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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城涑陽的風穿街過巷,吹得透新樓舊宅的磚瓦,更吹得透人心深處的涼薄。
遠在市局的胡副局長,是早些年從涑陽縣局走出去的官。平日里旁人從不帶那個“副”字,一口一個“胡局長”地叫他,恭敬至極。
他父母年邁,故土難離,不肯隨他去市里生活,執意守著縣城的老屋。可他是獨子,二老日常看病拿藥、鄰里應酬、走親訪友等瑣事,樁樁件件都得有人幫襯。所以,縣局和他同鄉又小他幾歲的辦公室高主任,久而久之便成了他專屬的“老家總管”。
高主任在縣局熬了十幾年,人情世故看得透亮。由于所在單位是垂直管理,卡在中層多年的他,想要仕途更進一步,得全仰仗胡局長這個市局的靠山。于是,胡家的事,他比自家的還要上心。
胡局長母親犯老寒腿,他跑遍縣鄉找到老中醫,抓藥、熬藥、送藥,一連大半個月從未間斷;胡局長愛人回涑陽探親、逛街,他全程拎包陪同、找熟人砍價,還搶著買單;逢年過節,土特產、年貨早早備齊送到老屋,陪胡老爺子嘮嗑解悶,周到得勝過親兒子。就連胡家遠親來縣上求人辦事,胡局長一個電話,高主任就會東跑西顛,盡其所能辦得妥妥帖帖。
那幾年,胡局長回涑陽辦事,請客吃飯必通知高主任張羅、作陪。酒桌上,胡局長總會拍著他的肩頭許諾:“小高,你提拔的事,我記在心上呢!”每每此時,高主任心里都是暖烘烘的。之后干活愈發賣力,把胡家上下打理得滴水不漏,滿心覺得前程就在眼前。
可世事難料,縣局原局長因涉嫌貪腐案發,一夜倒臺。高主任雖清白無染,卻因常年經辦局里接待事務,被劃入前任嫡系,晉升之路徹底堵死。新任局長到任,直接將他架空,收回實權、調離核心部門,昔日忙前忙后的辦公室主任,成了無人搭理的閑人。
知悉變故的市局胡局長,對高主任的態度更是瞬間轉變。
從前隔三差五關心、叮囑,此后再無一個電話;偶爾到縣局公干,也特意叮囑不要高主任陪同;即便在別處迎面撞上,高主任剛揚起笑臉、伸出雙手,胡局長要么扭頭轉身避開,要么眼神飄向別處,全程視而不見,再無絲毫往日的溫情善意。
更傷人的是家眷間的疏離。
一次在超市門口,高主任妻子偶遇胡局長愛人,笑著迎上去,順手遞上一袋剛買的新鮮柑橘,對方卻像躲瘟神一般后退擺手,悄聲一句 “不用不用,被人看見影響不好。”
還有一次,高主任妻子上班路過胡家老屋,胡母遠遠瞧見,立馬轉身快步走開關閉院門,連片刻的對視都不肯,唯恐惹上麻煩、連累自家兒子。
后來高主任兒子結婚,他專程趕到市里當面向胡局長發出邀請。不料,胡局長只是托人捎了禮金,婚禮前后全家再無一人出面道賀。相反,縣局里其他中層以上干部有婚喪嫁娶之事,胡局長總回抽出身來,并偕夫人前來捧場。親疏之別,一目了然。
這一樁樁令人尷尬、窘迫之事,件件戳在心口。高主任暗自傷感唏噓,十幾年鞍前馬后、無微不至的付出,如打了水漂一般;失意失勢時的自己,早已成了別人急于撇清的累贅。他總算看清了,胡局長一家,是在決議與他劃清界限。
他心寒至極,想不通世上竟有如此明哲保身、涼薄勢力之人。但他不怨不辯,只是沉下心把本職做到極致,默默蟄伏,靜待時機。
風水輪流轉,世事有輪回。
未過兩年,胡局長被平調外地,離開深耕多年的人脈圈;又三年到齡異地退休,成了無權無勢的閑人、常住老屋伺候父母的百姓。人走茶涼,昔日門庭若市的胡家,轉眼門可羅雀。
而高主任,憑著扎實的工作能力、零差評的口碑和年齡優勢,漸漸得到新任局長的認可、市局的關注。此間,恰逢機構改革、干部調整,他全票通過,先是升任副局,不久又破格提拔為涑陽縣局局長。從先前仰人鼻息的主任,成了獨當一面的一把手。
命運的反轉,有時真的猝不及防。
高局長上任不久,胡家突遭大禍:胡父突發心梗離世,胡母經受不住打擊,病重住進重癥監護室,下了病危通知。
退休幾年的胡局長,在涑陽至親寥寥,父親喪事無人張羅,母親就醫無人照料,一時焦頭爛額、寸步難行。他清楚,唯有高局長能幫他,可想起當初的冷漠絕情,他攥著手機,指尖泛白,終究拉不下那張高仰的臉面,撥不出那個熟悉的號碼。
他滿心絕望,有些后悔當初的所作所為,以至斷了自己的退路。
誰也沒有料到,高局長得知消息后,第一時間放下公務,偕同班子成員帶著挽帳、花圈,親自登門吊唁。
走進那間熟悉、冷清的老屋,面對胡父的遺像、遺體,高局長躬身三拜后,對著起身答謝、手足無措的胡局長平靜開口:“胡局,節哀,你好好照顧阿姨,殯葬的事我來安排。”
短短一句話,胡局長瞬間紅了眼眶,愣在原地,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他預想過無數種冷遇、漠視、刻意回避,唯獨沒料到,高局長會不計前嫌,主動伸出援手,傾力相助。
高局長說到做到,親自統籌調度,靈堂布置、賓客接待、喪葬流程、醫院對接,事無巨細,全安排得井井有條,半點沒讓一籌莫展的胡局長操心。
靈堂內賓客往來,看似隆重體面,裹著一身孝衣的胡局長卻渾身發冷,如墜冰窖。他看得真切,這些人多是沖著高局長面子來的,對他只剩客套的憐憫,再無半分昔日的敬重。
當年高主任幫他,是掏心掏肺的熱忱,事事以他為尊;如今高局長幫他,是念及舊情的禮數,客氣又疏離。沒有親近,沒有溫情,只剩挑不出錯的周全。
喪事結束,高局長交代好所有收尾事宜,沒再留下喝一杯水,只淡淡一句“多保重”,便在一眾同仁的簇擁下轉身離去。
胡局長望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頹然癱坐在屋前石階上,老淚無聲滑落。
他終于明白,這世間最狠的報復,從不是睚眥必報,而是我愿意幫你,卻再也不會真心待你;我給你體面,卻再也沒有半點溫度。
晚風穿堂而過,吹起堂前地面上跪拜時鋪的那張涼席,卷走靈堂里殘余的香灰紙燼,一股浸骨的寒意四散開來,悄無聲息漫遍整座老屋。
作者簡介
冰峰,山西運城人,60后,“中國作家在線”簽約作家。文章散見于《中國青年報》《金融時報》《山西工人報》等紙媒及“中國作家在線”“大河文學”“作家”“雜文隨筆集萃”等網絡平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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