系，并結識了魯迅先生。“父親受老師影響很大，參與了先生主編的《太白》半月刊，擔任副主編。這一時期，因編輯稿件，他與魯迅先生的通信多了起來。1927年在復旦時，他就拜讀了魯迅的許多作品。這一年。魯迅到復旦大學演講，父親得以近距離面見先生，隨后便經常致信先生，請其給予指導。而魯迅對這位素昧平生的文學青年，每每有問必答，這讓父親萬分感動，一直敬仰魯迅先生。”談到這里，夏逢南臉上露出了微笑。

《太白》半月刊

不久，魯迅先生英年辭世。夏征農懷著無限哀思，請朋友一道編輯出版了其逝世后的第一部關于魯迅思想的研究文集《魯迅研究》，寄托緬懷之情，并一直珍藏。直到2005年，才把書捐獻給了上海魯迅紀念館。夏逢南解釋說：“父親常說，這也許是這本書最好的歸宿。”

自1933年加入中國左翼作家聯盟，夏征農就成為了左翼文壇的活躍分子，并在1936年成為“左聯”后期領導人之一：1934—1937年參與編輯《太白》《春光》《讀書生活》，其間與柳湜、艾思奇任編輯，主編為李公樸，并參與了李公樸主持的“申報流通圖書館”工作，任《申報》“讀書問答”指導員，在《申報》寫的“答問”散論，連續發表了數十篇。他熱情洋溢地鼓勵刊物的勞工作家說：“你們多數是店員學徒、體力勞動者，你們的生活，就是最有普遍性、最有積極意義的、站在社會尖端的生活。只要你們不是有意把自己的生活孤立起來，你們認清自己的生活是包含在社會生活里面，使自己的活動成為社會活動的核心，那么，就可以說，你們是有豐富生活的，對生活是有深切體驗的。”

1935-1936年，夏征農來到廣西師專任教，大力推動發展新文學。在當時，桂林乃至整個廣西的新文學雜志都很少。1935年11月16日，在陳此生和陳望道的支持鼓勵下，夏征農主編的校刊《月牙》創刊。創刊號中，夏征農以主編的身份明確指出了創刊目的:“我們想借這個刊物，做一個星星的野火，好去燃燒起那被壓伏在反動統治下的民眾的心坎里的革命烈焰，一齊起來，廓清一切黑暗的反動勢力，創造一個光明燦爛的世界。”作為主編的他，將文學與宣傳工作充分融入革命斗爭，筆耕不輟，堅持每期都寫一兩篇文章。在《月牙》中，他寫得最多的是時事評論。1936年夏征農被排擠出師專，隨后前往開展抗戰宣傳工作。

夏征農主編的《月牙》

身處艱難環境，夏征農卻始終沒有放下教育的責任。他將辦學育人與革命宣傳緊密結合，把文化陣地當作傳播進步思想、凝聚青年力量的重要戰場。在風雨如晦的年代，他堅持辦學、堅持寫作、堅持傳播真理，展現出一名知識分子深沉的家國情懷和一名共產黨人不屈不撓的精神品格。

奔赴皖南參加新四軍

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后，夏征農以一名知識分子的清醒與擔當，奔赴皖南參加新四軍。從書齋走向戰場，從筆墨走向硝煙，皖南事變成為他人生中一次深刻的淬煉，槍林彈雨沒有讓他退縮，饑寒困頓沒有磨滅他的信念，讓他完成了從書生到戰士的蛻變，更映照了他內心深處對革命事業的堅守。

1941年1月6日，奉命北移的新四軍軍部及所屬皖南部隊9000余人行至皖南涇縣茂林地區時，突遭國民黨軍隊約8萬人的包圍襲擊。面對重兵圍攻，新四軍指戰員頑強抵抗，血戰七晝夜。最終，因眾寡懸殊、彈盡糧絕，只有部分人員突出重圍。“當時新四軍遭遇了很大的失敗，父親翻山越嶺的躲了好幾次。后來到了殷沖澇柳村，一個紳士把他收留，就這樣逃出來了。直到后來解放以后，他就一直記得他，四處打聽這位紳士的情況。”夏逢南介紹道。

抗戰勝利后，夏征農繼續投身文教事業，擔任華中建設大學副校長。“父親辦學還是比較懂行，對學生、老師也比較親近。不管有多少年，哪怕是三四十年，也經常有學生去看望他，如果沒有這么感深厚的感情，就不可能去的。”夏逢南說。

罷免后仍然堅持說真話

1957年，時任山東省委副書記的夏征農面對政治運動中的錯誤傾向，堅持實事求是，不搞擴大化斗爭，甚至因此被下放。下放萊蕪期間，他仍然堅持扎根基層、貼近群眾，如實反映農村問題。“他對刮共產風、浮夸風有抵觸情緒，罷免后也仍然堅持說真話，反映問題。”父親務實的工作作風令夏逢南感慨。

夏老（右）在勞動。《信息日報》2001年6月29日。

夏征農在城關公社工作期間，始終以高度的責任感和求真務實的精神，堅持深入了解實際情況，敢于反映真實問題，展現出一名黨員干部堅持原則、擔當作為的可貴品質。“那時，正值大煉鋼鐵，上級要求各地每天上報一次‘放衛星’的情況。他親自建造了一個煉鋼爐，發現一兩鐵也煉不出來，于是就向上報告，建議不再要求每天放衛星。有人問他，受了這樣的處分，怎么還提意見？他說如實反映情況，是黨員黨性的具體表現，如果不這樣做就是對黨不負責任。別人都說他不吸取教訓，但他還是要這樣講。”夏逢南回憶道。

1962年中共七千人大會后，夏征農撰寫《嚴格遵守民主集中制》小冊子，強調民主集中制的重要性。1966年他遭遇政治挫折，甚至受到迫害，但始終沒有動搖信念。“他受了處分以后，都沒有喪失實現共產主義的信念。對他來講，這是黨的一個原則問題，要一直堅持下去，并一直保持學習。他在旁邊放一本《資治通鑒》，看了8遍，還讀過《資本論》，通篇地讀。”夏逢南介紹說。即使在身處逆境的年月里，夏征農始終沒有動搖理想信念。對他而言，堅持真理、堅持學習，是一名共產黨員畢生不改的初心，彰顯出他在風雨之中依然葆有的精神定力與求索熱忱，也為他后來深耕文化教育事業積蓄了更加深厚的思想力量。

晚年復出后，夏征農歷任復旦大學黨委書記、上海市委書記。他擠出一切可以擠得出的時間寫文章、做報告，旗幟鮮明地支持“實踐是檢驗真理的標準”的觀點，反對“兩個凡是”的思想，并在短短半年多的業余時間里寫出了如《從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說起》、《沒有民主就沒有社會主義》、《重視知識分子完全符合馬克思主義》等幾篇頗有影響的著作和文章，將堅持真理的寶貴品質貫穿一生。“他在上海當市委書記的時候，對于‘堅持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是第一個贊成的，他寫的幾篇文章就是針對這個的討論，在上海是引起了比較大的轟動，被稱為‘上海的春雷’。”夏逢南補充道。

夏征農著《沒有民主就沒有社會主義》

皓首窮經主持編纂《辭海》

1978年起，夏征農開始了《辭海》的編纂之路，相繼出版1979年版、1989年版和1999年版《辭海》，發行量逾600萬部，還出版了1100多萬卷的分冊。期間，他依然堅持淡泊名利，真抓實干。夏逢南說：“這個事情對他來講是他很適合。但他竟然提出做《辭海》主編不要掛名，只要干事情，并提出幾個原則：編纂‘十年一修’，要向世界的辭海看齊，要與時俱進，要不斷革新，要去掉浮躁的、肉麻的東西。”

《辭海》（1979年版）

《辭海》的編纂任務雖屬邊緣，卻要求勝任者必須具備真才實學，所以請到曾是作家、詩人、教授的夏征農出山，并限一年以內完成出版新《辭海》任務。當時的《辭海》主編人選著文說，“夏先生的才學有目共睹，早年從事文學活動，既富有文化學識素養，又有多年組織領導的豐富經驗，由他主持《辭海》，是再好不過的人選。”

2002年，《大辭海》編纂工作也正式啟動，已屆98歲高齡的夏征農再次出任總主編。《大辭海》篇幅是《辭海》的2.5倍，編纂任務也更加艱巨。彼時的夏老雖已年事甚高，卻依然保持一貫的務實作風和嚴謹：重要會議親自參加，重大問題親自把關，關鍵決策親自參與。他始終站在編纂工作的第一線，以實際行動守護辭書質量。夏征農既堅持辭書編纂應有的規范與嚴謹，又始終強調與時俱進、吐故納新。正是這種腳踏實地的治學精神和對文化事業始終如一的堅守，使《大辭海》不僅延續了《辭海》的學術品格，也承載了新時代知識更新的使命。

《大辭海》

2004年1月，夏征農迎來百歲壽辰，他賦詩寫道：“人生百歲亦尋常，樂事無如晚節香。有限余年乃足惜，完成最后一篇章。”這“最后一篇章”，正是《大辭海》。于夏征農而言，他以近百歲之身堅守《辭海》與《大辭海》，展現出務實篤行的品格，更是一生不改的責任與堅守。

夏征農的“九十自白”。王詠梅/攝

“逆水行舟不掉頭”，“全憑黨性斗寒流”。這是夏征農在《九十自白》中寫下的詩句，也是他一生最生動的寫照。回望夏征農波瀾壯闊的人生，從青年時期積極投身愛國運動，到在戰火紛飛中經受生死考驗；從革命年代奔走奮斗，到潛心治學、筆耕不輟，他始終把個人命運同民族前途、人民事業緊緊相連。無論身處何種崗位、面對何種環境，他始終保持著務實清醒的品格：不尚空談，不圖虛名，重事實、重實效；面對問題不回避，敢于堅持原則，敢于說真話，敢于反映實際情況。他潛心研學、筆耕不輟，在新聞和文化教育領域做出了卓越貢獻，也走完了自己兼具理想光芒與現實擔當的一生。（文：李晨曦 指導老師：王詠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