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抱著敵人的腳踝，被直升機帶上了天。

下面是臨津江，兩岸是打得正酣的戰場。他知道，松手是死，不松手是被俘。就在這一刻，他想到了一招——猴子偷桃。

1951年的夏天，朝鮮半島的戰場進入了一種奇怪的狀態。

五次大規模戰役打完，雙方都精疲力竭。志愿軍把戰線穩住在臨津江一帶，美軍也沒有力氣再往北推。談判桌上，板門店的談判剛剛開場，炮聲卻沒停。這條江，成了兩個世界的分界線。

北岸是志愿軍的陣地?？拥?、掩體、機槍陣地，一層一層往山里挖。南岸是美軍和聯合國軍，鋼鐵、飛機、大炮，堆得密密麻麻。就這么對著，誰也不輕舉妄動。

來自河南的志愿軍戰士吳善良，7月25日奉命從團政治處出發，步行前往前沿陣地的2營4連，任務是了解基層工作情況。這趟差事不算危險，他跟著交通員摸黑走了幾個小時，鉆進4連的坑道，倒頭就睡。

他怎么也沒想到，第二天一早，他會親眼目睹一場讓他一輩子都忘不掉的事。

7月26日，天剛蒙蒙亮。警報聲刺穿了坑道里的寂靜。

戰士們彈起來，抓槍，沖到洞口，往天上看——一架美軍飛機，壓得很低，螺旋槳攪著空氣，幾乎貼著山頭飛過來。

不是轟炸機，也不是偵察機。它飛得慢，飛得低，像是專門來找麻煩的。

很快，飛機上傳來聲音。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普通話說得很流利，內容卻讓人哭笑不得——"抗美抗美，炒面一嘴；援朝援朝，每人一把小勺；保家保家，是個傻瓜；衛國衛國，九死一活……"

這是美軍的心理戰飛機，專門來瓦解士氣的。戰士們聽完，沒一個動搖的，反而被激起了火氣。

這架飛機飛得低，低到讓人覺得一塊石頭都能夠著。陣地上的槍幾乎同時響了起來，子彈往上打，曳光彈劃出一道道火線。飛機開始搖晃，機身冒出黑煙，拖著長長的尾巴，一頭栽向了陣地后面的山溝里。

轟的一聲，山那邊騰起了一團火光。有人喊：跳傘了！大家一抬頭，果然——兩個黑點，掛著降落傘，正在緩緩往下飄。

整個陣地炸了鍋。抓俘虜，是比擊落飛機更讓人熱血上頭的事。除了堅守陣地前沿的戰士，其他人拎著槍就往山里跑，邊跑邊喊，連鞋子都顧不上系好。吳善良也跟著跑了起來，他不知道前面等著的是什么，只知道不能落在后頭。

兩個跳傘的人還沒落地，美軍的救援編隊就到了。

來得這么快，顯然是有準備的。領頭的是一架紅頭偵察機，后面跟著四架戰斗機，最后是兩架直升機。整個編隊壓低高度，直撲跳傘點。

偵察機最先到，它猛地拉起機頭，沖上去又俯沖下來，投出一顆煙霧彈。彈體砸在地面上，轟的一聲，一團白色煙霧直沖天空——這是標記位置用的，告訴后面的直升機：人在這里，來接。

志愿軍戰士從四面八方向那團白煙靠攏。朝鮮人民軍也在往這邊趕，附近的朝鮮老百姓手里拿著鋤頭、棍棒、鐵锨，也一起涌了過來。這場圍捕，不只是軍人的事，成了一場全民的行動。

美軍戰斗機不會坐視不管。四架飛機迅速散開，從不同方向俯沖下來，機槍掃射，子彈打在地面上濺起一串土柱。這是要用火力攔住地面上的人，為直升機營救爭取時間。

但戰士們沒停。子彈落在腳邊，有人摔倒，爬起來繼續跑。跑得越快，包圍圈就越小，敵人就越難逃走。

就在這時，一架戰斗機降低高度，幾乎貼著樹頂撲過來，對著人群一陣猛掃。速度太快，沒拉住，直接沖進了前方的山口。山口是個死角，一座大山擋在前頭，飛機來不及拉升，直接撞上去，機毀人亡，連一點慘叫聲都沒有留下。

另一架戰斗機俯沖下來補位，山上的志愿軍火力立刻打了上去，那架飛機從山腰飛過之后，尾巴冒出黑煙，搖搖晃晃地向東南方向墜去。

剩下兩架戰斗機不敢再低飛了，拉高繞圈，只能看著。失去了戰斗機的火力壓制，地面上的人跑得更快了。

兩架直升機這時已經飛到煙霧上空，緩緩下降。旋翼攪出的氣流把地上的枯葉雜草卷起來，混著塵土漫天飛舞。從直升機上拋出兩架長長的繩梯，隨著機體的晃動，在空中悠來蕩去。

繩梯下去，就是最后的逃生通道。

吳善良跑到距直升機大約200米的地方，氣喘吁吁，腿已經邁不開了。但他看到，班長張立民已經沖到了不到100米的位置，舉槍，瞄準。

跳傘的那名女播音員這時已經跑到第一架直升機旁，抓住繩梯，一步一步往上爬。她已經離地三四米了，繩梯隨著直升機微微顫動，她抓得很緊。

砰砰兩聲。張立民的兩槍，把繩梯直接打斷了。

女播音員連人帶繩，重重摔在地上，動彈不得。那架直升機看到志愿軍已經沖到眼皮底下，毫不猶豫地飛走了——俘虜的命，比飛機的命賤。女播音員最終被趕到的朝鮮老百姓用棍棒制服，押走。

另一名跳傘的美軍飛行員，是個大塊頭。他看到女播音員被抓，撒腿跑向第二架直升機。這架距離稍遠，張立民追著打了幾槍，但太遠，沒打中。

飛行員抓住繩梯，直升機開始往上拉。張立民又打，子彈一顆顆飛過去，還是沒打中。眼看著人就要被帶走，周圍的戰士急得直跺腳。

就在這個節骨眼，有一個人，從距直升機最近的草叢里沖了出來。他叫王保山。他跑起來，跑得極快，沖到繩梯旁邊，飛身一躍，死死抱住了飛行員的腳踝。他沒想太多。就是一個念頭：不能讓他跑。

直升機還在往上升。飛行員雙手死抓繩梯，兩條腿拼命踹，想把王保山甩下去。王保山閉著眼睛，手上的力氣用到最后一分，就是不松。

地面上的人仰著頭，看著這個場景——直升機越升越高，王保山像一只掛在繩子上的猴子，被帶向了天空。

班長張立民扯著嗓子喊：松手！松手！但直升機的轟鳴聲太大，王保山什么都聽不見。

直升機上的美軍也慌了。他們低頭一看，繩梯上掛著一個志愿軍戰士，貼著飛行員不松手。沒人敢把繩梯往上收——萬一這人身上帶著手榴彈怎么辦？一旦拉近，后果不堪設想。

于是，他們干了一個最荒唐的決定：就這么飛走了。

直升機帶著飛行員，帶著死抱著飛行員的王保山，飛向了臨津江。

王保山后來回憶，他抱著飛行員往下看的時候，腿已經軟了。

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太高。山巒在腳下連成一片，風呼呼地吹，耳邊只有螺旋槳的轟響。他定了定神，認出了前面那條銀白色的帶子——那是臨津江。

越過臨津江，就是美軍控制的地盤。過了江，就完了。他在空中算了一筆賬。

松手，從這個高度摔下去，必死無疑。不松手，過了江，被俘，活著但一輩子抬不起頭來。這兩條路，對他來說都是死路——只是死法不同。

他不愿意被俘，這是他從入朝那天就想清楚的事。直升機繼續往前飛，臨津江越來越近，江面的反光越來越刺眼。王保山感覺到，時間不多了。

他把能用的力氣都集中在兩只手上，左手繼續死抱飛行員的腳踝，右手慢慢騰出來。飛行員感覺到了異樣，兩條腿踹得更猛，想掙脫。

王保山右手猛地抓向飛行員的襠部，五指用力，死死一捏。

這一招，沒有任何技術含量，卻是當時他能想到的唯一出路。飛行員沒有防備。這種疼痛是本能反應，不受理智控制——他的兩只手，同時松開了繩梯。兩個人，從高空一起墜落。

臨津江兩岸的人都看見了這一幕。志愿軍這邊，指揮員立刻組織火力往對岸壓，同時點出幾名水性最好的戰士，向江邊沖去。美軍那邊，看到飛行員墜江，炮兵和飛機被緊急呼叫，但一時半會兒還趕不到。

王保山在墜落的過程中，還記得用力把飛行員壓在身下——他不想摔得太慘，用活人當肉墊，是他能想到的最后一個辦法。

兩人砸進臨津江，水花濺起兩三米高。

冰涼的江水灌進耳朵，王保山腦袋一片空白。等他意識回來，發現自己還活著，手上還抓著飛行員的衣領。飛行員已經昏迷了，在水里像一塊木頭。

王保山不會輕易放手。他蹬著江底，把飛行員拖出水面，努力保持兩個人的漂浮。但他已經沒有力氣了，落水的撞擊讓他頭暈目眩，四肢越來越不聽使喚。江水流速很快，兩個人被往下游沖，那邊是礁石密布的險地，一旦沖進去，九死一生。

他拉著敵人，已經快撐不住了。

就在這時，水里傳來劃水聲——戰士周進喜跳進來了。連衣服都沒脫，從山崖上一躍而下，扎進水里，快速游過來。另一名戰士緊隨其后，直接撲向昏迷的飛行員。

岸邊的機槍一直在壓制對岸，猛烈的火力讓美軍無法向江中射擊，更不敢下水來搶人。

王保山和飛行員，都被拖上了岸。

這塊白綢布，吳善良一直帶在身上，沒有丟過。

朝鮮戰爭打了三年，1953年7月27日，停戰協定在板門店簽字，槍聲停下來了。

但很多人的故事，留了下來。

王保山那一跳，沒有留下任何影像記錄。沒有攝影師，沒有攝像機，只有臨津江兩岸各自看見的人，用記憶留住了這件事。吳善良活下來了，把這段經歷寫了下來，白綢布也一直跟著他。

歷史里最荒誕的事情，往往是真實發生過的。

一個戰士，抱著敵人的腳踝，被直升機帶上天，在臨津江上空用一招"猴子偷桃"逼飛行員松手，然后和敵人一起從高空墜江，活了下來，還把俘虜拖上了岸。

這不是小說，這是1951年夏天的朝鮮，臨津江北岸，一個叫王保山的人，做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