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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育良被帶走那天,天氣很好。
藍天白云,像他第一天到呂州上任時一樣。
他坐在后排,雙手沒有被銬,甚至沒有戴頭套。
護送他的干警很客氣,上車前還問了句:“高書記,要喝水嗎?”
他搖搖頭,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
后來的審判是公開的,但他沒有去看庭審錄像,聽說旁聽席上坐著他的學生侯亮平,坐在最后一排。
十八年有期徒刑。
法院宣判時,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秦城監獄的生活,并沒有外界想象的那么可怕。
私人的單人房間,靠窗一張書桌,桌上永遠放著幾本明代史書。
每日早中晚三餐之外,還有一頓夜宵。
不用穿囚服,可以穿自己的衣服,只是沒有了那些年的挺括西裝,只剩下幾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
高育良每天六點起床,讀報,吃早飯。
上午寫日記,下午看書。
傍晚在庭院里散步三十分鐘,回到房間,繼續看書。
日復一日。
他進來后的第一個春節,吳惠芬前來探望了一次。
以前那個雍容華貴的女人,如今穿著樸素的深色大衣,頭發剪短了,鬢角的白發沒有染。
隔著玻璃,她看了他很久,沒有哭,也沒有笑,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你在里面還好嗎?”
“還好。”
沉默了很久,吳惠芬說:“芳芳在美國,嫁了個醫生,過得挺好。”
隨后,她又頓了頓,“吳心怡那邊,陸亦可和趙東來結婚了。”
高育良嘴角動了動,想說什么,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第二年的某個雨天,他在明代史書里發現了一張照片。
是小時候的高明,他的兒子,坐在他的膝蓋上,手里抓著一本法學書籍,笑得露出兩顆門牙。
他的眼眶,突然就紅了。
后來的日子,他開始每天給高小鳳和高明寫信。
寫完就疊好放進抽屜,也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寄出去,但寫出來本身就是一種精神寄托。
高小鳳也偶爾來信,說她在家里教高明寫字讀書,教他格物致知。
她字跡歪歪扭扭,但每一封都會叮囑一句“注意身體”“食堂的飯菜合不合胃口”,有時候附上高明的作業本,拼音歪歪扭扭地寫著“爸爸,我想你了”。
他開始教獄警讀書,對方也是個好學上進的年輕人,一心想考司法考試。
“高老師,”獄警輕聲叩了叩門,“有人來看您了。”
高育良放下明史,走出房間。
來訪的竟然是田國富。
田國富帶了幾本書,還有一包吳心怡托人轉交的茶葉。
兩人寒暄幾句,田國富話題一轉:“育良,您最近一直在配合調查?”
高育良微怔:“是的,但我沒有可以交代的了。”
田國富笑了笑,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過來:“中央掃黑除惡回頭看期間,有一條線索再次牽涉到了一些你們漢東當年的舊案。組織上希望您能寫一份詳細材料。寫得好,可以爭取減刑。”
減刑?
最快九年,運氣好十二年,還有機會保外就醫。
但高育良沒有被這個可能性打動。
他皺眉想想:“誰讓你們找我的?”
田國富將文件扣在桌面,指尖輕輕敲了兩下:“是老書記趙立春那邊,牽扯出了一些年頭更長的關系。”
高育良的手指不經意地蜷縮了一下。
趙立春,這個名字讓他猛地想透了什么。
送走田國富后,他獨自回到房間,在信紙上緩緩寫下了一行字,隨即劃掉。
那些曾經的鶯歌燕舞、觥籌交錯,像走馬燈似的在眼前變幻。
“出淤泥而不染。呵呵……”他低聲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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