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石公園中的灰狼（圖片來源：NSTA）

撰文 | 河邊的卡西莫多

審校 | 劉六七

對于群居的社會性動物來說，幾乎有一條鐵律：當新雄性首領在經過激烈競爭后，接管一個群體之時，第一時間就會殺死前任首領留下的幼崽。

這樣殘酷的行為，不僅僅是新首領要立威信和節約食物，更重要的是為了延續自己的基因。處于哺乳期的雌性動物，通常不會發情。殺死幼崽后，新首領才能與雌性動物交配，從而繁衍自己的后代。

這樣的“殺嬰行為”殘酷且粗暴，無論是大猩猩還是北極熊，獅子抑或海豚，甚至連看起來“軟萌”的兔子和貓咪都存在這樣的規律。

研究表明，在超過200多種動物的觀察中，有119種存在“殺嬰行為”｜圖片來源：fine art america

然而，科學家們在長時間觀察灰狼（Canis lupus）之后，有了新的發現：

這種總是作為殘忍反派出現在寓言童話中的動物，卻呈現出了“溫情脈脈”的一面，一些狼群會接納和自己毫無血緣關系的幼狼，甚至收養敵對狼群的幼崽。

一切的開始，始于著名的“黃石公園灰狼回歸事件”。

1995年1月12日，第一只灰狼抵達黃石公園。科學家們不只是將灰狼重新引入公園，還同時開展了長期觀察和記錄，讓我們對于灰狼這種動物有了很多新的認知｜圖片來源：mountainjournal.org

1995年5月，美國公園管理局重新將灰狼引入了黃石公園，并給每只狼都戴上了無線電項圈，以觀察后續的動態。

沒過多久，雌性9號和雄性10號灰狼就在公園內的“玫瑰溪”附近組建了家庭，并且一胎生了8只幼崽?？墒菫碾y很快就降臨了，10號公狼在覓食過程中，被一名偷獵者非法射殺，死在了公園的邊界附近。

1930年，一只被獵殺的灰狼。黃石公園地區曾經分布著數量眾多的灰狼和郊狼，但即使在國家公園建立后，當地也沒有對狼群進行保護，而是進行了大規模獵殺。在上世紀20年代前后，黃石公園內的灰狼滅絕。直到1995年，灰狼被重新引入黃石公園｜圖片來源：Facebook

9號母狼突然就變成了單親媽媽，而它的8個幼崽完全沒有捕食能力。僅憑它一只狼，是無法在保障自己生存的情況下，又能養活它的孩子們，整個狼群的崩潰只是時間問題。

就在此時，另外一只雄性灰狼，8號公狼出現了。

8號公狼原屬于水晶溪狼群，是同胎4兄弟中最弱小的一只。它與自己的兄弟姐妹們長相迥異：其余的孩子就和它們的父親一樣，全身黑色，體格健壯。但是8號公狼則是灰色的，體型也小得多。

8號公狼（在樹后）和它的原生家庭水晶溪狼群，在適應性圍欄里的照片。它右邊的黑狼是它的父親，淺灰色的狼是它的母親｜圖片來源：美國國家公園管理局

在成長的過程中，兄弟姐妹們總是欺負8號公狼，把它撲倒壓在身下。它也總是被排擠，只能最后一個吃東西。但幸好有科學家們的觀察，讓人們看到了8號公狼身上不一樣的品質。

在一天傍晚，8號公狼和兩個兄弟在玩耍。突然，它們停了下來，抬頭望去，然后跑進了一片針葉林。它的一個兄弟嘴里叼著一頭麋鹿的尸體從林子里跑了出來，緊隨其后的是另一個黑狼兄弟，最后面是8號公狼。

就在它們身后不遠處，一頭體型巨大的灰熊緊追不舍，迅速逼近8號公狼，看起來它短暫的生命就要在此畫上終結了。

一只灰狼正在和美洲黑熊進行對峙。在狼群滅絕之后，灰熊和美洲黑熊成為了黃石公園中主要的頂級掠食者。在公園內，經常能看到熊類和灰狼為爭奪食物和領地發生摩擦｜圖片來源：Facebook

但片刻之后，8號公狼轉身面對著體型遠大它的灰熊，灰熊也沒有料到，驚愕地停了下來。按照觀察它們的科學家描述：

“熊看起來不知所措，狼則怒目而視，挑釁地瞪著它。這場大衛與歌利亞般的遭遇又持續了幾秒鐘，然后8號轉身，信心滿滿地小跑離開。熊則一臉茫然，嗅著地面和空氣，試圖找到它那頭麋鹿的尸體去了哪里?！?/strong>

灰狼正在驅逐闖入領地的黑熊｜圖片來源：Mountain Journal

盡管8號公狼保護了自己的兄弟們，但它還是和整個狼群顯得格格不入。8號公狼還是被放逐出了狼群，開始了自己的流浪生涯。

不久之后，它到了玫瑰溪。在它眼前的，是2只弱小的幼崽，它們正是玫瑰溪家族的成員。在幾天前，一場風暴使它們和其他成員走散了，這兩只小狼只能時不時地狼嚎，吃著別的動物剩下的殘渣，孤獨地尋找著媽媽。

9號母狼是1995年首批被重新引入的黃石公園中的灰狼。照片攝于羅斯溪圍欄｜圖片來源：美國國家公園管理局

少不更事的狼崽們來到8號公狼面前，向它討要食物。8號公狼可能也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此時的它也不過只有1歲多，并沒有比眼前的兩只幼崽大多少。它與這兩只幼狼建立了友誼。并且很快，8號公狼遇見了雌性9號，加入到了玫瑰溪狼群。

此時在不遠處的科學家們，正在密切關注著后續情況。如果按照正常的劇本，8號公狼將要執行基因中的指令：殺死這些與自己沒有血緣關系的幼崽，迫使母狼重新發情，好讓自己的基因傳承下去。

但或許是在與兩只小狼相處的過程中，這次“偶遇很可能激發了它體內的父性本能”。8號公狼并沒有露出獠牙，而是像對待親生幼崽一樣，與雌性9號共同撫養這8個幼崽。

從空中拍攝到的黃石公園中的狼群｜圖片來源：美國國家公園管理局

這是人類歷史上，首次記錄到，一只與狼群沒有血緣關系的雄性狼撫養狼群幼崽的案例?？茖W家們推測，8號公狼的收養行為，可能與早期與幼狼的社會性互動有關，這種互動可能激活了其親代撫育的神經機制，包括刺激了催產素的分泌。

催產素，也就是所謂的“愛的荷爾蒙”，在父親和子女一起玩耍時也會釋放，尤其是在父子倆進行激烈嬉鬧時。目睹此事件的科學家寫道：“對于男女雙方來說，高水平的催產素都與更強的同理心、依戀感和利他主義相關。”

自然學家瑞克·麥金提爾，曾經長時間在黃石公園記錄狼的生活。她分別寫出了《8號狼的崛起》和《21號狼的統治》兩本著作，講述了兩代狼的故事｜圖片來源：亞馬遜

根據無線電項圈的數據，8號公狼經常會獨自離開巢穴，在山谷里獨自穿行，殺死獵物后叼著肉回來，把肉喂給那8只與它毫無血緣關系的狼崽。

并且8號公狼也接替了雄性10號的位置，承擔了首領的角色，不斷巡視領地，標記邊界，與別的狼群爭奪地盤和資源。就這樣，玫瑰溪狼群平安地度過了那個寒冷的冬天。盡管公園所在的懷俄明州，冬季氣溫常降至攝氏零下十幾度，但8只幼崽全都活了下來。

正在捕食美洲野牛的灰狼｜圖片來源：美國國家公園管理局

到了第二年，雌性9號和它的一個女兒，又分別給8號公狼生了一窩幼崽。“狼丁興旺”的家族中，很快8號公狼有了一個助手，就是那8只幼崽的一只，它后來長成為一頭體型龐大、肌肉發達的雄性狼，被命名為21號公狼。

21號公狼后續成為了黃石公園歷史上，體型最強壯、家族成員最多、地盤最大的狼群首領。但有意思的是，21號公狼極少殺死對手幼崽，展現出與其養父8號相似的行為模式：它總是正面戰勝對手，卻不會清剿對手的狼崽。

21號公狼的雕像。作為黃石公園最為傳奇的灰狼，盡管它只活了9歲（已經是野生灰狼平均壽命的3倍），但它的故事卻傳播甚廣，它的后代也依舊在黃石公園的荒野中游蕩｜圖片來源：ayellowstonelife.com

此后，黃石公園中的狼群，也發生過幾次類似8號公狼的故事。這也引起了動物學家們的討論，這種以善意展現力量的現象，在自然界中，是否比我們人類想象的要更為普遍？

8號狼的頭骨，從頭骨上看，它曾多次與體型遠大于自己的對手搏斗，顯得傷痕累累。圖中可以清晰見到它缺失一顆門牙，這很可能是被麋鹿踢傷所致｜圖片來源：美國國家公園管理局

但其實早在1871年，達爾文在出版《人類的由來及性選擇》（簡稱《人類的由來》）一書時，就曾經斷言過“人類與高等動物之間的智力差異雖然很大，但肯定是程度上的差異，而不是本質上的差異”，因此“所有哺乳動物都會體驗到快樂、驚奇、羞恥、驕傲、好奇、嫉妒、懷疑、感激和寬宏大量”。

雖然我們對動物的了解，依然非常淺薄。但至少8號公狼的故事，還是讓我們能夠透過殘忍的自然法則，感受到跨越物種和族群的善意的存在。頂級捕食者的社會行為遠比“殘忍”的刻板印象復雜，保護它們不僅關乎物種存續，更關乎我們對“人性”和“野性”的認知。

幾只被人類捕獲的小狼崽。達爾文在《人類的由來》中還進行了推測，非人類動物同樣也會欺騙，會報復，并且擁有“道德品質”，例如“愛和同情”這種看似人類獨有的情感，動物們可能也擁有｜圖片來源：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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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1] Stahler D R, Macnulty D R, Wayne R K, et al. The adaptive value of morphological, behavioural and life-history traits in reproductive female wolves[J]. Journal of Animal Ecology, 2013, 82(1): 222-234. DOI: 10.1111/j.1365-2656.2012.02039.x.

[2] SunderRaj J, Rabe J W, Cassidy K A, et al. Breeding displacement in gray wolves (Canis lupus): Three males usurp breeding position and pup rearing from a neighboring pack in Yellowstone National Park[J]. PLoS ONE, 2022, 17(11): e0256618. DOI: 10.1371/journal.pone.0256618. PMID: 36449452; PMCID: PMC9710779.

[3] Stahler D R, Cassidy K A. Flexibility in group formation and maintenance in grey wolf societies: lessons from Yellowstone[J]. Animal Behaviour, 2025, 230: 123369. DOI: 10.1016/j.anbehav.2025.123369.

[4] 瑞克·麥金提爾. 狼王四部曲 8號狼的崛起[M]. 徐蘊蕓, 譯. 北京: 人民文學出版社, 2023.

[5] Psychology Today. The story of Yellowstone Wolf 8: From underdog to alpha male[EB/OL]. (2019-10). https://www.psychologytoday.com/us/blog/animal-emotions/201910/the-story-yellowstone-wolf-8-underdog-alpha-male.

[6] Mountain Journal. The big-hearted wolf[EB/OL]. [2026-05-25]. https://mountainjournal.org/story-of-famous-yellowstone-wolf-by-rick-mcintyre-a-moving-drama/.

[7] Reddit. Raised by Wolves - about Wolf 8, Yellowstone's underdog[EB/OL]. [2026-05-25]. https://www.reddit.com/r/wolves/comments/17zyd2q/raised_by_wolves_about_wolf_8_yellowston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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