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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軍、劉強東、楊元慶、求伯君、陳歐、鮑岳橋…一代互聯網大佬們的翠宮往事。”
作者丨陳嘉欣
編輯丨林覺民
北京知春路76號,有一座頗具古典韻味的寫字樓。
這棟大樓有18層高,重檐歇山頂,大門做成中式牌坊的樣子,寫著“京東科技大廈”的字樣,但來往京東的員工已經不多。它被租給了中關村新一代AI科技公司。
AI新貴月之暗面的辦公室就在這里,旗下核心產品Kimi也誕生于此處,他們在此辦公近兩年,度過了早期磨產品的煎熬,快速成長的喜悅以及大模型市場劇烈沖擊變化后的失意迷茫。
一位在這里見過無數創業者的頂級投資人向雷峰網調侃,“中關村一半的故事,都發生在這座樓里”。
在京東收購這座大樓之前,它有一個更為中關村創業者們熟悉的名字“翠宮飯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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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記錄了雷軍從金山總經理到小米創始人的轉型之路,劉強東瀕臨破產又絕地逢生的人生傳奇,還有聯想楊元慶、聚美優品陳歐等活躍在互聯網上的人物,都與這座樓有莫大的淵源。
月之暗面的辦公室在13層,就在當年金山雷軍辦公室的樓下。
在北京西北角最喧鬧的20年里,有人在這里談產品、找合伙人、等融資,但更多人在這里被時代重新分配座位。躍升或退場,有時并不全憑運氣。
當時的中關村,還沒有完全學會硅谷的語言,翠宮已經有了自己的江湖。
01
互聯網浪潮初顯,雷軍、楊元慶相遇翠宮
1999年,互聯網熱潮席卷中關村。翠宮飯店以其優越的地理位置,成了知春路乃至整個中關村地區互聯網人士的首選聚集地。
翠宮飯店開業那年,雷軍即將30歲,是金山新任總經理。金山也是第一批正式入駐翠宮的互聯網正規軍。
當時金山在軟件市場遭遇的困境與如今Kimi頗為相似。一邊是微軟Windows 和 Office 生態的壓力,一邊是國內猖獗的盜版環境,“怎么把軟件賣出去、讓用戶付費”是懸在雷軍頭上的達摩克斯之劍。如今楊植麟也面對一樣的難題,如何在高成本、強巨頭、快迭代中形成可持續商業模式。
雷軍當時分析,金山需要錢,有錢才能繼續留在牌桌上和友商掰手腕,金山也更需要市場,最好是和一個硬件商合作,通過OEM把最精品的產品推向市場。
聯想兩個條件都符合,恰好也對金山有投資意向,于是雙方一拍即合達成了合作。
但作為資方,聯想提了兩個要求:第一金山進行股份制重組,聯想購得金山30%的股份,成為單一最大股東;第二,由更年輕、管理更現代的雷軍出任總經理,全面負責日常經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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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左至右依次為:求伯君、張旋龍、雷軍
為了做好總經理,雷軍當時每個月都要買一本《小說月報》回家精讀,把小說里“怎么與工人打交道,怎么對待上級;鎮長怎樣來做,縣長又是怎么來做”的人情世故,帶到翠宮7樓的辦公室中實踐。
后來雷軍在總經理一職上做得越來越得心應手,金山也越做越大,把翠宮13和14樓一塊租了下來。
翠宮不僅見證了雷軍管理思想的成熟,也目睹了金山從草創走向正規。
聯想注資后,派來楊元慶、馬雪征等高管入駐金山,雷軍后來表示,“聯想是在金山相對比較寬松的軟件文化中,注入一些比較嚴謹的東西,使我們堅定了我們做世界一流企業的夢想,一步步往前走。”
大企業站在時代轉折點上也會面臨難題。在當時產品高度同質化、價格戰和渠道競爭都很激烈的 PC 市場里,聯想既要守住并擴大銷量渠道,又要持續把“技術與品牌勢能”做起來,正面抵抗IBM、惠普等外資與國內一線廠商的壓力。
負責電腦業務的楊元慶左思右想,互聯網會不會是一個機會?1999年聯想新財年誓師大會后,他邀請了一批數字經濟評論家到翠宮討論互聯網電腦的未來。
楊元慶認為互聯網電腦是未來,意思是未來的電腦應該圍繞互聯網能力來設計,但評論家們堅持應該是電腦互聯網,即互聯網不應只是電腦的附屬功能,未來的核心應該是互聯網本身,電腦只是接入互聯網的終端之一。雙方各執一詞,沒有結論。
這場未竟之辯折射出整個時代對互聯網認知的混沌與迷茫。與當下大眾對人工智能的迷茫,如出一轍。
02
中關村“夢工廠”,翠宮豹王咖啡館
2007年年底,雷軍跌跌撞撞把金山帶上港交所后就辭去了CEO。
他以天使投資人的身份回到翠宮,一樓的豹王咖啡館,是他的新據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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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家咖啡館在翠宮開了十年,也在悄無聲息中記錄下了穿梭于翠宮中大佬、名流們的故事。著名物理學家斯蒂芬·霍金第二次訪華時,在翠宮飯店下榻。北京奧運期間,翠宮作為簽約酒店曾接待過多國媒體人員和游客。
據咖啡館老板娘楊菲菲回憶,會有非洲國家的駐華大使在周末放棄使館車牌的專車接送,不驚動安保,獨自打車來翠宮飯店喝咖啡,帶上一本書,點杯咖啡度過夜晚時光。
但更多的顧客來自附近中關村與航天衛星單位構成的文化高端圈子。楊菲菲也是在這里認識了雷軍。
當天使投資人那段時間,雷軍幾乎每天都在這里,有時一天接待四五撥人。一些創業的年輕人上門碰運氣,楊菲菲就讓他們留下資料和聯系方式,答應幫忙轉交。“其實有時雷軍就默默坐在角落里,但他們不認識,我也不會主動告訴他們那是雷軍”。
事實上,雷軍當時還有一個比投資更重要的任務,就是找合伙人。
小米2號位林斌是被第一個拿下的。
當時林斌在谷歌負責安卓中國的研發,想與雷軍投資的UC合作。兩人經常在豹王咖啡館一聊就是好幾個小時。剛開始聊林斌還能插上話,后來就變成“話嘮”雷軍單方面輸出。
當林斌透露想做互聯網音樂項目時,雷軍直接打斷他,“別做音樂了,咱們一起做點更大的事情吧”,說著就順手扯過咖啡館桌上的餐巾紙開始給林斌畫小米的商業模式、公司的架構設想。
一開始林斌并不相信雷軍的想法,用電商的模式賣手機,百度、騰訊、谷歌都沒做起來,雷軍能行?但雷軍不斷的肯定和說服最終戰勝了林斌的質疑,他在聽雷軍說“最好的投資是投資自己”時,毅然決然拋掉手里價值不菲的谷歌、微軟股票,轉身成為雷軍堅定的盟友。
體會過雷軍的三寸不爛之舌,林斌主動承擔起HR的任務。他將自己在微軟的同事黃江吉、谷歌的同事洪鋒、摩托羅拉手機牛人周光平等人都約到豹王咖啡館,讓雷軍和他們談技術、理想和藍圖。
在這間幽暗低調的咖啡館里,一支叫“小米”的13人團隊逐漸成型,此后十六年里,團隊人數一路飆升,如今已是數千倍于當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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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軍(中)、林斌(左三)和黃江吉(右一)
雷軍在媒體圈的口碑,也是在那個時候建立起來的。
不論是什么媒體,什么資歷的記者,雷軍一概接招。有時大家聊著聊著時間就過了12點,工作了一天的雷軍一點倦意都沒有,反而是記者撐不住了才散場。當時媒體圈的知名記者都是雷軍的座上客,大家認可他,愿意成為他的朋友。
一個有意思的細節是,長時間待在咖啡館里,雷軍自嘲衣服都快被熏成咖啡味了,但他約人從不喝咖啡,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健怡可樂。
相比咖啡綿長的苦澀,一大口氣泡水帶來的刺激,往往能在瞬間喚醒神經細胞。靠著這種過人的毅力和熱情,雷軍從翠宮的辦公室走到了西二旗的小米大樓里。
同樣是這段時期,離翠宮飯店不到3公里的銀豐大廈,劉強東正在經歷人生的至暗時刻。
當時京東拿到今日資本1000萬美金融資后,執意從3C轉向全品類、自建倉配物流。
但2008年南方大雪壓垮了京東的倉庫,也堵住了高速上的物流車,到年底劉強東盤算發現:如果B輪融資還不搞定,賬面余額只夠還掉供應商欠款、給員工發遣散費。
賭上全部身家All in 3C自營是對是錯?京東該何去何從?跟了自己快十年的兄弟們要怎么辦?劉強東咀嚼著這些問題,額前悄然多了一縷白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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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翠宮一樓的咖啡館里,創業者們往往以最漫不經心的方式談論生意場上的勝負,輸了的人早已退場,贏家自是風淡云清。
在中關村這片土地上,夢想的誕生與碎裂時刻發生,互聯網時代如此,人工智能時代亦不例外。
03
從技術理想到資本游戲
一個項目成功與否,能不能拿到好投資占一半因素。
在互聯網早期,很多交易并非完全標準化。投資人看項目,常常也在看人脈、看膽量、看一個人能否在復雜環境中把事情推進。
聚美優品創始人陳歐,第一次見真格基金創始人徐小平,就是在翠宮飯店。當時他還在斯坦福讀書,手里做的項目GG全球在線游戲對戰平臺(后更名為Garena)已經有幾萬用戶同時在線。待他畢業回國后,幾乎沒費什么功夫就拿到了徐小平的第一筆投資。陳歐后來走上企業家“自我營銷”道路,也是徐小平的建議。
同樣也在翠宮見投資人的李華兵,就沒有那么幸運了。
2011年,做過程序員后來又在漢能國際集團做投資的李華兵決定創業。他的決定獲得雷軍的大力支持,雷軍對他說:“華兵,你做什么我都投。”還將晨興資本劉芹引薦給了李。兩人約在翠宮的豹王咖啡館,聊著聊著就到了晚上11點半。
12月的北京飄起鵝毛大雪,李華兵獨自驅車回東五環外的家,雪天路滑,他時速20公里開了2個多小時,心里也飄起了一樣的鵝毛大雪,他清楚不會有錢了。
在中關村創業過的人,即使最后轉型去了別的行業,也還是喜歡常回來看看。聯眾創始人鮑岳橋就是其中之一。
早年聯眾誕生在北京郊外一間小屋里,三個創始人憑借過硬的技術,靠短平快的網絡游戲養活自己,然而沒想到棋牌游戲上線后,用戶反應出乎意料地好。幾年間,聯眾在線人數從一千人發展到六千萬,一度占據85%的市場份額。
然而轉折來自QQ游戲。2002年一次聚會上,馬化騰對聯眾當面表達了對休閑游戲市場的興趣。隨后QQ游戲投入運營,嵌在QQ用戶生態里的小游戲快速風靡全國,將方向逐漸跑偏的聯眾遠遠甩在了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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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去聯眾CEO后,鮑岳橋經常開著越野吉普來到豹王咖啡館約人喝茶,他喜歡點上普洱或龍井和對面的年輕人慢慢聊,就像站在時間的一頭回看過去的自己。
不過他依舊不“喜歡”騰訊,所以只投騰訊不會做、不能做的項目。
對中關村大部分創業者來說,技術是他們的擅長,資本則是一個全新的世界。當公司進入資本市場,創始人與企業之間的關系會被重新書寫。創業者不再天然擁有自己公司的命運解釋權,董事會、投資人、股價、控制權,會一起進入牌桌。
翠宮飯店仍然燈火通明,但中關村最早談論的產品、渠道、軟件、技術,慢慢變成了估值、流量、上市窗口、股權結構。
這是中關村從電子一條街走向納斯達克的代價。
有人因此躍升,也因此出局。
04
27億收購,一個時代的終結
翠宮飯店見證了太多志得意滿的上桌,也必然要見證無人言說的退場。
進入2010年代后,移動互聯網的浪潮以摧枯拉朽之勢重塑了中關村。
BAT的格局已經穩固,TMD的新貴正在崛起。上一代中關村的英雄們,有的成功穿越周期,將業務搬到了更具科技感的西二旗或亦莊;有的退居幕后,用投資人的身份試圖買下下一張船票;還有更多的人,把名字留在了舊時代的報紙標題里,再也無人問津。
盡管北京科技產業的中心逐漸從中關村往更北的西二旗、西北旺轉移,但有“中關村會客廳”之名的翠宮飯店仍被視為中關村的精神圖騰。
在2011年至2014年間,中國計算機學會青年計算機科技論壇(CCF YOCSEF)曾將翠宮飯店作為大本營,密集舉辦了多場觀點犀利的辯論。
這些議題圍繞著“如何系統性建設互聯網體系”這個大主題,從底層基礎、數據要素、產業路徑、人才體制與風險治理等多個層面展開,為中國互聯網建設指明了方向。
在一波接一波的人來人往中,翠宮飯店走向了自己的宿命。2016年,翠宮飯店因支付不起連年高漲的運營成本宣布停業整修。然而落幕時分,命運再次完成了一次戲劇性的閉環。
2019年2月,京東宣布以27億元人民幣全資收購翠宮飯店。
當年那個在知春路寒風中發傳單、甚至因為第一次開餐廳遭遇員工貪污而倒閉的宿遷小伙劉強東,以最強勢的姿態,買下了這座曾經需要他仰望的地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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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京東管理層的人士向雷峰網透露,京東收購翠宮飯店,表面上是一次舊樓改造,實則是一場精巧的資本騰挪。
當時北京市海淀區國有資本經營管理中心將翠宮飯店二次掛牌出售,掛牌價格約26.83億元,京東以底價成交。實際支付過程中,京東也借助了一些金融手段,先支付10%的首付,剩余部分再分期償付。
產權到手后,京東很快完成了下一步安排,以較低首付鎖定資產,再與獨立物業公司簽下長達20年的租約,為這棟樓制造出穩定、可預期的現金流。隨后,京東引入金融機構,對資產進行證券化處理。
這樣一來,京東既保留了運營權,又通過金融工具回籠資金,拿回了估值的九成。自此,翠宮飯店從中關村一代人的集體回憶,變成了京東資產負債表上的一個數字。
收購的消息傳出后,雷軍頗為感慨。他曾在內部會議上說:“中關村變遷很快,翠宮就像是一個老兵,見證了我們這代人的拼命。雖然招牌換了,但那里的創業精神會一直留在中關村。”
05
命運分野,牌局未散
電影《中國合伙人2》中,男主角對互聯網創業的認知從1999年的翠宮飯店開始。那里有人生新標準:每天下午三點能在翠宮飯店游個泳,就叫成功人士。
如今知春路76號門前依舊車水馬龍。
Kimi和其他中關村的年輕工程師們每天在樓里上上下下。盡管他們未必知道腳下這棟樓里曾經有過多少個通宵達旦、人聲鼎沸的宴會,但他們在這里聊大模型、算力、Agent和AGI,和過去大家聊“互聯網電腦”、門戶、手機和電商的姿勢一樣,張牙舞爪,唾沫橫飛。
只是沒有人知道,這一次誰會贏,誰會被寫進歷史,誰又會在多年后,被另一個后來者輕輕帶過。
江湖換了名字,游戲仍未散場。
(本文作者長期關注互聯網、大模型賽道的人與事,歡迎添加微信 aqingcjx 溝通交流。)
參考資料:
1、《翠宮往事》,來源:首席人物觀;
2、《楊元慶仍回味雷軍曾為聯想打過工?》,來源:i黑馬;
3、《翠宮飯店轉型失敗營業終止 曾接待霍金見證小米誕生》,來源:新京報;
4、《YOCSEF大事記》,來源:CCF官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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