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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浙江省天臺縣官塘村西工業園區一家木材加工廠外的空地上，看看新聞Knews記者見到了兩堆被塑料布裹得嚴嚴實實的龐然大物。在這層層包裹之中，藏著的竟是兩棵樹齡超過五百年的一級古樹。

“樹根都比我高。好好的一棵樹，現在你看弄成這樣，我感覺到有點糟心。”三合鎮上山村村民徐有慶語氣里滿是心疼。

據該村黨支部委員徐治和前任村委委員徐有風向看看新聞Knews記者反映，眼前這兩棵一級古樹存活時遭受了嚴重的人為破壞，不久前又被人偷偷運到了這里。今年4月，他們向媒體求助，希望能為村里兩棵古樹的死討一個公道。在他們的指引下，看看新聞Knews記者驅車近二十公里，來到了一個山坳里。

徐有風告訴看看新聞Knews記者，這里就是兩棵古樹生命終結前最后的“落腳點”。雖然它們的樹齡長達五六百年，但移栽在這里的時間只有短短五年。2021年，徐有風還在擔任村委委員。那一年，為了給當地工業園區的建設讓路，村里四棵百年以上的古樹從三十多公里外的原址被遷移到了這里。今年3月19日，67歲的村民徐有慶路過這里，發現其中的兩棵古樹已經倒地：“大概是3月23日，我到這邊，樹就沒有了。”

從徐有慶拍攝的畫面里，看看新聞Knews記者看到兩棵古樹已經橫臥在地，枝干光禿、樹皮掉落、根部腐朽，曾經蔥蘢蒼翠的姿態不復存在。天臺縣人民政府掛設的古樹名木銘牌上我顯示，死亡的苦櫧樹估測年齡600年，樹高13米，冠幅15米，胸圍5.6米；死亡的樟樹，估測年齡500年，樹高21米，冠幅30米，胸圍4.65米。兩棵樹均被認定為一級古樹。

古樹為重點工程“搬家”，為何不見行政審批手續？

這里是天臺縣的蒼山產業集聚區，開發至今已有十余年。看看新聞Knews記者來到這里時，廠房建設仍舊如火如荼。徐治告訴記者，正是為了給這個工業園區騰地，2020年，他家所在的上山村裘鳳徐自然村進行了整村搬遷；2021年，村里的四棵古樹也因為工程的需要被遷走。

公開資料顯示，蒼山產業集聚區總規劃面積約10平方公里，計劃總投資73億元，是天臺經濟開發區規劃的核心區塊之一，也是利用低丘緩坡地形開發的省級工業園區，2016年被列為省級重點工程。建成后，這里將重點發展生物醫藥、汽車及軌道交通零部件、綠色橡塑三大產業集群。當時，扎根數百年的古樹需要為工業園區的開發建設讓路，矛盾由此產生。

“我們老百姓的考慮角度，就是說不移也可以，那無非就是浪費一塊空地而已，但是政府考慮說這個不移不行，意思說影響整個工程施工，他們的要求就是要（古樹）離開這個工業區。”徐治說。

那時，徐治只是村民代表，但持反對意見的不僅有像他這樣的普通村民，還有時任上山村村委委員、專職管理裘鳳徐自然村事務的徐有風。在徐有風看來，遷移古樹本該是一件慎之又慎的事，但他沒有見到符合規范的行政審批手續和經專家論證的遷移方案，見到的只有一份包含古樹遷移補助標準、施工單位選用方式和鎮領導承諾在內的手寫方案。

“副鎮長是說過的。他說，我都給你寫這個證明了，你們還擔心什么？樹是在我們村里的，那我們肯定有第一監督人（的職責），那我們（作為）監督人，如果沒有正式的批文，我們肯定是不同意的。”徐有風并沒有同意鎮里給出的方案，他本以為此事會因協商不成而暫時擱置。沒想到幾天后，事情的走向卻超出了他的預料——有村民發現施工工人的電鋸和鋤頭已經伸向了古樹。

“當時他就是把樹的周圍已經挖了一圈了，很粗暴地就把它（根）弄斷了，上面（枝葉）基本上也沒有了，像這種枝椏的地方已經鋸掉了。三個人在那里干，其實就是農民工，很不規范的。”現場看到的畫面讓徐有風心頭一震。

徐有風告訴看看新聞Knews記者，古樹遷移工作被村里叫停后，鎮領導曾向他出示過一份由副縣長批示的文件，以證明古樹遷移工作的合法性。然而，在他看來，這反而暴露了在這件事情上當地行政審批程序的缺失。

天臺縣自然資源和規劃局、縣行政審批局相關工作人員均證實，當年上山村四棵古樹的遷移工作，均未得到其所在單位的審批。

遺憾的是，四棵古樹的遷移工作雖然多次被村民叫停，但最終卻沒能攔住。從第一次發現有人偷挖古樹，到古樹被遷移至三十多公里外，前后僅一個月。

承包合同漏洞百出，誰為“草臺班子”開綠燈？

調查中記者還發現，古樹遷移施工單位的選用，并非按照鎮領導此前曾向村里承諾的，采用競爭性談判方式進行。有多位村民向記者反映，他們所了解到的“包工頭”，并非什么專業人士，而是本村的村民。

這樣一個專業性要求極高的工程項目，為何會落到兩位普通村民的手上？許多村民表示了質疑。

調查中，記者拿到了一份該項目的承包合同，但合同顯示，承包方是一家名為浙江意融園林綠化有限公司的企業，其法定代表人并非上山村那兩位徐姓村民，且合同上的簽約時間也晚于四棵古樹被遷走的時間約一個月。

節目播出前，看看新聞Knews記者得到了一份天臺縣坦頭自然資源所對村民口中的“包工頭”徐某余的詢問筆錄。筆錄中，徐某余表示，自己只有小學文化程度，是以浙江意融園林綠化有限公司的名義對古樹實施了遷移，參與遷移的工人是在當地工業園區內找的施工工人。

發稿前，記者電話聯系了浙江意融園林綠化有限公司負責人，該負責人證實，彼時當地在古樹遷移工程項目上存在弄虛作假的行徑。“（我們公司）承包了，（但）錢沒有從我這里走，實際不是我們自己在負責，好像當時是在我們公司掛一下。”該公司負責人告訴記者。

古樹之死，是天災還是人禍？

采訪中，村民們普遍認為，古樹的死與遷移行為有直接的關聯，但徐有風告訴我們，曾有鎮領導找到他，請他在一份文件上簽字，以確認古樹的死亡原因為自然災害。

“2024年年底還是2025年初，我忘記了。當時我正好去鎮里辦事情的時候，然后鎮里領導他意思說，讓我把它簽掉，就是承認這個樹是自然災害死掉的，我當時沒有簽，因為我說當時移樹我也沒同意，更何況我說這個非正常死亡，讓我簽這個字，我簽不了。”

徐有風的這一說法也得到了上山村其他村干部的證實。

“本來（遷走）這幾棵樹不賠我們錢，到后面這兩棵樹死了，然后錢就打給我們了，字我們簽過的，不簽字不給錢。”一位上山村前任村干部向我們透露。

徐有風告訴我們，他之所以不認可古樹死于自然災害的說法，是因為他親眼看見兩棵一級古樹在遷移的兩年后，長勢就已經不容樂觀。“（古樹遷移兩年后的）谷雨日我們再去的時候，樹已經沒有嫩芽了，完全已經處于死的狀態了。當時也去問過，第二年就沒人養護了。”

對于古樹究竟因何而死的疑問，華東師范大學生態與環境科學學院副教授、博士生導師宋坤給出了自己的看法。“很顯然移過來之后根就沒恢復，根沒恢復的話，它就肯定是死。”

私挖偷運，誰來守護古樹最后的尊嚴？

那么，兩棵古樹死亡之后，是誰把它們轉移到了當地的木材加工廠里？在那里，它們又將會被如何處置呢？

徐治向我們透露，移栽四棵古樹的地塊實則由當地徐氏宗族中的徐氏協會在管理，而他通過宗族理事了解到，是該協會會長安排工廠對古樹進行了二次轉移。

“工廠給他們徐氏協會做了一批家具，桌椅板凳什么的。他是說應該有個費用沒有付給廠里，意思說叫廠里把這兩棵樹挖去抵賬，抵給他們廠里。（宗族理事）跟我這么講，他說（會長）是這樣跟他解釋的。”徐治說。

木材加工廠負責人則向記者表示，她的確為徐氏協會做過凳子，或許對方有利用兩棵死亡古樹抵賬的意思，但她自己并無此想法。“他電話打過來好幾次，叫我們去清理一下。他說，你不清理，我也要叫別人清理。就這樣，他叫我清理，結果拉來以后運費花了好幾萬。”

而對于這兩棵古樹接下來的處置，徐治說，目前政府部門交代“樹先不能動，停在這里，等調查完以后再說”。

站在蒼山產業集聚區邊緣的土坡遠眺，我們看見不遠處另一個自然村里還生活著幾戶人家。徐治告訴我們，隨著這個工業園區開發的持續推進，那里的古樹即將面臨去或留的抉擇。他不希望裘鳳徐村的悲劇再次上演。

看看新聞記者: 《1/7》深度報道團隊

編輯: 盧梅

視頻編輯: 王岑峰 朱玲敏

責編: 陳瑞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