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聯儲在此次主席更換的過程當中，確實引發了相當程度的震動。特朗普長期交往的朋友的女婿沃什，于5月22日在白宮東廳開展了宣誓就職的儀式，從而得以成為新一任美聯儲主席。參議院以54比45的投票結果完成了表決，這個結果創下了歷史上最為微弱的通過紀錄。

共和黨內部竟然投出了45張反對票，這個情況本身就值得深入思考。在沃什所進行的12分鐘演講過程當中，他一方面表示要堅定維護美聯儲的獨立性，另一方面又把“廉價貨幣時代結束”這個表述講得非常明確。全球市場在那一刻馬上高度關注起來——這究竟意味著美國要開展收緊貨幣供應的相關工作，還是標志著又一場大規模調整的開始？

時間往前追溯，1月底特朗普就直接指定讓沃什接替鮑威爾的職位。可是直到5月13日，參議院才較為勉強地給予批準。之所以出現這樣長時間的拖延，主要緣由在于各方都清楚，美聯儲這個關鍵位置一旦發生變動，全球范圍內的資金流動方向就會隨之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鮑威爾從2018年2月開始擔任這一職務的時候，當時的基準利率水平僅處于1.25%到1.5%的區間。

他后來雖然在特朗普重新掌權之后進行了三次降息的操作，可是離任時利率仍然維持在3.5%到3.75%的水平。特朗普對此感到非常不滿，認為自己當年所提拔的人現在反而轉過來批評自己的政策。在這8年的時間里，利率水平相當于提升了2.8倍，這讓那些已經適應了低利率環境的華爾街參與者們感到難以適應。

鮑威爾所主導的時期里，最為直觀的數據變化體現在美聯儲的資產負債表這個方面。2018年2月的時候，其賬面資產規模大約為4.4萬億美元。而在2020年那輪強烈的印鈔和購債行動當中，直接把這個數字推高到了8.9萬億美元的峰值。

今年5月雖然出現了一定回落，但它仍然持有6.7萬億美元的美國國債。相比之下，日本、英國以及中國這三個最大海外持有者加在一起所持有的美債規模還不到2.8萬億美元。美聯儲在這一過程中自己成為了美國國債最大的持有者。這個情況說起來具有一定諷刺意味，當年為了挽救市場而釋放出去的資金，現在變成了需要逐步進行回收的棘手問題。

沃什在就職演講過程當中沒有進行任何回避。他直接指出，在“鮑威爾時代”的美聯儲，某種程度上已經成為了美國財政進行大規模支出時的助力者。美債總額從2018年的20.8萬億美元，迅速增長到現在的39萬億美元左右。政府持續不斷地開展借債操作，花錢如同流水一般，在這個背后總是需要有人來承擔接盤的角色。沃什的這番表述，等于把過去所掩蓋的問題直接揭露了出來，這樣大家就能夠清楚看到，之前那些在股市和債市當中出現的牛市行情，有很大一部分其實是借助對未來的透支才得以實現的。

但是不能因此就認為沃什只是一個會完全聽從指令的“豪門女婿”。他的岳父是雅詩蘭黛品牌的第二代掌門人，與特朗普確實擁有長期交情。但是沃什在上任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并不是去討好白宮并馬上開展降息的操作，而是把通脹描述為“壓在美國勞動者身上最為殘酷、最不公平的稅負”。這個說法聽起來相當有力，等于是在直接告知特朗普，不要期待他一上任就進行大規模貨幣寬松。現場的許多人在當時都感到有些意外，因為這并不是大家預想中那個會無條件配合的主席形象。

沃什所給出的解決方案是開展縮表的工作。他計劃在未來三到五年時間里，把美聯儲的資產規模逐步壓縮到3萬億到4萬億美元的區間范圍之內。這個舉措并不是小規模調整。華爾街已經在開展相關測算工作，一旦開始進行大規模美債拋售來回收流動性，同時配合一定程度的降息操作，那么將會形成怎樣的市場局面。一方面需要把過去八年當中流向全球的美元逐步收回到美國國內，另一方面又要服務于“美國優先”這個戰略目標。要同時把這兩件事情做好，其難度是可想而知的。

全球資本在這個時候真的開始感到緊張。廉價美元所帶來的舒適時期，看來確實即將結束。在倫敦、東京這些主要金融中心，美元的流動性將會變得越來越緊張。已經有不少人開始把2008年發生的情況拿出來進行對比。在那個時候，流動性突然出現枯竭，市場就直接失去了控制。雖然現在的情況不會完全相同，但是所傳遞出的信號已經足夠清晰。日本和土耳其的央行在今年以來已經在集中開展美債拋售工作，以此回籠美元儲備。它們之所以采取這樣迅速的行動，顯然是為了提前對美聯儲政策轉向的情況進行準備。

中國的情況也與此類似。在3月份單個月就減持了410億美元的美債，這個規模比之前六個月平均118億美元的水平高出很大一部分。這已經是連續第七個月進行減持操作，這并不是出于一時沖動，而是基于實實在在的戰略調整所做出的決定。人民幣在國際儲備貨幣當中的占比目前只有2%，在SWIFT系統里的結算占比也僅為2.73%。這些數字看起來不是特別理想，但是問題并不在于中國缺乏實力。中國所擁有的制造業工業體系是全球最為完整和強大的。真正形成制約的，是貨幣完全自由兌換這個方面的門檻。

為了讓更多國家愿意把人民幣納入到它們的儲備籃子當中，并且運用人民幣來進行貿易結算，就需要逐步放寬兌換限制。而在這個過程當中，黃金儲備是不可或缺的穩定基礎。中國目前的黃金儲備大約為7464萬盎司，估值超過3400億美元，占GDP的比重約為1.7%。而美國那邊的黃金儲備占比則超過了3%。既然美聯儲都要開始進行賣債的操作了，中國當然更應該把握住當前窗口期，把手中所持有的高價美債轉換為實實在在的黃金。這并不是在和誰進行對抗，而是為了給自己提供一份真正的保障。

在一季度美國前十大債主當中，有七個都在進行減持操作，總規模達到1087億美元。日本減持的規模比中國還要多出67億。大家都在采取這樣的行動，這說明市場對于“沃什改革”的預期已經形成了較為一致的共識。如果仍然堅持所謂戰略穩定關系，錯過了這波拋售窗口期，等到縮表工作全面啟動之后再去進行出售，可能就難以獲得理想的價格了。這就好比在冬天即將來臨的時候，需要趕緊把夏天的衣物收好，然后換上保暖的厚衣服，而不是等到第一場雪已經落下之后才感到后悔。

沃什所提出的縮表以及降息相結合的方案，與鮑威爾在八年時間里所實施的寬松刺激政策完全是兩條不同的路徑。過去那種大規模釋放流動性的做法，確實把資產價格推高到了新的水平，但是同時也把通脹壓力、債務負擔以及全球資產泡沫一起推高了上去。現在要對這些泡沫進行擠出，肯定會在短期內造成一定的疼痛感。但是這種短期的疼痛，總比一直拖延下去最終導致全面爆發要好得多。這就像一個人長期攝入過多甜食導致體重達到二百斤，突然開始控制飲食并且加強運動，在前三個月肯定會感到非常不適，但是半年之后身體的各項指標會清楚表明，這個方向是正確的。

從中國自身角度來看，這其實提供了一個難得的機遇。美元霸權如果想要繼續進行收割，就必須依靠無限量印鈔操作。可是現在美聯儲自己都要開展縮表的工作了，這等于是在把用來收割的工具先收回一部分。

中國正好可以借助這個機會，來加快推進人民幣國際化的進程。拋售美債、購入黃金、穩定匯率、推廣結算，這四個方面的工作是一環扣一環的。如果能夠把這些工作做好，那么人民幣就能夠在國際舞臺上擁有更多的底氣。簡單來說，別人家開始對自己的房子進行整理的時候，我們也需要把自家的院子打掃干凈，并且把大門修建得更加堅固一些。

有一個類似的例子可以說明這個問題。有這樣一位投資者，在前幾年從事股票交易的時候，總是傾向于借入資金來進行杠桿操作，遇到牛市的時候賺取了豐厚回報。后來當市場出現調整的時候，幾乎面臨傾家蕩產的局面。他后來總結認為，真正有能力的人并不是在風口來的時候飛得最高，而是能夠在風停止之前就把降落傘準備充分。美聯儲這次從“釋放流動性”轉向“回收流動性”的過程，其實就是在把之前所發放的降落傘一件件進行回收。全球資本當前最需要做的事情，并不是去抱怨風已經停了，而是要趕緊檢查自己所擁有的降落傘是否還足夠可靠。

當然，任何改革都不可能會一帆風順。沃什是否能夠在3到5年的時間內把資產規模壓縮到理想的區間范圍之內，目前還沒有人能夠完全確定。在這個過程當中肯定會出現一些反復的情況，市場也將會隨之出現波動。但是大的方向已經明確，廉價貨幣所主導的狂歡時期已經結束。未來所競爭的不再是誰印發的貨幣數量更多，而是誰的貨幣更加穩定、誰的經濟基本面更加扎實、誰的儲備更加可靠。

中國這些年來一直在強調要構建雙循環的新發展格局，要提升產業鏈供應鏈的韌性，要推動經濟高質量發展。這些表述現在聽起來，更像是提前為貨幣政策的轉向在開展準備工作。外部環境越是趨于收緊，我們就越需要把內部的功夫練得更加扎實。把制造業的基礎打得更加牢固，把科技創新的工作抓得更加緊，把黃金儲備的積累和人民幣國際化的推進同步進行。當其他地方的流動性開始出現緊張的時候，我們手中所掌握的資源反而能夠提供更多的從容應對空間。

歸根結底，這次美聯儲主席更換所帶來的震動，從表面上看是貨幣政策方向的轉變，從更深的層面看則是全球經濟治理邏輯的一次重要調整。從過去幾十年當中“誰印錢多誰就占據優勢”的邏輯，逐步轉向“誰的貨幣更具可信度、誰的經濟更健康誰就占據優勢”。這個轉變對于中國而言，既構成了挑戰，也帶來了壓力，同時還轉化成了前進的動力。

當沃什在白宮東廳說出“廉價貨幣時代結束”這個表述的時候，其實不僅僅是在對美國國內進行說明，同時也是在向全世界傳遞信息。舊有的游戲規則正在出現松動，新的平衡關系正在逐步尋找。誰能夠在這輪調整過程當中站穩腳跟，誰就能夠在下一輪的經濟周期里掌握更多的主動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