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馬年是母親的本命年，她96歲了。每天的生活，除了吃飯，幾乎整天都抱著平板電腦，簡直到了癡迷的程度。
每次她一見到我，便會馬上拿出平板，把她遇到的問題一股腦倒出來。最讓我難以解釋的，是她一直咬定：“平板里面有人。”
母親玩平板已經有十多年了。最初的迷你款用到黑屏，商家說修不了，便換了新的；后來安裝的軟件多了，內存不足，又換了一個；再后來她嫌屏幕太小看不清，就換成了現在這款大的。前前后后一共四個，整整齊齊擺在桌上，她說那是她的寶貝。
她會把平板里面遇到的問題，用另一個平板拍下來，然后發微信給我。我每天聽到“叮咚”聲最多的，就是母親的消息。有時是照片，有時是語音，有時是莫名其妙的內容，那是她不小心轉發錯了。
有一天她跟我說：“平板里面有人，總是要我參加活動，不參加就不讓轉發。”我隨口答：“那就不要發了。”她一聽就急了，馬上把照片發給我，要我解釋。我一看，上面是一個彈窗，寫著“邀請好友，領取紅包”。我說那是平臺在推銷搞鬼，不用理會。她不依不饒，說我沒講清楚。那天念叨最多的就是：“碰到促狹鬼了。”
我知道她心里還惦記著那個“人”。第二天去幫她重啟了平板，彈窗消失，一切如常。表面看問題似乎解決了，可母親卻仍然疑神疑鬼，時不時把平板翻過來看看背面，又對著屏幕盯了半天，仿佛在等那個人出來。我只能順著她笑著說：“碰到大頭鬼了。”
如今人工智能、大數據無處不在，你在手機上搜過什么，它立刻就推送相關內容。母親總覺得奇怪，又有點可怕，便對我發起靈魂拷問：“里面的人怎么知道的呢？它是不是在偷聽我講話？”我說是大數據和人工智能，她聽完愣了兩秒，回我一句：“搞啥百葉結。”
在母親樸素的內心世界里，沒有算法，她認定的，就是一個直白簡單的道理：平板里面有人，不然怎么會知道她想什么？
其實母親接受新鮮事物不算慢，當年微信剛出來，她就開始學著用了。我幫她把主要操作流程一一寫在小本子上，她便依樣畫葫蘆，刷視頻、看新聞、發微信、視頻通話，樣樣學得有模有樣。她還會自己加表情，尤其喜歡那個笑臉。旁人根本猜不到她的年齡。
我常常看到她戴著老花鏡，整個人湊在平板前，眉頭微微皺著，嘴唇輕輕翕動，像是在和誰說話，夜晚的燈光落在她的白發上。那一刻望著她，我心里既好笑，又泛起一絲說不出的滋味。
96歲的年紀，母親依舊平板不離手，依舊對這個世界充滿了好奇，愿意去學、去問，去較真。她不愿被別人束縛，不愿被人牽著走，她要的是自在，是自己說了算的日子。那個“里面的人”，其實是她的伙伴，是她對抗孤獨的朋友，是她理解這個瞬息萬變世界的唯一途徑。
我不再急著跟她解釋什么人工智能、大數據，也不再試圖說服她“里面沒有人”。我也很難跟她講清楚，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其實就是我自己，又能有多少真正深刻的理解？母親的這份天真，比所有的道理都珍貴。我能做的，就是守護好她，讓她的天真在新世界里能避險、暢行。
原標題：《張耀：平板里面有人》
欄目編輯：郭影 文字編輯：史佳林
來源：作者：張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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