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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的冬夜,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漏出稀薄的光,灑在黑虎寨的山道上。丘杏兒騎著一匹棗紅馬,沿著山路疾馳。
山下到寨門五里山路,她走了不到半個時辰。寨墻上值守的嘍啰遠遠看見一匹馬奔來,舉著火把照了照,認出是杏兒,連忙放下吊橋,又飛奔去稟報刀疤王。
刀疤王正在聚義廳里跟豁嘴張商量熬春荒,聽見稟報,心里猛地一沉。妹妹夜里獨自上山,這可不是尋常事。他站起身,臉上那道疤痕在燈火下顯得格外凝重。
“二弟,跟我去迎!”
豁嘴張應了一聲,跟著刀疤王快步走出聚義廳。
兩人剛到寨門口,丘杏兒已經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迎上來的嘍啰。她裹了裹斗篷,快步走上臺階,看見刀疤王,叫了一聲:“哥!”
刀疤王借著火把的光打量她,見她神色雖急,倒還算鎮定,心里稍稍松了口氣。他點點頭,沒多問,轉身領著她往聚義廳走。
進了廳,豁嘴張把門掩上,又往炭盆里添了幾塊炭。三人坐定,刀疤王開口:“杏兒,出什么事了?”
丘杏兒沒有繞彎子,直接把海天樓失火、鐘杰嫁禍黑虎寨、要借剿匪勒索大戶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一遍。最后道:“哥,鐘縣令已經安排,三天之內就要動手。柳先生讓世昌回來報信,嫂子和我們商量過了,縣里大戶都不出錢糧。你這邊趕緊撤,別留把柄!”
刀疤王聽完,沉默了片刻,轉頭看向豁嘴張。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同樣的判斷。
“大哥,”豁嘴張先開口,“這事硬扛不得。鐘杰手里有官軍,雖說咱們不怕,可犯不著跟他硬碰。走為上計!”
刀疤王點點頭,卻沒有立刻應承。他想了想,道:“走是要走,但得先把銀子安置好。這些年攢下的家當,不能白白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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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杏兒聽著他們商量,沒有插嘴。她站起身,看著刀疤王道:“哥,我不聽你們商量這些細的了。只有一句話,一定不要留下把柄給縣衙。什么都拿不到,鐘杰這出戲就唱不下去!”
刀疤王看著她,點了點頭:“你放心,哥心里有數!”
丘杏兒不再多說,轉身就要走。刀疤王叫住她:“你一個人下山?夜里路不好走!”
“沒事,這條路我從小走到大!”丘杏兒系好斗篷,回頭看了他一眼,“哥,保重!”
刀疤王送到寨門口,看著妹妹翻身上馬,馬蹄聲漸漸消失在夜色里。他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回了聚義廳。
豁嘴張還在廳里等著,見刀疤王進來,給他倒了碗熱酒。
“二弟,把八個當家的都叫來,連夜議事!”刀疤王放下酒碗。
豁嘴張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八個當家的陸續到了聚義廳。他們是黑虎寨的核心頭目,每人手下管著十來個人,各有分工。
刀疤王把鐘杰要剿匪的事說了一遍,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隱瞞。八個當家的聽完,議論紛紛。
“大當家,咱們跟鐘杰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他怎么說剿就剿?”
“還不是海天樓那把火!他自己查不出來,就拿咱們頂缸!”
“那咱們怎么辦?打還是跑?”
刀疤王抬手壓了壓,廳里安靜下來。“打,犯不著。跑,是上策!”他環顧眾人,聲音不高卻清楚,“我吩咐幾件事,你們都聽好了!”
八個當家的挺直了身子。
“第一,銀子的事。”刀疤王看向豁嘴張,“寨里的銀子,你帶人分成兩份。一份輕便的,咱們帶走,路上用。剩下的大頭,找個隱蔽的地方埋了,做個記號,等風頭過了再來取!”
豁嘴張點頭:“埋哪兒合適?”
“后山那個石洞,你我知道的那個!”刀疤王道,“洞口堵上,再撒些碎石枯草,看不出痕跡!”豁嘴張應了。
刀疤王轉向八個當家的:“第二,人怎么撤。你們八個人,每人帶自己手下的弟兄,不管老弱病殘,都帶上。從明天一早開始,分批走,不要扎堆,不要引人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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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當家,往哪兒撤?”一個當家的問。
“往西,進宿州地界。那邊山多林子密,找個山洞,住個一年半載都不成問題!”刀疤王道,“記住,這回要躲遠點,別在安豐境內窩著!”
八個當家的紛紛點頭。黑虎寨這些年在太皇河一帶經營,周邊幾縣的山林地形都摸得透。找個藏身之處,對他們來說不是難事。
“第三,”刀疤王豎起三根手指,“你們撤的時候,能帶走的都帶走,帶不走的就燒了。尤其是那些書信、賬本,一張紙都不能落下!”
八個當家的聽明白了,紛紛起身,抱拳道:“大當家放心,我們這就去準備!”
刀疤王擺擺手:“去吧。明早天一亮就開始,動作利索些!”
當家的們魚貫而出,聚義廳里只剩下刀疤王和豁嘴張。炭盆里的火燒得正旺,映得兩人的臉忽明忽暗。
豁嘴張給刀疤王續了碗酒,自己也倒了一碗,端起來喝了一口。“大哥,你說鐘杰這回是真要打,還是做做樣子?”
刀疤王靠在椅背上,望著屋頂的梁木,想了想,道:“不好說。柳先生分析得有理,鐘杰多半是想借剿匪的名頭,從大戶手里敲銀子。可這人做事狠,萬一咱們這邊的豪強們真不出錢,他下不來臺,說不定就真打了!”
豁嘴張皺了皺眉:“那大哥的意思是……”
刀疤王擺擺手:“先不管他什么意思。咱們把自己的事做好,該撤的撤,該藏的藏。他真打,咱們不怕。他做樣子,咱們也不虧!”
豁嘴張點點頭,不再問了。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黑虎寨就熱鬧起來了。
八個當家的各自帶著手下弟兄,開始收拾東西。寨子里到處是人,搬箱子的、捆被褥的、裝糧食的,亂中有序。刀疤王站在聚義廳前的臺階上,看著院子里忙碌的景象,沒有說話。
“大當家,東邊那幾間庫房里的糧食,帶走多少?”一個當家的跑過來問。
“帶走一半,留一半。”刀疤王道,“留的那一半,分給山下那幾個村子。咱們走了,他們冬天缺糧,好歹能接濟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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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家的愣了一下,隨即點頭:“還是大當家想得周全!”
豁嘴張帶著幾個親信,專門負責銀子的處置。寨里的銀子分兩處存放,一處是明面上的庫房,放著日常開銷的散碎銀子。另一處是暗窖,藏著這些年攢下的大頭。
豁嘴張打開暗窖,里面碼著十幾口箱子,打開來看,白花花的銀子整整齊齊。他讓人把最輕的兩箱取出來,作為路上盤纏,剩下的全部搬上騾車,往后山運。
后山那個石洞在寨子北面二里地,洞口被灌木叢遮著,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見。豁嘴張帶著人把箱子一箱箱搬進洞里,碼好,又用石頭把洞口堵死,撒上枯枝爛葉,看不出半點痕跡。
“記好了位置!”豁嘴張對身邊一個親信道,“回頭大當家問起來,你得說得清楚!”那親信點點頭,四下看了看,把周圍的地形牢牢記在心里。
寨子里的其他弟兄,也在各自收拾。黑虎寨的土匪對太皇河兩岸的山林了如指掌,對他們來說,跑出去躲一陣子不算什么大事,無非是從一個山洞換到另一個山洞。
院子里傳出陣陣笑聲。這些人刀頭舔血慣了,生死都看得淡,更不用說搬家躲禍。在他們看來,這不過是又一次轉山罷了。
到了下午,第一批撤的人出發了。一個當家的帶著手下十二個人,每人背著一個包袱,腰里別著刀,沿著后山的小路往西走。
刀疤王站在寨墻上,看著那隊人消失在山林里,回頭對豁嘴張說:“讓他們走快些,天黑前翻過那道梁,找地方歇腳!”
“已經吩咐過了!”豁嘴張道。
第二天,又有三隊人陸續撤走。寨子里的人越來越少,院子里的箱籠包袱也越堆越少。留下的都是刀疤王和豁嘴張手下的二十多個壯漢,個個精壯能干,是寨子里最能打的。
“大哥,咱們什么時候走?”豁嘴張問。
刀疤王站在寨門口,望著山下的官道。那條道彎彎曲曲,一直通向安豐縣城的方向。他看了好一會兒,才道:“不急。咱們得等到官兵上山再跑。”
豁嘴張一愣:“等到官兵上山?那不是危險?”
“就是要看清虛實。”刀疤王道,“鐘杰到底真打還是假打,不親眼看見,我不放心。萬一他只是虛晃一槍,咱們就先把寨子燒了,那不是自己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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豁嘴張想了想,明白了:“大哥是想看看丘世昌的兵到底上不上山?”
“對。”刀疤王道,“丘世昌跟咱們有來往,他要是真帶兵上來,那說明鐘杰只做樣子,那咱們也不用急著跑!”
豁嘴張點頭:“還是大哥想得細!”
“另外,”刀疤王壓低聲音,“柳先生那邊也會送消息來。咱們多等一天,消息就更準一些!”
第三天,最后一批人也撤了。八個當家的帶著各自的人馬,分頭往宿州方向去了。偌大的黑虎寨,只剩下刀疤王和豁嘴張,加上二十多個壯漢。
寨子里空蕩蕩的,庫房空了,聚義廳里的桌椅板凳也搬走了大半。只剩下幾間屋子還留著鋪蓋,供這二十多人暫住。
這天下午,刀疤王和豁嘴張站在寨門口,望著山下。官道上偶爾有幾個行人經過,都是附近的百姓,沒有官兵的影子。
“大哥,”豁嘴張忽然開口,“你說鐘縣令沒了豪強地主的支持,還敢不敢真剿?”
刀疤王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道:“不好說。鐘杰這個人,我琢磨不透。他來安豐兩年,表面上是個好官,可背地里那些事,你也知道。他要是聰明,就該明白,沒了大戶的錢糧,他連兵都養不起,拿什么剿?”
“可萬一他犯渾呢?”
“犯渾也不怕。”刀疤王轉過身,“該撤的都撤了,銀子也藏了。就算鐘杰真帶兵上來,咱們這二十多人往山里一鉆,他連影子都摸不著。他想燒寨子,就讓他燒。燒了也不過是個空殼子,咱們回頭再蓋就是了!”
豁嘴張咧嘴笑了,“大哥說得對。咱們怕他什么?他又不是沒撲過空!”
刀疤王也笑了,笑得很淡。他轉過身,又望向山下。
“二弟,傳令下去,讓弟兄們今晚好好吃一頓,養足精神。明天開始,輪流去山下探路,一旦看見官兵的影子,立刻回來報信!”
“是!”豁嘴張應了一聲,轉身去傳令。
夕陽漸漸沉下去了,天邊的云燒成一片暗紅。刀疤王轉身走回寨里,腳步聲在空曠的寨子里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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