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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黃植誠飛機投奔大陸,主動放開不肯同去的許秋麟,這個人返臺之后下場到底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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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來源:《臺灣空軍歷史檔案》《兩岸關系歷史文獻》及相關公開資料 部分內容基于歷史事件記錄整理,請理性閱讀

【一】

1981年8月8日,臺灣桃園機場。

上午8點剛過,停機坪上的F-5F戰斗教練機反射著夏日的陽光。

這架編號5361的銀白色戰機,機身側面印著"中正"二字,是臺灣空軍當時最先進的機型之一,每架價值550萬美元。

機身線條流暢,雙座設計,前座是教官位,后座是學員位。這種雙座教練機主要用于飛行訓練和考核,是培養戰斗機飛行員的重要裝備。

29歲的少校飛行考核官黃植誠走向戰機,身后跟著今天要接受考核的中尉飛行員許秋麟。

地勤人員正在做最后的檢查,檢查燃油、檢查武器掛架、檢查電子設備。一切正常。

黃植誠祖籍廣西橫縣,1952年出生在臺灣的一個空軍世家。父親是空軍地勤人員,跟隨部隊從大陸撤退到臺灣,在空軍系統工作了大半輩子。二哥是空軍少校飛行員,姐夫是空軍中校,整個家族跟空軍有著深厚的淵源。

1973年,21歲的黃植誠從臺灣空軍軍官學校專修班畢業。他在校期間成績優異,飛行天賦出眾,很快就在同期學員中脫穎而出。畢業后,他先后飛過T-33教練機、F-5A戰斗機、F-5E戰斗機、F-5F戰斗教練機等5種型號的飛機,累計飛行時間超過2100小時。

1978年,年僅26歲的黃植誠就被提升為少校,這在臺灣空軍中是相當罕見的。通常情況下,飛行員要到30歲左右才能晉升少校,可黃植誠因為飛行技術過硬、訓練成績突出,被破格提拔。之后他被任命為臺灣空軍第五聯隊督察室飛行考核官,負責對飛行員進行技術考核和飛行培訓。這個職位權限很大,可以自主安排飛行計劃,選擇考核對象,決定飛行路線。

那天的考核科目是"儀表飛行",這是飛行員必須掌握的基本技能之一。所謂儀表飛行,就是在能見度極低或完全看不見外界環境的情況下,完全依靠座艙內的儀表來判斷飛機的姿態、高度、速度、航向,從而安全駕駛飛機。這項技能在夜間飛行、云層飛行、惡劣天氣飛行時至關重要。

訓練方法很簡單:教官坐在前座操縱飛機,學員坐在后座,拉上暗艙罩——一塊黑色的遮光布,把座艙玻璃完全遮住,讓學員處于完全黑暗的環境中。在這種情況下,學員只能通過儀表盤上的各種儀表來感知飛機狀態,這就是"盲飛"訓練。

許秋麟是個年輕的飛行員,中尉軍銜,剛剛完成初級飛行訓練不久。今天是他第一次接受黃植誠的考核,心里既緊張又興奮。能被黃少校親自考核,這本身就說明上級對他的重視。

地勤人員做完最后檢查,對黃植誠比了個OK的手勢。

黃植誠和許秋麟登上戰機,分別坐進前后座艙。地勤人員幫他們檢查安全帶、氧氣面罩、降落傘。一切就緒。

8點20分,塔臺傳來起飛許可。F-5F戰機的兩臺渦輪噴氣發動機開始轟鳴,推力逐漸增大。戰機滑向跑道,在跑道頭停下,等待最后的起飛指令。

塔臺:"5361,可以起飛。"

黃植誠:"5361收到,起飛。"

戰機全速加速,發動機的轟鳴聲震耳欲聾。短短幾秒鐘內,戰機速度就超過了每小時200公里。機頭抬起,前起落架離地,主起落架離地,F-5F戰機沖上藍天,爬升率極快。

地面上的人們看著戰機迅速爬升,很快消失在晨光中。

誰也沒想到,這次看似平常的訓練飛行,即將成為震動兩岸、改寫兩個人命運、甚至導致臺灣防務系統高層人事地震的重大歷史事件……


【二】

戰機升空之后,一切都按照正常程序進行。

黃植誠在前座操控飛機,按照預定航線爬升到訓練高度。他的聲音通過機內通話系統傳到后座,平靜,專業,和往常考核時沒有任何區別。

"許秋麟,準備好了嗎?"

"報告教官,準備好了。"

"把暗艙罩拉上,儀表飛行科目開始。"

后座傳來輕微的布料摩擦聲,許秋麟按照規定程序拉下了暗艙罩。厚實的遮光布將后座座艙完全遮蔽,許秋麟的視野一下子變成了漆黑一片,只剩下儀表盤上那些發著微光的指針和數字。

在暗艙罩拉下的那一刻,許秋麟與外部世界完全隔絕了。

他不知道飛機飛往哪個方向,不知道窗外是藍天還是云層,不知道下方是臺灣本島的土地還是已經飛越了海峽上空。他能感知到的,只有飛機的震動,發動機的轟鳴,以及儀表盤上那些跳動的數字。

這是儀表飛行訓練的正常狀態。

在后座的黑暗里,許秋麟專注地盯著儀表盤,按照教官的口令調整飛行姿態,匯報數據。一切都和之前的訓練課目沒有太大區別,只是今天的教官換成了黃少校。

就這樣,飛機在云層上方飛行了相當一段時間。

許秋麟記得,大約過了二三十分鐘,他感覺飛機的飛行姿態突然發生了微妙的變化。航向似乎調整了,飛機開始緩慢下降高度。他照例向前座報告儀表數據,等待教官的回應。

然而前座沉默了片刻。

隨后,耳機里傳來黃植誠的聲音,語氣依然平靜,卻帶著一種許秋麟無法描述的確定性。

"許秋麟,我要告訴你一件事。"

"教官請講。"

"我要去大陸。飛機現在已經飛過了海峽中線。"

后座的許秋麟愣了整整幾秒鐘,沒有說話。

"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嗎?"

這句話落地之后,座艙里的通話系統陷入了沉默。發動機的轟鳴沒有停止,飛機依然在飛,高度還在緩緩下降,而許秋麟坐在漆黑的后座里,面前只有那些冷冷發光的儀表數字。

片刻之后,許秋麟開了口。

"教官,我不去。"

黃植誠沒有追問,也沒有勸說。他只是沉默了幾秒鐘,然后說:"好。"

就一個字。

隨后他的聲音再度響起,這一次語氣里多了某種東西,但許秋麟在那個當下來不及分辨那究竟是什么。

"你準備好彈射了嗎?"

許秋麟在黑暗中握緊了扶手。

"準備好了。"

黃植誠:"我把飛機降到合適高度,你彈射出去。降落傘會自動打開,你落在海面上,附近有船只,會有人救你。"

許秋麟沒有說話。

"聽到了嗎?"

"聽到了。"

飛機繼續下降,速度逐漸減慢。整個過程里,黃植誠一直在通話系統里向許秋麟報告高度、速度和彈射窗口的參數,聲音穩定,語調和平時講解飛行理論時沒有什么不同。

高度計的數字還在往下走。

黃植誠:"可以彈射了,現在。"

許秋麟拉動了彈射手柄。

火藥驅動的彈射座椅在瞬間將他從后座彈出,強烈的過載把他壓在座椅上,周圍的遮光布被氣流扯碎,刺目的陽光突然涌進視野。他看見了藍色的天空,看見了下方灰綠色的海面,降落傘在他頭頂自動展開,把他懸在了臺灣海峽上空。

他往下看去,飛機已經不見了。

只有海風,和大片大片寂靜的藍色。


【三】

許秋麟落入海中的時間,大約是上午10點前后。

他在海面上漂浮了將近兩個小時,才被附近海域的一艘船只發現并救起。船上的人第一時間向岸上發出了無線電信號,許秋麟被轉移上岸,隨即被等候在那里的軍方人員接走。

從他踏上岸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一個普通的落水飛行員了。

接走他的不是空軍醫療人員,也不是聯隊的同僚,而是一隊便衣人員,沒有佩戴任何部隊標志,只是出示了一份證件,然后示意他上車。

許秋麟上了車,車門關上,車隊駛出了碼頭區域。

坐在他身旁的便衣人員一路沒有說話。許秋麟問了一句"我們去哪里",對方只是看了他一眼,回答說:"上面安排的地方。"

就這一句話,再沒有多余的話。

車開了很長時間,許秋麟后來回憶,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被帶去了哪里。窗簾是拉著的,他看不見外面的路。等車停下來的時候,他下車一看,是一處圍著高墻的建筑,四周有哨兵,看上去像是某個軍事設施,但他從未見過這個地方。

他被帶進一間單獨的房間,房間里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沒有。

不久之后,進來了兩個人。

兩個人都穿著便裝,其中一個四十多歲,戴著眼鏡,另一個稍年輕,手里拿著一個記錄本。戴眼鏡的坐到了桌子對面,年輕的坐在旁邊,打開記錄本,拿起筆。

戴眼鏡的開口,語氣平靜。

"許秋麟,先說一下今天上午的情況,從起飛前開始說。"

許秋麟照實說了。從出發前接到考核通知,到登機,到起飛,到拉下暗艙罩,到黃植誠告知他要飛去大陸,到彈射,到落水獲救,整個過程他說得很詳細,沒有遺漏任何細節。

戴眼鏡的聽完,沒有立刻說話,翻了翻桌上的文件。

"黃植誠在通話里說要去大陸,你當時第一反應是什么?"

"我說我不去。"

"為什么不去?"

"我是中華民國空軍軍官。"

戴眼鏡的抬起頭,看了他片刻。

"他有沒有威脅你?"

"沒有。"

"有沒有試圖說服你?"

"沒有,我說不去,他說好,然后就問我彈射準備好了沒有。"

"就這樣?"

"就這樣。"

對方在記錄本上寫了什么,許秋麟看不清楚。

問話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問題涉及方方面面,黃植誠平時的言談舉止,有沒有表露過對大陸的向往,有沒有過異常行為,有沒有在私下場合說過什么不尋常的話,跟什么人往來,下班之后去什么地方,喜歡喝酒還是抽煙,有沒有賭博的習慣,有沒有在外面欠債,有沒有談女朋友……

許秋麟一一作答。他和黃植誠并不是同一批的老同事,接觸不算多,大多數問題他只能如實回答"不知道"或者"沒注意過"。

兩個小時之后,戴眼鏡的站起來,收起文件,說了一句話。

"今天先到這里,好好休息,后面還有問題要問。"

然后兩個人一起走了,把門帶上了。

許秋麟聽見門外有腳步聲,來來回回。他在床上躺下,盯著天花板。

窗戶是封死的,透進來一點自然光,但看不見外面是什么。

那天晚上,有人送來了飯,白米飯和兩道菜,還有一杯水。送飯的人什么也沒說,放下飯就走了。

許秋麟把飯吃完,把碗放回托盤上,在床上坐著。

外面有風聲,隱隱約約的,不知道吹過的是哪里的樹木。


【四】

接下來的幾天,問話還在繼續。

每天來的不一定是同樣的人,有時候是昨天那兩個,有時候換了面孔,有時候是三個人進來,有時候只有一個人坐在那里問。問題翻來覆去地問,同樣的細節從不同角度反復核實,同樣的時間段要求他重新描述一遍。

許秋麟不厭其煩地回答,有什么說什么,沒有的就說沒有。

第三天,問話的人提到了一個新的問題。

"黃植誠在通話里說你們飛過了海峽中線,你在后座知不知道飛機的實際位置?"

"不知道,暗艙罩是拉著的,我看不見任何外部參照物,只能通過儀表判斷飛行狀態,但我沒有辦法獨立確認位置。"

"那你是在什么時候意識到飛機方向不對的?"

"黃教官告訴我之前,我沒有意識到。"

"完全沒有任何察覺?"

"沒有。"

"他告訴你要去大陸的時候,你有沒有嘗試搶奪操控?"

許秋麟頓了一下。

"后座是學員位,正常情況下操控權在前座。我當時在暗艙罩里,彈射之前我的主要任務是確認彈射程序,不是搶奪操控。"

問話的人在本子上寫著,沒有抬頭。

"你彈射之前,黃植誠有沒有給你一個具體的彈射坐標或者時間窗口?"

"他報了高度和速度,說這個條件下彈射降落傘能安全打開,說附近海域有船。"

"他怎么知道附近有船?"

"我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

這個問題之后,房間里沉默了一會兒。

問話的人翻了翻文件,換了一個方向。

"你今天的考核是誰安排的?"

"是正常的訓練排班,我收到通知說黃少校今天對我進行儀表飛行考核。"

"這個通知是幾天前下達的?"

"前一天傍晚。"

"你有沒有覺得這個安排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沒有,儀表飛行考核是常規科目,由誰來考核也是上面排的,我不會覺得有什么不正常。"

問話的人點了點頭,沒有說什么。

這天的問話在下午結束,比前幾天要早一些。

送走問話的人之后,許秋麟在房間里等了一會兒,有人進來換了一盆水,還拿來了一套干凈的換洗衣物,沒有任何部隊標識,就是普通的軍綠色。

就這些。

到了第五天,進來問話的換了一個人,年紀比之前那些人都大,頭發已經花白了,坐下來的時候沒有拿記錄本,只是把一杯茶放在桌上,看了許秋麟片刻。

"這幾天你回答的情況,上面都看過了。"

許秋麟等他繼續說。

"你說,黃植誠放你彈射,是他主動的,還是你要求的?"

"是他主動問我愿不愿意跟他去,我說不去,他就安排我彈射了。"

"整個過程他沒有強迫你?"

"沒有。"

"他放你走,你覺得是什么原因?"

這是第一次有人問他這個問題。

許秋麟想了想,說:"我不清楚他的原因,我只知道他問了我,我說不去,他就讓我走了。"

花白頭發的人端起茶喝了一口,沒有接著往下說這個話題。

"你在這里這幾天,有沒有什么需要的?"

"沒有。"

"家里有沒有需要聯系的?"

許秋麟愣了一下。這是這幾天第一次有人提到家里。

"我父母,他們知道情況嗎?"

"你的家屬已經被通知說你平安,其他的暫時還不方便告訴他們。"

許秋麟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花白頭發的人站起來,把茶杯端起來,準備走,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過頭。

"許秋麟,這件事情跟你無關,但事情很大,臺北那邊要搞清楚方方面面,你理解。"

"我理解。"

"再等幾天。"

然后他走了。

再等幾天。

但"幾天"具體是多少天,沒有人告訴他。

【五】

時間到了8月中旬。

許秋麟在這處不知名的設施里已經住了將近一個星期。每天的節奏是一樣的,早上有人送來早飯,白天有時候來問話,有時候沒人來,晚上送來晚飯,然后就是漫長的等待。

問話的頻率在降低,但沒有完全停止。

有時候來人只是核實一個細節,比如起飛前他在停機坪上和黃植誠說過什么話,比如登機的時候地勤人員有沒有和黃植誠單獨交談,比如飛機進入正常飛行狀態之后黃植誠有沒有說過任何多余的話。

許秋麟回答得越來越簡短,因為他能提供的信息就那么多,反復問也不會有新的答案出來。

到了8月13日,來了一個新面孔。

這個人穿著軍裝,是空軍的制服,軍銜是上校,年紀大約四十五歲左右,進來之前把門關好,坐下來,把一頂軍帽放在桌上。

"許秋麟,我是奉命來做最后一輪核實的。"

"是。"

"你說,從起飛到彈射,整個過程大概持續了多長時間?"

"大約四十到五十分鐘左右,我沒有精確計時。"

"這段時間里,你們之間的對話你已經講了很多遍了,我不再重復問那些。我只問你一個問題。"

上校看著他。

"黃植誠在飛機上問你愿不愿意一起去,當時你在暗艙罩里,你是完全不知道飛機已經偏航的,對嗎?"

"對,我在暗艙罩里什么都看不見,不知道飛機的實際位置。"

"也就是說,在他開口告訴你之前,你完全沒有意識到任何異常?"

"沒有,一切都和正常的儀表飛行訓練一樣。"

上校在桌上用手指敲了兩下,沒有說話,停頓了大約十秒鐘。

"好,就這一個問題。"他站起來,拿起軍帽,又說了一句,"你這幾天配合得很好,再等一等,事情快有結論了。"

許秋麟:"上校,能不能問一下,我大概還要在這里待多久?"

上校扣上帽子,停了一下。

"不好說,要看臺北那邊。"

說完他走了。

要看臺北那邊。

這句話是許秋麟這些天聽到的最具體的一個說法了,雖然依然沒有給出任何時間。

又過了兩天。

8月15日是個平常的白天,問話沒有來,送飯的人來了又走,許秋麟在房間里待著,什么都沒有發生。

夜里大約十點,外面突然有了動靜。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比平時多,不止一個人。

門開了。

進來的是這處設施的駐防指揮官,許秋麟見過他幾次,但從未單獨說過話。他身后跟著兩名士兵,其中一個手里拿著文件。

指揮官在桌子對面站定,沒有坐下,把手里的一份文件放到桌上,表情嚴肅,不帶任何多余的神色。

他看著許秋麟,緩緩開口。

"明天上午會有專機來接你回臺灣本島,你的案子臺北那邊要親自審。"

許秋麟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紅色的印章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分明。

他抬起頭,想問什么,又沒有問出來。

指揮官已經轉身,走向門口,走之前沒有多說任何話。

士兵跟上去,門從外面帶上了。

房間里重新歸于寂靜。

桌上那份文件還放在那里,紅色的印章壓著他的名字。

窗外沒有風聲,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崗哨換班的腳步。

明天,專機,臺北,親自審。

而等待他的調查結果,以及那個最終的處理決定,會以一種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方式,徹底改寫這個26歲年輕飛行員接下來的整個人生軌跡……

【六】

專機在第二天上午九點準時降落在臺北松山機場。

舷梯放下來的時候,停機坪上已經有人等著了。不是一兩個人,而是一隊人,有穿軍裝的,有穿便裝的,停著幾輛黑色的車,發動機沒有熄火。

許秋麟走下舷梯,陽光打在臉上,這是他將近十天來第一次在露天的地方站著。

沒有人和他握手,沒有人問他這一路怎么樣,有人上來核對了他的身份,然后示意他上中間那輛車。

車隊駛離松山機場,進入臺北市區,沒有走主干道,繞了幾條小路,最后停在一棟沒有任何標牌的灰色建筑前面。

這里是臺灣軍事情報機構的一處審訊場所,許秋麟當時不知道這個地方叫什么名字,只知道進門之后走廊很長,燈光很亮,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扇鎖著的鐵門。

他被帶進一間比之前那處設施稍大的房間,房間里有一張長桌,長桌對面坐著三個人,都穿著軍裝,軍銜從上校到少將不等。

正式的審查,從這一刻開始。

坐在中間的少將開口,聲音不大,卻很清晰。

"許秋麟,你知道今天為什么到這里來。"

"知道。"

"那我們直接開始,不繞彎子。"

審查的內容遠比之前那處設施里的問話詳細得多,也深入得多。不只是問他8月8日那天發生了什么,還追溯到更早之前——他什么時候認識黃植誠,第一次接受黃植誠考核是什么時候,在此之前他們有沒有在公開場合以外的地方見過面,有沒有單獨吃過飯,有沒有通過電話,有沒有任何書信往來。

許秋麟一一作答,都是沒有。

"你們之間的接觸,僅限于訓練場合?"

"是的,我跟黃少校不熟,只是上下級的關系。"

"黃植誠有沒有向你提過任何跟大陸有關的話題?"

"沒有。"

"有沒有表露過對政治的任何看法?"

"沒有,他平時話不多,在訓練上很嚴格,其他的事情我沒有聽他說過。"

少將翻著面前的文件,偶爾提筆寫幾個字,旁邊兩個上校也各自做著記錄。

這樣的問答持續了整整一個上午,中途有人進來送了水,除此之外沒有任何中斷。

到了下午,問話的內容開始往另一個方向走。

"許秋麟,現在問你一些比較直接的問題,你如實回答。"

"是。"

"你家里,父母、兄弟姐妹,有沒有人和大陸這邊有過任何聯系?"

"沒有,我家里都是在臺灣本地出生的,跟大陸沒有任何淵源。"

"你有沒有接觸過任何你認為立場有問題的人?"

"沒有。"

"有沒有讀過任何來源不明的刊物或者文件?"

"沒有。"

少將放下筆,抬起頭,直接看著許秋麟。

"那我問你最后一個問題,你認真想清楚了再回答。"

"是。"

"黃植誠放你走,你認為他是好意還是另有目的?"

房間里安靜了幾秒鐘。

許秋麟說:"我不知道他的目的,我只知道他沒有強迫我,在我說不去之后,他讓我彈射離開了。"

少將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低下頭繼續看文件。

第一天的審查到下午四點結束。

許秋麟被帶到另一個房間休息,這個房間比之前那處稍微好一些,有一扇能看見天空的小窗,窗外是灰白色的云。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沒有人來,直到傍晚有人送來晚飯。

這一次,送飯的人在放下托盤之后,多說了一句話。

"明天繼續,后天可能會有結論。"

許秋麟抬頭看了他一眼,對方沒有再說什么,轉身走了。

后天可能會有結論。

他把這句話在腦子里過了一遍,把飯吃完,在床上躺下,等著天亮。

【七】

結論來得比預期的還要快。

第二天的審查只進行了半天,下午就結束了。來的人換了一批,問的問題相對簡短,更像是在核對之前記錄的內容,而不是挖掘新的信息。

到了下午三點,那位少將重新出現在房間里,這一次他身邊只帶了一個人,把門關上,在桌子對面坐下來。

"許秋麟,審查的結論出來了。"

許秋麟坐直了身體。

"調查結果顯示,你對黃植誠投奔大陸一事事先不知情,整個過程中你的行為符合軍人職責,在被要求選擇的時候明確拒絕隨同前往,并配合彈射程序安全返回。"

少將頓了頓。

"上面的意見是,你沒有問題。"

許秋麟沒有立刻說話。

"但是。"

少將拿起桌上的文件,把其中一頁推到許秋麟面前。

"因為你是此次事件的直接當事人,是唯一一個和黃植誠在飛機上有過直接接觸的人,這件事本身的性質又極為特殊,上面認為,你繼續留在現役飛行崗位上,在目前的情況下是不合適的。"

許秋麟看著那頁文件。

"你將被調離飛行崗位,轉入非作戰部門,軍銜暫時維持不變,但晉升通道暫時凍結,等待進一步觀察期結束后再做評估。"

這就是結論。

無罪,但也不是全身而退。

許秋麟把那頁文件從頭看到尾,沒有說話。

少將等了他一會兒,開口說:"有什么想說的?"

許秋麟把文件推回去,說:"我服從上面的安排。"

少將點了點頭,把文件收起來,站起身。

"這件事到此為止,對外不要主動提,有人問起來,就說是正常的崗位調動。"

"明白。"

"還有一件事。"少將在走向門口的時候停了下來,轉過身,"你家里人這幾天一直在聯系你,今天可以打電話回去了。"

說完,他打開門,走了出去。

房間里只剩下許秋麟一個人。

窗外那片灰白色的云還在,沒有散,也沒有變成什么別的形狀,就那樣壓著,把臺北上空的天色壓得很低。

【八】

許秋麟從審查場所出來的時候,已經是8月下旬了。

他撥通了家里的電話,母親接的,電話那頭的哭聲讓他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他說了幾句"我沒事"、"都好",然后把電話交給父親,父親問他在哪里,他說快回去了,父親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回來就好"。

回到部隊之后,他的崗位已經變了。

原來的飛行考核崗位沒有了,他被安排到聯隊的行政部門,做的是文書和檔案方面的工作,和飛機沒有任何關系。

他的辦公桌在一間大房間的角落里,旁邊坐著幾個同事,都是地勤和行政出身,不是飛行員。

第一天上班,沒有人主動來跟他打招呼,也沒有人回避他,就是正常地各做各的事情,偶爾有人經過他的桌子,點個頭,算是打了招呼。

中午吃飯的時候,一個和他年紀相仿的中尉坐到了他對面,自我介紹說叫陳志遠,是行政室的老人了,在這里干了三年。

"你就是許秋麟?"

"對。"

"聽說過你,那件事你受苦了。"

許秋麟沒有接話,低頭吃飯。

陳志遠也沒有繼續追問,說起了別的話題,食堂今天的菜怎么樣,最近聯隊有什么活動,下個月好像要有一次大檢閱之類的。

就這樣聊著,吃完飯,各自回去。

這是許秋麟離開飛行崗位之后的第一頓午飯,也是他和新同事之間的第一次正經談話。

往后的日子,大體就是這個調子。

他每天按時上班,處理文件,整理檔案,偶爾被安排去做一些聯絡工作。他不多說話,問什么答什么,從不主動提起8月8日的事情。

有人好奇,私下里問過他幾次,他都是搖搖頭說沒什么好說的。時間長了,大家也就不再追問了。

但暗地里的目光沒有消失。

他知道有人在觀察他,不是那種明目張膽的監視,而是一種若有若無的注意。他去食堂,他去廁所,他在電話里和家里說話,偶爾會感覺到有什么東西在不遠處停了一下,然后又走開。

這種感覺持續了很長時間。

大約三個月之后,有一天他被上級單獨叫去談話,對方是聯隊的政戰主任,坐在辦公室里,態度還算和氣。

"許秋麟,這幾個月你在行政室表現怎么樣,我這邊聽到的反映都是不錯的。"

"謝謝主任。"

"上面對你的觀察期,大概還要持續一段時間,你理解。"

"理解。"

政戰主任看了他一眼,說:"你這個人看得出來,沒有什么亂七八糟的念頭,這是好的。就是這個事情本身太特殊,不是說你有問題,是程序上要走完。"

許秋麟點頭,沒有說話。

"有沒有什么困難,生活上的,或者其他方面的?"

"沒有,都還好。"

"家里怎么樣?"

"家里都好。"

政戰主任把手上的文件合上,說:"那行,你繼續好好干,這件事會過去的。"

許秋麟站起來,敬了個禮,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里有人迎面走來,擦肩而過,沒有看他。

他走回自己的辦公桌,坐下來,把上午沒有整理完的一疊檔案重新拿起來,繼續翻。

【九】

1982年春天,許秋麟被正式通知,觀察期結束。

結論還是那幾個字:本人無問題,事件中無過失。

但飛行崗位沒有回來。

上面給他的解釋是,他離開飛行崗位已經將近一年,飛行技術需要重新評估,而目前的崗位調配沒有合適的缺額,暫時繼續在行政室。

許秋麟接受了這個說法,沒有提出異議。

他知道,在臺灣空軍的體系里,這種事情有它自己的邏輯。一個飛行員一旦離開飛行崗位超過一定時間,重新上機的可能性就會變得越來越小,不是因為技術不行,而是因為位置已經被別人填上了,而那個填上去的人,也需要時間來穩定。

更何況他的情況不是普通的崗位調動,是和那件事連在一起的。

黃植誠的名字,在臺灣空軍內部是一個不被提起的名字。但不被提起不代表不存在,這件事的影響一直都在,滲進了很多東西里面,滲進了檔案,滲進了考核,也滲進了某些人看他的眼神里。

他在行政室又待了一年多。

1983年底,他接到了一紙新的調令,從聯隊行政室調往另一個單位,具體職務是某后勤部門的副主任,還是中尉軍銜,還是跟飛機沒有關系。

他收拾了辦公桌上的東西,和陳志遠道了別,陳志遠說了句"以后有機會喝一杯",他說好。

然后他拿著調令去報到,開始了下一段。

飛行,對許秋麟來說,就這樣結束了。

不是以一種轟轟烈烈的方式結束的,沒有任何儀式,沒有任何正式的宣告,就是一天一天地,飛行這件事離他越來越遠,直到變成了一個他不再主動想起的東西。

他后來有一次和父親喝酒,父親問他后不后悔進空軍。

他想了想,說:"不后悔。"

父親問:"那后不后悔那天的選擇?"

他把杯里的酒喝完,說:"那不是一個需要想很久的選擇。"

父親沒有再問了,給他倒上酒,兩個人就這樣坐著,外面是臺灣某個城市的夜晚,街上還有人走動,車燈在窗玻璃上掃過去,又掃過來。

【十】

許秋麟在軍隊里一共又待了將近十年。

從1981年到1990年代初,他輾轉于幾個不同的后勤和行政部門,軍銜從中尉一路升到了上尉,再到少校,晉升的速度比同期的飛行員慢了很多,但也沒有被徹底卡死。

他的檔案里始終帶著那一件事的記錄,但隨著時間推移,那份記錄對他實際生活的影響越來越小。到了1980年代中后期,臺灣社會本身在發生變化,很多東西都在松動,軍隊里的政治氣氛也不像最初那幾年那樣繃得很緊。

他結了婚,妻子是一個在臺北做會計的女子,和空軍沒有任何關系。婚禮辦得很簡單,沒有大排場,請了兩桌親戚和幾個要好的同事,吃了一頓飯,就算成了家。

他們后來有了一個兒子。

許秋麟不是一個話多的父親,但對兒子很耐心。兒子小時候喜歡飛機,家里買了很多飛機模型,擺了滿滿一架子,各種型號都有,F-5E、F-104、F-16,還有幾架是美軍的,是兒子自己攢零花錢買的。

有一次兒子拿著一架F-5F的模型跑來問他,說爸爸這架飛機你飛過嗎。

許秋麟接過模型,看了一眼,說飛過。

兒子說好厲害,然后就跑開了,去擺弄別的模型了。

許秋麟把那架F-5F的模型放回架子上,銀白色的機身,雙座,線條流暢,和真正的飛機縮小了不知道多少倍,但樣子是一模一樣的。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會兒,然后去廚房幫妻子擇菜了。

1993年前后,許秋麟以少校軍銜從臺灣空軍退役,退役的手續辦得很順利,沒有任何波折,就是走流程,簽文件,上交證件,領取退役證明和相應的退役金。

辦完手續走出來的那天,外面在下小雨。

他撐開傘,走向停車場,找到自己的車,坐進去,把傘收好放在后座,發動引擎,開出了停車場。

路上有點堵,他把車停在路邊等了一會兒,收音機里在播新聞,說的是臺灣某地的一個工程竣工了,還有什么股市的消息,他沒有仔細聽。

等堵車散開,他把車開回了家。

妻子在家,問他手續都辦完了嗎,他說辦完了。妻子說那晚上出去吃一頓,他說好。

就這樣。

【十一】

退役之后,許秋麟在民間找了一份工作。

他在一家貨運公司做管理,負責的是調度和物流方面的事務,跟飛機還是有一點關系,但已經是非常邊緣的那種關系——他管的不是飛,而是飛什么、怎么運、運到哪里。

他做得很認真,幾年之后在公司里有了一定的位置,不算高管,但也不是普通職員,手下管著十幾個人,工資穩定,生活過得平實。

臺灣社會在1990年代變化很大,政治解禁,媒體開放,很多以前不能說的事情開始被人拿出來說了。1981年那件事也在某些場合被重新提起,有記者寫過文章,有歷史研究者整理過相關檔案,也有電視臺做過專題節目。

許秋麟接受過一次采訪,大約是在1990年代中期。

來采訪他的是一個年輕的記者,拿著錄音機,坐在他對面,問了很多問題。

記者問他,當時黃植誠問你要不要一起去,你是怎么想的。

許秋麟說,沒有想太多,就是不去。

記者說,但那個時候你在暗艙罩里,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么,突然聽到這句話,難道沒有一瞬間的猶豫?

許秋麟想了想,說,可能有那么一秒鐘,但猶豫的不是去不去,而是在想這是不是真的。

記者問,確認是真的之后呢?

許秋麟說,確認是真的之后,就說不去了。

記者又問,你恨過黃植誠嗎?

許秋麟沉默了一下,說,沒有。他放了我走,要是不放,我也出不來。

記者低頭記了什么,然后抬起頭,問最后一個問題:如果時間可以重來,你希望那天的事情不要發生嗎?

許秋麟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幾秒鐘,他說:那一天發生的事情,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希望不希望,沒有太大意義。

記者把錄音機關掉,收起來,說謝謝你接受采訪。

許秋麟說,沒關系。

兩個人握了個手,記者走了。

許秋麟坐在椅子上,窗外是臺北午后的陽光,街道上車來車往,一切都是正常的樣子。

那篇文章后來發表出來,許秋麟的名字出現在里面,是作為事件當事人的身份,不長,就幾百字,大部分篇幅還是在寫黃植誠。

他買了那期雜志,翻到那一頁看了看,然后把雜志放到書架上,去接兒子放學了。

【十二】

許秋麟這一生,用臺灣人的話說,過得算是"平順"。

沒有大起,也沒有大落,從那架F-5F戰機上跳出來之后,他的人生軌跡拐了一個彎,但這個彎轉得不算太猛,沒有把他甩出去,只是換了一條路,走下去,走到了一個還算穩妥的地方。

他不是那種會把過去掛在嘴邊的人。兒子長大之后,有一次問他那件事的細節,他說了一些,但沒有說很多,說到后來有點沉默,兒子也沒有繼續追問。

他退休之后,在臺北郊區買了一處小房子,院子不大,種了幾棵樹,養了一條狗。

偶爾有老朋友來找他喝茶,有時候也去打打牌,生活平靜,沒有什么大事。

黃植誠的消息,他后來斷斷續續地知道了一些。

黃植誠到了大陸之后,受到了相當規格的接待,被授予軍銜,安排了工作和住所,后來在大陸娶妻生子,在廣州生活了很多年,公開場合也出現過幾次,接受過媒體采訪,說過一些關于當年那件事的話。

許秋麟聽說這些的時候,沒有太多反應,只是點了點頭,說了一句,那挺好的。

有朋友問他,你們兩個人,一個在大陸,一個在臺灣,這輩子還有沒有可能見一面。

許秋麟想了想,說,不知道,也沒有特別想見。

朋友說,要是見了,你會說什么?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說,可能就說一句,那年謝謝你讓我跳傘。

然后他把茶杯放下,說,也可能什么都不說,畢竟都是這個年紀了。

窗外的樹在風里動了動,院子里的狗跑過來,把腦袋靠在他的腿上,他低下頭,摸了摸狗的耳朵。

陽光把院子照得很亮,臺北郊外的空氣比市區好一些,偶爾有飛機的轟鳴聲從遠處天空經過,由遠及近,再由近及遠,很快就聽不見了。

許秋麟沒有抬頭去看那架飛機。

他繼續摸著狗的耳朵,等著壺里的水燒開,準備再泡一壺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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