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這寫的不是故事,不是小說也不完全是戰場日記,而一位的日本老兵河村太美雄(陸軍少尉)歷時24年寫成的關于侵華戰爭的自傳體的回憶錄。以下是作者河村太美雄第一次參加戰斗。
第一次沖鋒
10月下旬,常德作戰開始不久,正當連隊主力沿洞庭湖西岸向常德方向進擊時,敵人看信陽守備空虛,對信陽進行了一次奇襲。
一天午飯前,突然響起了緊急集合的號聲。我們這些新兵那時把吃飯還看得很重。擔心吃不上飯,挨餓。聽說給送飯,才算放心。
這次出擊,教導隊是主力。我們立即整隊在小隊長伏見見習士官和一分隊長仁藤軍曹的率領下出發了。我是一分隊的輕機槍手,扛起機槍就跑。
過了浉河橋跑步穿過三里店,先向西南又折向西北跑去。過了十三里橋,中國的“良民”和密探跑來向我們報告說:“那邊的,中國兵的大大的。”只知道前面有相當數量的敵人,具體情況還是不清楚。
我們很快離開大道,進入右側丘陵地帶。穿過了幾個小山包,從丘陵和丘陵之間向前穿插。我們走得很快。沒感到肩上的機槍有多重,也不覺得害怕,一心想找到大膽進入我警備區縱深的敵人,把他們消滅。
過了賢山又走了很遠,越走丘陵越多,地形越復雜。左右兩側都是山崗,子彈嗖嗖地從頭上飛過。大概是靠近敵人了,子彈從四面八方打來。但是,還看不見敵人,情況也不允許我們仔細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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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道很高,沒有什么危險,我們繼續利用地形隱蔽前進。但很快著彈點就靠近身邊了。可能已經接近敵人陣地了,但是還是看不見敵人。捷克式輕機槍子彈從右側和正面掃射過來。
“攻擊目標,前面的山頭”小隊長高聲下達命令后,就低下身子,一口氣沖上山去。我們也跟著沖上去,占領了前面的山頭。敵人退了,看來人數似乎不多。
占領這個山頭,很及時,我們來到山上,敵人的子彈就再也沒打過來 。山頂上有一座土房。前邊山腳下是剛剛割完稻子的水田,地形十分開闊。
水田后邊是向左右伸展的丘陵,稀疏地有些樹木。我們在房子的右側后方分散隱蔽起來。像干完一件事情樣的心情,用臥倒的姿勢躺下了。小隊長和仁藤軍曹以房子為依托,左右觀察敵情。
可能是敵人發現了他們,一陣陣機槍和步槍子彈從對面的山包上打過來。敵人有兩挺捷克式機槍,只要我們稍一探頭,就打過來。可以看出,在前邊的丘陵地帶有很多敵人,采取了攻勢。我們正處在前沿一個很突出的位置。
小隊長命令我打前面山包上的輕機槍。敵人就在稀疏的樹林中跑動但看不出機槍的確切位置。有一個地方有三四棵樹,估計機槍就在樹下邊。想抬頭仔細看看。可是一抬頭就有機槍打過來,噗噗地,把眼前的土打得直冒煙。敵人背向太陽射擊,而且偽裝得很好,看不見火力點。
正面的小樹林里,有六七名敵人彎著腰忽聚忽散地移動,距離大約有400米。我把機槍支出去,準備向敵人的機槍射擊。還沒等我把槍托抵在肩上,敵人的機槍就猛掃過來。迸起來的跳彈,啪啪地打在頭盔上。
我只好把機槍拉下來,向旁邊移動兩三米。等我把準星對好剛要打,又是一陣機槍掃過來。我的機槍一點也發揮不了作用。我們居高臨下,占的位置比較好。
但是敵人動作很快,先發制人。我們位置高,不把身子和槍探出去,打不著目標,如果把身子探出去,敵人就能清楚地看到我們。
我抓緊敵人射擊間歇,瞄準目標,罵了—一聲:“他媽的!"就一梭子猛掃過去。小隊長看見我打槍趕緊命令我停止射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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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后,伏見小隊長向我說:“河村,那次你要是繼續射擊,一定會光榮犧牲的。”
“河村,那天你要再接著打,一定被打死。“戰友們也都這么說。
下午三點多鐘,敵人背朝太陽,我們面向太陽。我們看不清敵人,敵人看我們可是非常清楚。戰斗很激烈。敵我的距離大約400米,中間有一塊寬200米左右收獲后的稻田。
我們以為敵人只是在前面的丘陵地帶,誰知有三四十個敵人,在丘陵地帶的機槍掩護下,上著刺刀從右下方,向山上沖過來。敵人在組織反攻!沖在前邊的是一個大個子手提著蘇聯造曼多林式機槍,瞪大眼睛逼近我們。我們這些教導隊的學員,都是初次參加戰斗的新兵,根本不知敵人在哪個方向,有人甚至扛著槍背對著敵人坐在那里。
小隊長和仁藤軍曹仔細觀察著敵情,發現敵人正向我們仰攻,小隊長高聲命令:“上刺刀,準備沖鋒!”我們趕緊轉過身子上了刺刀。仁藤軍曹轉向土墻的左側繼續察看敵情。
這時敵人已經離我們很近了。有三四十名在前面曼多林輕機槍的率領下靠上前來。“沖啊!”一聲令下,我們立刻一齊沖向敵人。我跑在最前面。可能是被子彈打中了,跑在前邊的敵人的機槍手忽然一下子跪倒地上。他還掙扎著想站起來,我比小隊長快了一步,我乘勢把他踢倒沖了下去。
小隊長好像開了一槍。子彈把腳下的土打得飛起很高,都迸到了衣服上。可是一點也聽不到聲音,好像子彈在真空的世界里飛舞,阻擋著我們沖鋒。
敵人看我們沖下來,趕緊轉身逃跑。穿者青灰色軍裝的敵兵絲毫沒有抵抗,頭也不回地向右邊山下跑去。而且跑得很快,我們從田地里和田間小道追趕敵人,但奇怪的是并沒有追上。
轉過身來對抗的敵人一個也沒有了。從丘陵地帶發射過來的子彈阻礙了我們的追擊。一瞬間想對那個腰出了毛病的敵人射擊。小隊長不知喊叫著什么跑了下來。我們都隨著他停止追擊,闖進前面的山包。敵人也是在我們從山上沖到田地時跑掉的。
小隊長在山包的斜面收攏隊伍。檢查傷亡。有的掛在腹部皮帶上的子彈盒被打穿,而且在肚臍前而的村衣上停住了。但沒有傷人;有的從正面打穿了鋼盔,子彈在鋼盔里面轉了一圈沒有打著腦袋;有的右手手腕被擊穿,而沒有傷著要害。所幸沒有人陣亡。在千鈞一發之間撿了條命。
然而,沒有看到仁藤軍曹。不好,可能是沖鋒時受傷了。小隊長立即派三個人清理戰場。同時去救仁藤軍曹。三人又轉身順著沖下來的那條路走回去。山上沒有樹木遮掩,敵人能夠清楚地看到他們。
當他們走到離山頂還有1/4左右的地方時,右側的山上響起了槍聲,子彈從他們三個的背后打過來。可能是敵人被我們打退后,又占領了右側那座最高的山,在從那里向三人射擊。
子彈把土都打飛起來了,三個人沒有注意到,還在奮力向上爬。過一會兒他們大概覺察到敵人在向他們射擊,很快就轉移到了山的另一側逃跑。因為距離遠子彈沒有打中他們(三人之中有一個是大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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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一直從我們所在的這個山包向我們射擊的敵人,已經轉移到右側的高山上。山上的捷克式機槍又激烈地響了起來。向右后方看去,在稻田里,我軍一個小隊已經散開,兵士各個正在向前進攻。兵士的動作很慢。
正當我們為他們的遲緩著急的時候,山上的敵人可能增多了。槍聲更緊了。密集的子彈打向這些進攻的散兵。大概因為都是些新兵吧,本來只要來一兩個跳躍前進,就能進入射擊死角的,他們卻被敵人猛烈的火力嚇住,趴在原地不敢動彈。他們距離我們也就二三百公尺。
我們喊叫著要他們趕快沖向死角,可他們還是不動。過了一會兒,突然有一兩個人飛快地跑進死角,后邊的人也就都跟著跑了過去。這時如果我們教導隊再從背后向山上攻擊,就會形成夾擊,敵人見勢不妙,打了一陣槍,越過丘陵向北退去。
等我們占領了山頭,看到三挺捷克機槍的射擊位置上,彈殼堆得像小山似的。想不到他們的機槍竟打了這么多子彈。前邊說的那個新兵小隊大概有些傷亡,沒有上山。
重機槍分隊軍曹斃命
我們從山上下來前進到向西北伸展的丘陵地帶散開隱蔽起來。教導隊所在的位置,是我軍前沿最突出的位置。敵人已經不見蹤影,槍聲也沉寂下去,大別山麓又重新在清風和陽光之下恢復了寧靜。雖然有些晚了,還是有一個重機槍分隊趕來增援,射擊位置在教導隊的右側。
重機槍的軍曹(實際上是大隊本部指揮班的軍曹)站在小山包上觀察敵情,我站在他的右側。放眼望去,西北面一直到遠處都是綿延起伏的丘陵。敵人似乎已經走遠,看不見一個人影。
突然,看到左前方五六百公尺處,背對著太陽,有四五個低矮的人影在活動。我指著那些人,對重機槍軍曹說:“那是自己人嗎?怎么衣服發黑呢?(可能是逆光看著發黑)”“是自己人,那里不會有敵人。“軍曹肯定地說。
可是,我覺得有些奇怪。如果是自己人,他們的位置可太靠前了。教導隊的位置已經很突出了,前邊還能有自己人嗎?我看那些人的動作好像在搜尋什么,或是拾取什么。我心里動了一下:是不是敵人在收殮陣亡的人的尸體呢?可是,看他們那從容的樣子,又不太像。
正當我們兩個觀察那些人的時候,突然軍曹的軍便帽,像被風吹了似的掉了下來,軍曹也隨之仰面朝天倒在地上。我趕緊向后邊低處跳去。原來敵人的狙擊手還潛伏在這里。重機槍班的兵士匍匐者爬到跟前,把班長拖到比較低的地方。抱起頭來一看,已經停止呼吸。軍曹一聲不響地死了。一粒子彈,僅僅是一粒子彈,像無情的風一樣奪走了一個人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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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人是瞄準我左側的軍曹長打的,我才撿了條命。這種教訓真是刻骨銘心,戰場上是萬萬大意不得的。同時,我暗里也很佩股敵軍狙擊手的膽量和技術。等緩過神來再看,前邊丘陵處的那四五個人早已不見了。
這次戰斗,完全是一次遭遇戰。如果敵人早幾分鐘同時占領我們最初攻下的那座山和它旁邊的高山,兩邊配合攻擊,我們的傷亡將會很大,因為這兩座山是這一帶的制高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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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過來,我們留守部隊出動晚幾分鐘,結果也一樣。敵人占領右邊那座高山已經晚了,失去了戰機。在教導隊的攻擊下,不得不撤退。所以,教導隊最初攻占的那座山,非常關鍵,敵人要反攻也是很自然的。
牧野大尉被狙擊
這次戰斗其他方面也有犧牲。此時的出擊部隊的隊長是連隊炮兵留守部隊隊長牧野大尉。作為討伐隊長他同時指揮連隊炮兵和速射炮。遭遇戰告一段落,見到敵人已逃走。他在前邊觀察敵情,沒戴頭盔,突然一顆子彈擊中頭部,當即陣亡。
可能是他面向太陽,眼鏡反光才受狙擊的。據說頭盔在勤務兵手里,因為出發時正要吃中飯勤務兵去拿飯盒,來晚了。
仁藤軍曹是在沖鋒之前負傷的,子彈穿透胸部,傷勢很重。從山上把他背下來,放在擔架上。雖然把敵人打退了,但損失很大。時間和地形都對敵人有利。下午的時間我們面朝著太陽作戰,因而受到意想不到的損失。
打掃戰場,原來是四川兵
戰斗結束敵人也已退走很遠了。我們在一處高地集合,檢查傷亡,包扎傷員。然后躲過敵人可能進攻的方向。轉了一大圈,才抬著仁藤軍曹的擔架往回走。走出丘陵進入草原,來到原先戰斗中分不清敵軍我軍的那個地方,看見五六個穿著青灰色衣服的敵正規軍士兵躺在那里。
血已流盡,臉色青白,端正的臉上沒有一絲痛苦。可是我抑制不住仇恨。開始很想用軍靴在他們的臉上踹幾腳。他們衣服上的符號已被撕去,綴符號的那個地方裂開著,露著胸脯,敵人來不及收尸,為了保密,把符號撕了去。
尸體旁邊有從身上掉下來的兩個大銅板,是四川使用的銅幣。原來是從遙遠的內陸地區四川省調到信陽來的,真令人吃驚。誰也沒碰這兩枚銅板。這些人在家,肯定也有父母兄弟。同為士兵的我對于這位為保衛祖國而犧牲的戰士深感惋惜。從臉面看很年輕,可能不到20歲,看樣子是被我軍速射炮或步兵炮擊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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