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劉虎

2026年4月10日，云南省勐臘縣公安局在其官方公眾號上發布文章《十七載追兇不輟 沉冤得雪感恩情》，講述一起刑事案件被害人家屬到該局贈送“沉冤得雪恥，金盾護蒼生”錦旗，感激警方歷時17年不懈追兇，終將命案嫌疑人繩之以法的故事。

被害人親屬給勐臘警方贈送錦旗。圖據公眾號“勐臘警方”

文章稱，17年前，一個年輕人在一起故意傷害案中死亡，案發后勐臘縣公安局抽調精干警力組建專案組，全力開展案件偵辦工作；受制于當年的偵查技術條件，線索匱乏等諸多困難，案件偵破陷入僵局。2025年初，勐臘警方“重啟攻堅，經過數月的深入調查與縝密偵查，專案組最終鎖定犯罪嫌疑人，并在多地開展聯合行動，成功抓獲犯罪嫌疑人，塵封17年的案件真相重見天日”。

勐臘警方接受被害者贈送錦旗的時間，剛好是該案一審開庭審理的第二天。2026年2月6日，西雙版納州檢察院就此案向州中級法院提起公訴，一共有8人涉嫌故意殺人、故意傷害犯罪被訴。4月9日，版納州中院對此案進行了公開開庭審理。

令人愕然的是，作為兇殺案，本案的關鍵物證——被害人王福春的尸體卻下落不明，不要說尸體物證，就連骨灰實物都沒有出示過。有知情人稱，被害者家屬是去案發地小樹林捧了一點泥土，然后帶回家鄉安葬。

本案受害者尸體作為最為重要的物證缺失，對案件的定罪、量刑陡增了變數。

01

十多年前的悲劇：采石場員工被毆打致死

悲劇發生在2008年5月27日下午。公訴方指控，該案被告人王福利邀約包括被告人王進平、喻覃、韋堂白、段欣欣等7人欲教訓王福春。發生沖突的原因，是作為勐臘縣下龍茵石場承包人的王福利和母鳳云夫妻因為工資和分紅問題，與石場工人同時也是王福利堂弟的王福春產生了矛盾。

當晚，在勐臘鎮曼納傘大橋附近的一毛驢飯店門口，包括兩名承包人王福利、母鳳云在內的8人對一起吃飯喝酒的王福春進行毆打。為進一步實施犯罪，被告人王福利等人將王福春及其同伴李安君帶上王福利的一輛白色面包車內，朝勐臘龍林方向偏僻路段行駛。當行駛到G213國道甜竹林公路管理所附近岔路時，王福利等人再次對王福春進行毆打。后又將王福春拖上車，繼續駕車將其帶至龍林二組路口彎道附近岔口小路。王福利和王進平將王福春拖下車至岔口小路內，使用石塊多次擊打王福春頭部，致其死亡。二人將尸體丟棄到旁邊的水溝后才返回車內。

勐臘鎮曼納傘大橋，斗毆發生在附近一飯店門口。劉虎攝

公訴方稱，案發后，被告人王福利、王進平等8人長期潛逃，直到2025年3月16日至4月27日，相繼被公安機關抓獲。經勐臘縣公安局現場勘驗認定，被害人王福春系顱腦損傷死亡。

被告人王福利、王進平被指控采用暴力手段故意非法剝奪他人生命，致一人死亡，犯故意殺人罪；喻覃、韋堂白、段欣欣，郭永威、母鳳云等6人被指控犯故意傷害罪。

據旁聽家屬介紹，本案在開庭之初，案件存在的問題就暴露了出來。當被告人段欣欣的辯護人朱智律師和審判長當庭詢問被告人母鳳云、郭永威“是否動手毆打過被害人”，二人均回答“沒有打過”。當繼續追問：“既然沒有動手，為何要簽署《認罪認罰具結書》時？”兩名被告人都說自己不懂法，檢察院說簽署《認罪認罰具結書》后才能判緩刑才簽的，然后就低頭保持沉默。辯護人認為，被告人的回答，說明他們是在不知自己涉嫌何罪的情況下簽下了認罪認罰文書，這很不正常，所謂值班律師在場估計就是走個過場。這僅僅是揭開案件層層問題的一個開端。

02

從犯與主犯是否構成共同犯罪爭議

當天庭審，主要是段欣欣辯護人在詢問幾名被告人，對故意傷害罪作無罪辯護。段欣欣的辯護人認為，公訴機關的指控自相矛盾：一方面認定主犯王福利、王進平以石頭砸擊被害人構成故意殺人罪，另一方面又指控從犯段欣欣等被告人共同故意傷害致人死亡，但又沒有任何證明段欣欣等6人對王福春有過致命傷害的證據，事實上，全案審查，6人連造成死者王福春輕傷的證據都沒有。這種“兩頭下注”的指控方式，暴露了本案事實認定的根本性混亂。

即便采信勘驗民警馬春作出的《尸體勘驗筆錄》，被害人死亡系“顱腦損傷”所導致。結合王福利、王進平的當庭供述，足以認定：致命一擊系主犯王福利或王進平在其余被告人不在場、不知情的情況下，獨立、自發完成。這一行為無需任何第三人輔助，公訴機關要求其他6人為他人的獨立殺人行為承擔致死的刑事責任，毫無事實與法律依據支撐。

1、事前無共謀。

案發當日系石場老板王福利請客吃飯，現場有包括派出所楊姓警官和家屬及王福利、王進平等人的妻兒。若當日真意在“教訓”王福春，豈會公然邀請民警同席并攜妻帶子？這完全悖于常理。段欣欣等人系在王福利等人先行動手后，出于義氣和酒后沖動上前推搡撕扯幫忙，行為性質僅屬輕微肢體沖突，客觀上不可能導致輕傷、重傷乃至死亡后果。所謂“預謀教訓”之說，純屬無稽之談。

2、事中無犯意聯絡。

自第一現場“毛驢飯店”至第三現場“龍林坡附近毛路”，唯一交通工具為王福利所有的面包車。段欣欣和郭永威作為初至勐臘僅兩個月的外地人（來自河南省），除搭乘該車回石場外別無選擇。行車路線及?？康攸c均由王福利一人主導，段欣欣和郭永威等人坐最后一排，對王福利的意圖毫不知情。此外，在第二現場“G213國道公路”，被害人借故逃跑至公路下邊樹林時，段欣欣、郭永威、母鳳云雖有下車但未參與搜尋，是王福利、王進平、喻覃等人借助光源找到王福春。此后仍僅有王福利一人對其耳光毆打，其余被告人均未參與。

西雙版納傣族自治州中級法院。劉虎攝

3、第三現場殺人行為超出段欣欣等6人認知范圍。

在第三現場王福利叫停車后，王福利、王進平單獨將被害人帶至路旁密林深處，段欣欣等人并未參與、跟隨。在具備光源的條件下，二人趁被害人跪地求饒之際，高舉石塊猛擊其頭部致其死亡。段欣欣等人的主觀認知仍停留在第一現場“參與打架”的層面，對殺人行為既不知情亦無預見可能。

王福利、王進平選擇黑夜密林、刻意避開其他人實施殺人，恰恰說明其行為具有獨立性與秘密性，與段欣欣等人不存在任何犯意聯絡。

4、死亡結果與段欣欣無刑法因果關系。

被告人段欣欣等人的輕微毆打王福春行為屬于低暴力、低風險行為，不具有致人死亡的內在危險性。王福利、王進平的獨立殺人行為直接造成了王福春死亡，完全切斷段欣欣前期參與的行為與死亡結果之間可能存在的任何因果鏈條。

辯護人認為，該案連共同犯罪的基本構成要件都無法滿足。即便法庭強行認定為共同犯罪，主犯王福利、王進平在第三現場的殺人行為也完全超出任何可能的共同犯罪故意范疇，屬于典型的實行過限。其他被告人對此不應承擔刑事責任。

03

程序硬傷：鑒定違法，證據殘缺，追訴時效早已屆滿

段欣欣的辯護人朱智律師庭上說，本案除了從實體上無法證明段欣欣、郭永威，母鳳云等人有罪，程序上也存在著硬傷。

（一）關鍵物證檢材來源不明，鑒定程序嚴重違法。

1、2008年《現場勘驗檢查提取痕跡、物證登記表》記載提取“尸體血跡”采用“紗布沾取”，提取人為馬春。然而2024年的一份《DNA檢驗報告》中，該檢材變成了半截棉簽。從紗布到棉簽，物證載體發生根本性變化，如何保證基因鑒定的同一性？

2、檢材憑空出現，無法解釋來源。

2008年物證登記表中并無“死者右手指甲擦拭物”、“死者左手指甲擦拭物”的記載；但在上述2024鑒定報告中，這兩份檢材竟憑空冒出。來源不明，合法性嚴重存疑。

3、勘驗人員資質存疑。

辯護人審查全部尸體檢驗文書，均未發現勘驗民警馬春的法醫鑒定資格證書，公訴人當庭也沒有對這個質疑予以回應。若無資質，該《尸體勘驗筆錄》依法不得作為定案根據?，F在被害人不要說尸體，竟然連骨灰現已不知去向，重新勘驗已無可能——這一程序瑕疵已無法彌補。

4、鑒定委托程序違法。

本案所有鑒定均無鑒定聘請書，鑒定主體“勐臘縣公安局刑事科學技術室”系公安機關內設部門，不具備接受委托的主體資格。按照規定，聘請鑒定應當經縣級以上公安機關負責人批準并制作鑒定聘請書。

勐臘縣公安局。劉虎攝

5、書證來源不明。

案卷中彭文華警官2025年3月25日制作的《法醫學尸體檢驗照片》，照片內容為2008年案發時所攝。在無《調取證據通知書》，調取清單等合法手續的情況下，這些照片來源不明，不得作為證據使用。

此外，死因認定也不具有排他性。本案未對被害人胃容物進行毒素鑒定，無法排除中毒等其他死亡原因的合理懷疑，死因認定缺乏唯一性。而彭文華警官既作為《法醫學尸體檢驗照片》制作者參與偵查，又以“專家”身份出具死亡分析意見，既當運動員又當裁判員，其意見可信度蕩然無存。

（二）認罪認罰綁架審判，司法公正難以維系。

庭上有兩名辯護人認為，被告人母鳳云、郭永威自始至終未曾動手毆打被害人，卻簽署了《認罪認罰具結書》。相同情節下有人認罪有人不認，這種局面直接導致法庭無法獨立審查全案證據以判定各被告人罪責，有使本案淪為“司法綁架”之嫌。

（三）追訴時效早已屆滿，依法不應再行追訴。

命案發生于2008年5月28日，非常奇怪的是，勐臘公安局當年并沒有立案偵查。直至2025年1月22日才正式立案，期間間隔了近十七年。公訴機關指控段欣欣構等6人構成故意傷害罪，在無法認定致人死亡加重情節的情況下，法定最高刑為十年有期徒刑，追訴時效為十五年。本案已遠超十五年追訴時效，且無證據證明被害人在追訴期內提出控告，亦不存在立案后逃避偵查的情形，段欣欣等6人在追訴期內無新的犯罪行為。依據《刑法》相關規定，該案依法不應再追究刑事責任，對段欣欣等6人的追訴程序應予終止。

04

被害人尸體“下落不明”，辯護人申請公訴機關補充證據

被害人尸體是該案最核心、最基礎的客觀物證，但是目前尸體卻下落不明。尸體的缺失，導致無任何直接客觀證據印證案件事實。辯護人認為，在此前提下，公訴機關根本無法舉證證明，被害人死亡結果與涉案行為之間存在唯一、直接、排他的刑法因果關系，完全無法排除被害人系失血過多死亡、低溫凍死、中毒死亡，以及其他第三人行為和其他外在因素導致死亡，甚至未死亡失聯的全部合理懷疑，僅憑間接證據、言辭證據，無法鎖定唯一犯罪事實。

西雙版納州檢察院。劉虎攝

首先，因DNA對比鑒定程序中物證檢材出現污染、虛假的可能，如果沒有將被害人尸體讓嫌疑人（被告人）和家屬進行辨認，被害人身份的同一性將無法確認，法定的身份辨認程序就將完全缺失。本案自偵查至庭審階段，偵查、公訴機關從未依法組織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和被害人家屬對被害人照片更不要說尸體進行過辨認，至今無任何合法有效的辨認筆錄佐證死者身份，既無法確定涉案死者確系本案被害人王福春，也就無法排除身份認定錯誤的重大合理懷疑。死者身份同一性至今沒有任何有效證據予以佐證。

其次，本案關鍵法醫鑒定意見程序嚴重違法，也沒有進行毒物排查鑒定，依法不得作為定案依據，被害人死因純屬主觀推斷，依法不能成立。本案認定被害人系顱腦損傷死亡，僅是現場勘查人員的主觀推測，無完整、客觀、合法的物證予以支撐，“死亡結論”并非合法有效的法醫科學鑒定結論。辯護人認為，只有將死者尸體物證出示，才能進行重新鑒定，補強證據。

基于此，段欣欣的辯護人已經向版納州中院提交了《關于請求檢察機關出示被害人王福春尸體（情況）作為物證的調取證據申請書》，請求法庭讓公訴機關補充出示本案被害人王福春的尸體(情況)關鍵物證，并補充被告人及王福春家屬對尸體或照片進行辨認的《辨認筆錄》。

辯護人認為，之所以請求法庭讓公訴機關進行證據補強，將被害人尸體作為物證出示，是為了徹底查清案件事實，防止“亡者歸來”的冤假錯案出現。唯有如此，這起跨越十七年的命案迷局，方能迎來一個雖遲到、但真正經得起歷史檢驗的公正句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