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韓國綜藝《舊基洞朋友們》播出。節目主打“1.5人家庭”概念，邀請幾位獨居多年的85后嘉賓，久違地嘗試“半同居”生活。

所謂“1.5人家庭”，指的是介于傳統婚姻關系與獨居之間的生活狀態。沒有婚姻綁定，室友之間只是朋友，每個人有單獨的房間，可以一起吃飯、聊天、打游戲……

這個概念去年在韓國興起，國內也早已出現類似的嘗試。在社交平臺上，這樣的探索被稱為“養老搭子”或“chosen family”（自選家庭），大家因為友情、陪伴或照護需求走到一起，共同生活。

傳統婚姻關系逐漸松動，全新的探索正在進行中。然而，新的嘗試也伴隨著新的困惑。那些關于孤獨、親密、責任與風險的問題，并不會因為換了一種生活方式，就自動消失。

01.

1.5人家庭

當越來越多人開始對婚姻祛魅，獨居慢慢成為都市人的生活常態。就像《舊基洞朋友們》中的六位85后嘉賓一樣，他們中獨居時間最短的有7年，最長的已經獨居了20年。

隨著年紀不斷增長，對嘉賓們而言，獨居意味著自由與便利，也意味著揮之不去的孤獨。在他們的講述中，孤獨被具像化為湊合吃的晚餐，獨自扛過感冒的乏力，和空曠房間里，默默調大的電視音量。

不過在綜藝濾鏡下，“1.5人家庭”的模式十分理想，仿佛一鍵解決了獨居與婚姻的全部現實問題。同住者都是成熟有邊界感的成年人，既不過度捆綁，又告別了獨居的冷清，可以在下班后，一起吃頓熱鬧的大餐。

鏡頭自動遠離了現實的困難與斤斤計較，呈現出近乎真空的烏托邦。

在《舊基洞朋友們》里，大家沒有經濟壓力，還會主動為小屋添置家具。沒人糾結家務分工，熱愛做飯的嘉賓會自帶食材，麻利做出六人份晚餐；有輕度潔癖的人，會趁其他室友出門的間隙，給整棟別墅來個大掃除。就算偶有摩擦，也能快速被化解。

現實卻未必盡如人意。社交平臺上，不少人分享過自己“1.5人家庭”生活經歷。有人因為家務分工、房租分配等問題和同住者爭執不斷；也有人因為室友脫離單身，不得不結束合租生活。

或許，根本就不存在完美的生活方式，正如北京大學社會研究中心副教授於嘉所說：“不必浪漫化新型家庭模式。婚姻有婚姻的代價，不進入婚姻，也有不進入婚姻的代價。沒有一個方案適合所有人。”

作為一名社會學學者，於嘉研究婚姻與家庭已有十幾年。在她看來，受現有制度的制約，“1.5人家庭”等模式未必具有延續性，但這些嘗試依然很寶貴，可能會為下一代人積累經驗，甚至促成制度性的改變。

當婚姻不再是唯一選項，年輕人進行的諸多嘗試，都是在重新定義“家庭”。而組建新型家庭的過程中，即便刨除所有浪漫和感性的因素，依舊有很多現實問題值得思考。

“1.5人家庭”非常符合當下這個高流動性的社會，但這種模式是否會加劇社會原子化？我們還需要長期關系嗎？又有哪些因素在阻礙“1.5人家庭”成為常態？不打算步入婚姻的年輕人，要怎么做，才能盡可能規避未來的風險？

帶著這些問題，我們和於嘉聊了聊。

02.

重新定義家庭

看理想：你曾說過，我們可能是歷史上第一代可以選擇不結婚的人，舊的婚姻制度松動，新的生活模式正在探索中。除了“1.5人家庭”的模式，還有什么新型家庭模式？這些新型家庭模式有什么共性？

於嘉：全球各地都出現了很多類似的新型家庭模式。比如我在看理想節目《當代婚姻的困境與出路》中提到的“分居式同居”（living apart together），指伴侶兩個人不住在一起，但依然維持伴侶關系。還有日本的“友情婚”，兩個人沒有性緣關系，但是因為合得來，就結為法律形式上的夫妻，分擔生活成本。

“1.5人家庭”更多在指年輕人，但其實老年人也有抱團養老的生活方式。在國內一些地方，有十幾個、二十幾個老年人住在一起，共同養老，這些都是新型家庭形式的探索。

傳統的婚姻或者家庭，會把性、經濟合作、共同生活、養育子女、晚年照料等等一整套功能，打包給同一個人。這就像是一個套餐，要么所有功能全部都有，要么一無所有。但是新興的家庭形式，本質上是把套餐拆開了，再去按需組合。新的家庭模式里可能只有經濟合作與共同居住，也可能只有共同居住和晚年照料，或者是其他組合形式。

更進一步，過去大家看到的婚姻或家庭關系，是建構好的，有一整套關于什么是家庭，應該怎么生活的規范，但是這些新型家庭模式是沒有這種規范的，每個人都可以定義自己理解的婚姻和家庭。

看理想：這種分散滿足部分需求的模式，可以完全替代一個長期的伴侶嗎？

於嘉：每一項功能如果拆開看，都是可以被替代的。

但是，長期關系依然有不能替代的地方。很重要的一點，就是生命中所有的其他關系，你可能都是“之一”，一個人可以有很多朋友，很多搭子。但是，長期的、排他性的伴侶，也意味著“唯一”，一個人可以進入另一個人的生命中，非常核心的位置。

長期關系也涉及長期的見證，你和一個人長期生活在一起，對方對于你的過往有非常深刻的了解，所以回家說任何事情，不需要額外解釋，對方就知道這件事在你的人生里意味著什么。這樣的關系也承載了人生的連續性，這種不用說就能懂的默契，也是長期伴侶無法被替代的地方。

其實，長期見證、排他性這些具體功能，依然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被替代，真正不能被替代的，是這樣多的功能，通通集中在一個人身上。有的朋友可以提供唯一性、排他性，有的朋友可以見證你的人生，但很難找到長期伴侶之外的一個人，可以承擔上述所有功能。

不過，反過來看，為什么一定要去追求這樣的長期關系？今天的年輕人不再想成為對某個人來說，最重要的一個人，不再需要關系的排他性。如果不再追求這件事，那也沒什么不好。

看理想：為什么越來越多年輕人不再追求深度關系了？

於嘉：可能因為大家看到了傳統婚姻制度中的風險。傳統婚姻關系有點像炒股，把所有錢都all in到一支股票里。選定一個伴侶，把所有功能都集中到一個人身上，這是一個非常高風險的投資，也許會獲得很好的回報，兩個靈魂伴侶攜手走很長時間。

但風險就是，過度依賴這個人，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這個人身上，如果對方背叛了，離開了，那你要如何自處？

《婚姻故事》

年輕人如此在意風險，也跟大家的生活狀態有關。我在學校能明顯感覺到，現在的學生更在意每一門課程的成績，就連多一分或者少一分，對他們來說都是很大的區別。學習也好，工作也好，都會帶來巨大的壓力。

對很多人而言，物質需求都無法滿足，再去追求高風險的情感需求，一定是很困難的。大家的生活無法再承擔一次情感上的失敗或塌陷，所以寧愿不去建立長期的關系。

經常有人說，現在的年輕人成長在互聯網時代，物質上沒那么稀缺，為什么不能承擔更多的情感風險？這不能單純從物質本身出發，很多時候是一種心理上的感受。

比如我們的父母輩，可能沒有享受到物質豐裕的生活，但是在他們戀愛結婚的年代，會受到單位制、鐵飯碗的庇護，雖然收入不多，但不必擔心明天就失業了，社會競爭也沒有那么大，他們在心理上是更安全的。

另一方面，父母輩在感情上承擔的風險也更低。他們很多時候通過相親或朋友介紹，二十幾歲就早早結婚，沒有那么多選擇。但是現在的年輕人不急于進入婚姻，可能30歲之后才結婚，這就拉長了擇偶的時間段，也意味著更多的選擇，可以換來換去，試來試去，通過更多手段認識新的人，這也增加了每段感情的風險。

03.

現有制度是為婚姻設計的

看理想：你曾經在研究中發現，很多情侶會把婚前同居視作一種過渡態，最終還是要走入婚姻。那么現階段的“1.5人家庭”模式，更接近過渡態還是穩定態？我身邊處于這種模式中的朋友，有的人因為室友脫單，于是分開，也有人目前還很穩定，但也沒有做出更長期的承諾，哪些制度性或者觀念性的因素，可能阻礙“1.5人家庭”成為穩定態？

於嘉：婚姻制度確實有一定好處，這種好處不只關乎個人經歷，更是被整個社會制度塑造的。比如進入正式婚姻關系后，會有法律和制度的保障，讓退出這個關系變得更困難，人們就可以放心在這段關系里投入各種資源和養育子女。比如現有的住房或者大部分的養老制度，都是以家庭為單位設計的。

假如兩個人租房，可以租到兩室一廳或者三室一廳，擁有客廳、廚房和洗手間，但一個人租房，要么無法承擔兩室一廳的房租，要么就需要被迫失去一個客廳，或者廚房。

在中國的語境下，很多制度設計的底層邏輯都是，通過婚姻才能形成家庭，那么如果沒有婚姻，生活上就可能出現一些風險或者增加其他成本。

相對應的，“1.5人家庭”就會變成偏過渡的形式，因為它沒有法律或整個社會福利制度的保障，所以非常容易變動。

很多年輕人進入“1.5人家庭”的時候，心里可能也清楚這不是一個終點，但是又沒有很清晰的，離開這個關系的時間點。所以它表面上看起來是穩定的、可持續的，但這種關系本質上還是一種過渡態。一旦其中的一方或幾方，進入被社會更多制度承認的關系中，比如結婚、回老家等等，現在的安排可能就需要讓位。

《好東西》

除了制度，觀念也會帶來一定的壓力。如果一個人一直和朋友一起住，隱隱約約會聽到一些社會的評價，父母也可能認為這個人沒有安頓下來，自己有時也會思考是不是應該往下走一步。這種隱性的觀念或時間上的壓力，也在增添“1.5人家庭”中的成員的焦慮。

最后，這樣的家庭形態本身是輕承諾的，不需要很多儀式或嚴格的篩選，就可以進入這樣的關系中。這一方面讓這段關系比較輕松，但反過來看，也會讓關系的退出成本非常低，這也構成了關系的脆弱性。

看理想：聽起來有一種無力感，一方面這種關系很脆弱，但另一方面，很多實踐這種新型家庭模式的人都表達過，這樣的關系給自己帶來了很大的慰藉。

於嘉：確實是這樣的。這些新的家庭模式會出現，不單純出于物質，或者生存的考量，也有情感上的需求。

如果不進入“1.5人家庭”，其實還有另外一個選擇，就是獨居。但是，很多人還是會選擇跟別人一起生活，可能是因為即便不是傳統的伴侶關系，是朋友的關系，或者其他定義下的關系，但它依然是一個關系，依然有一些情感上的屬性。但是，沒有制度上的保障，就讓這樣的關系變得非常脆弱，也更容易瓦解。

看理想：制度上有哪些改進方向，可以跟上大家的對新型家庭模式的需求？

於嘉：首先，到底是以個人為單位，還是以家庭為單位享有社會福利。非常多國家都在經歷社會權利從家庭為單位到個人為單位的轉型。但是，中國的許多制度，比如醫保、醫療簽字權、生育決策權等等，都依然默認以家庭為單位，又默認家庭是以婚姻為基礎形成的。

在大多數人都會選擇進入婚姻的年代，這一套設計是很高效的。但是到了今天，大量年輕人選擇單身，或者度過更長期不結婚的狀態，這樣一套制度，就會把很多人系統性地排除在外。

當然，現在有意定監護等法律上的程序，依然可以讓朋友之間行使一些權利，但是這些程序要克服非常多麻煩，做非常多額外的工作。所以，制度改進的一個方向，就是讓個人成為權利的主體。

《住宅區的兩人》

另外，養老也需要有家庭以外的兜底，有足夠專業的照料機構或者社區的支持。而且，非婚伴侶的關系也需要獲得法律上的承認。比如1.5人家庭中，朋友能不能互相作為對方的緊急聯絡人，或者享有傳統婚姻制度之中，伴侶能夠享有的一些權利。

04.

不用理想化任何家庭模式

看理想：很多進入“1.5人家庭”模式的室友，最終發現生活中出現的問題，還是和傳統婚姻中的問題很相似，比如為了做家務、經濟問題而爭吵。“1.5人家庭”看似能規避一些問題，但是在長期相處后，婚姻中會出現的問題還是再次上演了，為什么一種看似很新的家庭模式，還是逃不出舊問題的重演？

於嘉：長期共居的關系，都難以避免會產生很多摩擦，像兄弟姐妹、大學室友也是一樣的。長期共享空間、時間、資源的話，矛盾就是無法避免。

但是，在新型家庭關系中，缺少一個現成的規范。無論大學室友、兄弟姐妹還是婚姻之中，都有約定俗成的規則，每個人扮演的角色，有哪些權利義務等等。大家可以不遵循這個規范，但是如果想要去遵循，是知道應該怎么做的。但是“1.5人家庭”中，所有規則都要自己決定，每一件小事都要協商。

我刷到過小紅書上所謂的“評理帖”，讓大家看看，自己跟室友到底誰對誰錯。這一方面會讓關系看起來更自由，但另一方面，每件事都要協商的話，也會讓談判的成本變得非常高?？赡苡幸环接X得累了，或者不愿意談了，慢慢就會出現很多摩擦。

另外，幾個人一起生活，大家對于關系的投入和預期是不對等的。有的人可能把這段關系當成生活的核心，預期未來三五年都這樣過，但是其他人可能只是把這段關系當作過渡。一個人想延續這樣的關系，自然會付出更多，但是另一個人可能投入更少，這種投入的不平衡，也會引發沖突。

所以“1.5人家庭”中的沖突，倒不一定是重演婚姻的問題。因為婚姻的問題，一方面是性別問題，另外一方面是人與人相處一定會存在的問題。

“1.5人家庭”中的問題，可能只是兩個人共同生活的問題。如果這樣的關系慢慢被制度化，大家知道這個關系中應該有什么樣的規范，也許沖突會慢慢減少。

《住宅區的兩人》

可能很多人會覺得婚姻是比較陳舊的制度，但是，新型家庭形式不是萬能的藥，能夠解決婚姻之中的一切問題，婚姻作為一種舊的模式，也不是一個必須逃離的牢籠。

現在，大家可以定制自己想要的任何關系。有的人會陷入一個思維誤區，認為必須打破婚姻的枷鎖，尋求新的模式，否則就不夠進步，但并不是這樣的，生活的形態要服從自己的需求和處境，而不是先選擇一個形態，再讓自己的生活和處境慢慢適應它。

不是說一定要去追求某種生活形態，結婚不丟人，不結婚也不丟人，如果在“1.5人家庭”過得開心，那就去過，如果不開心，再問問自己到底需要什么。婚姻當然不是唯一的選擇，有非常多其他的選擇，總要選擇一個比較適合自己的。

而且，很多新型的家庭模式看起來輕盈又自由，但是，因為這些模式是現有制度之上，重新衍生的新制度，那當然要承擔一些新制度的成本。這些成本可能是社會的不認可，可能是關系的脆弱性，也可能是和現有制度的不匹配等等。不必浪漫化、理想化新型家庭模式。婚姻有婚姻的代價，不進入婚姻，也有不進入婚姻的代價。

沒有一個方案能夠適合所有人。但是，年輕人現在進行的新的嘗試和探索，依然是很有價值的。某種程度上，他們是在為下一代人做實驗。就算他們最終可能還是回歸傳統家庭模式，這些經驗也是很寶貴的，會催生更多社會需求，甚至制度上的改變。

策劃：看理想新媒體部

封面圖：《想做飯的女人和想吃飯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