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六十歲的茍存忠死在了戲臺上，到死都閉不上眼，心愛的徒弟易青娥轉頭就把師父拿命換來的絕活，輕飄飄地送給了對手，換來的竟只是幾個爛蘋果和梨子。
茍存忠這老頭子，在劇團四個老藝人里歲數最小，心氣卻最高。
想當年他也是名角，后來落魄去看了大門，骨子里那股勁兒沒散。那年去北山演出，他挑大梁唱《游西湖》里的李慧娘。為了這出戲，老頭子那是真不要命，短短一個月，硬把一百四五十斤的身子餓到了一百一十斤，整個人脫了相。臺上“鬼怨殺生”，李慧娘噴出“八十一口”連珠火，火光沖天，臺下叫好聲震得房梁灰直掉。戲一演完，大幕落下，茍存忠心跳也停了。他這人，把“戲比天大”刻進了骨頭里，是流盡最后一滴血死在臺上的。
臨走前，茍存忠把易青娥拉到跟前，那眼神跟交待傳家寶似的。他嘴里念叨著個方子：十斤松香粉得拌上二兩半鋸末灰，這灰不能用別的，非得是柏木的，炒干了還得磨細，再拌進去。老頭子千叮嚀萬囑咐，這配方打死也不能說。
他心里盤算著，易青娥是個好苗子，有了這絕活，將來肯定能超過乾隆年間的魏長生，把秦腔唱到北京城，唱到全世界去。哪成想，這番良苦用心，終究是錯付了。
易青娥這人，唱戲是個天才，為人處世卻是個實心眼的“瓜女子”。結婚后懷了娃，只能回家保胎。團里沒了臺柱子，楚嘉禾這個B角可算熬出了頭，樂得嘴都合不攏。可這楚嘉禾本事不大，心眼不少。
她想演《游西湖》，嫌練吹火太苦，練得膽汁都快吐出來，眉毛劉海燒得幾個月長不出來，也沒練出個名堂。轉手去排《白蛇傳》，結果高難度動作刪了又刪，上臺那表現，連封導都直搖頭，觀眾私下里嘀咕她連易青娥的腳后跟都趕不上。楚嘉禾心里那個氣啊，看著易青娥在家養胎，眼珠子一轉，提著籃子上門了。
那天傍晚，楚嘉禾去水果攤撿了幾個別人挑剩下的爛蘋果、梨子，品相差，味道酸，一共花不了幾個錢。她那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想套近乎。易青娥倒好，一點防備心沒有，幾碗熱水灌下去，嘴就把不住門了。松香怎么配，火怎么吹，那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楚嘉禾回家一試，果然靈驗，心里指不定怎么偷著樂呢，嘲笑易青娥是個傻得冒泡的榆木疙瘩。
這一下，易青娥算是捅了大婁子，把師父的遺言當耳旁風。后來易青娥想重回舞臺，那是難上加難。好不容易靠著《狐仙劫》翻紅，沒多久舞臺塌了，她再次跌入谷底。這時候楚嘉禾仗著自己是丁志柔的干女兒，又一次搶了主角。后來楚嘉禾是不爭了，易青娥那養女宋雨又成了她的心病。秦八娃寫了新戲《梨花雨》，大伙兒都讓易青娥給養女讓路。
易青娥傾囊相授，宋雨頂著“小憶秦娥”的名號紅了，轉頭就去認了親生父母，把養母一腳踢開。這時候易青娥才算明白，當年師父為啥臨死前死死攥著那個方子不放。
茍存忠當年拼了老命演那場戲，心里裝著太多事。那是為了了卻十年前沒吹出那三口長火的遺憾，那是想用自個兒的命給易青娥暖場，那是想把“戲比天大”這四個字印在徒弟腦子里。老頭子把心掏碎了喂徒弟，徒弟卻拿去喂了狼。嚴師出高徒，可徒弟若是太傻太實誠，老師的死就顯得格外凄涼。六十歲的茍存忠，用命換來的絕活，被幾只爛梨子就換了去，這冤屈，真是比竇娥還冤。人生這出戲，演到最后，才知人心隔肚皮，真心未必能換來實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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