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受困于什么
黎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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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的都市,萬家燈火。我常站在窗前,看那些格子般的窗戶透出暖黃的光。每一扇窗后,都站著一個被什么東西困住的人。這念頭來得突兀,卻揮之不去。我們總以為自己在選擇生活,到頭來卻發(fā)現(xiàn),不過是選擇了一種受困的方式。
雖然人類不斷抗爭,卻也受困于各種籠子。我見過太多這樣的籠子。有時是磚瓦的,有時是血緣的,有時僅僅是一紙蓋著紅章的合同。
我認識的一位詩人老李,他的籠子是“編制”兩個字。他在一家事業(yè)單位坐了二十年冷板凳,每天的工作是打開電腦、填表、蓋章、看領導的臉色。他曾是中文系才子,寫過鋒利的詩,如今只會在酒桌上說圓滑的笑話。有一次喝多了,他紅著眼跟我說:“我當年要是敢去南邊闖闖……”話沒說完,手機響了,是老婆問他幾點回家吃飯。他應了一聲,眼神里的光瞬間熄滅,像個被拔掉電源的玩偶,規(guī)整地收拾好公文包走了。第二天,他還會準時出現(xiàn)在辦公室,提著公文包,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襯衫。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編制是他唯一的鎧甲。為了人生的安穩(wěn),那是他自愿走進的圍城。
有位朋友小雅的籠子是“返鄉(xiāng)”。她在北京漂了八年,戶口還在人才市場集體戶里掛著。那年疫情封控,她在狹窄的出租屋里隔離了兩個月,看著窗外的萬家燈火,沒有一盞屬于她。解封那天,她買了最早一班高鐵回老家。站臺上下著細雨,母親舉著傘來接她,第一句話卻是:“你王阿姨介紹的那個公務員,你考慮得怎么樣了?”那一刻,她覺得自己像一只被召回的鴿子,腳踝上還拴著那根看不見的線。北京,是融不進的大城。每次過年回家,親戚們都勸她回來,“在縣城找個工作多好”。可真回來了,又覺得哪兒都不對。馬路太窄,生活太慢,連空氣都太安逸。她就像卡在門縫里的人,進不來出不去,兩邊都只有一半的自己。
我還知道很多人,正受困于那個名為“房子”的籠子。每天清晨,鬧鐘像一把無形的錘子敲碎夢境,你擠進沙丁魚罐頭般的地鐵,在城市的血管里隨著人潮涌動。你的目光越過無數(shù)閃爍的屏幕,最終落在遠方那一個個亮著燈火的方格上。那是你的目標,也是你的枷鎖。為了那個七十年的產(chǎn)權,你預支了未來三十年的自由。你不敢辭職,不敢生病,甚至不敢在下班后關掉手機。房子本應是遮風擋雨的港灣,如今卻成了懸在頭頂?shù)倪_摩克利斯之劍。你站在窗前,看著城市的霓虹,覺得自己像是一只被圈養(yǎng)在巨大玻璃缸里的魚,看得見外面的世界,卻永遠游不出去。
我們嘲笑過金絲雀,嘲笑過籠中虎,,嘲笑過缸中魚,可我們誰不是生活在自己的籠子里呢?只不過有的籠子鑲金嵌玉,看起來像宮殿;有的籠子破舊不堪,勉強遮風擋雨。文化、視野、思維、選擇,層層疊疊的約束,讓每一個人都在各自的語境里掙扎。有些迫于生活,有些緣于自私,還有些,是因為我們根本不知道籠子的邊界在哪里。
赫爾曼·黑塞說:“每個人的生命都是通向自我的征途。”可這條征途上,布滿了看不見的鐵絲網(wǎng)。我們一邊走,一邊割傷自己。那些傷痕,就是所謂的成長。在撕裂與沖突中,我們被迫反思生活的意義,在不安與矛盾里,我們才真正感受到人情的厚重與涼薄。我們大多數(shù)人的征途,往往還沒開始,就被名為“責任”“安穩(wěn)”“孝順”“現(xiàn)實”的柵欄截斷了。我們在籠子里憤怒、吶喊、摔東西,甚至把頭往欄桿上撞,但更多時候,我們選擇把籠子打掃干凈,掛上一幅畫,養(yǎng)上一盆花,假裝這里是宮殿。我們一邊嘲笑別人籠子的形狀,一邊加固著自己的圍欄。
然而,正是在這種撕裂中,我才看到了人的重量。那個為了給母親治病而放棄留學機會的姑娘,她在“孝”的籠子里,眼里卻有最堅韌的光;那個明明厭惡應酬卻依然在酒桌上賠笑的中年人,他在“生存”的籠子里,轉身卻給流浪貓買了投喂的罐頭。這些矛盾與不安,這些不得不做的妥協(xié),并沒有讓我們變得廉價,反而襯出了人情的厚重與涼薄。我們受困,是因為我們在乎。在乎家人的眼光,在乎社會的評價,在乎那份哪怕微薄的安穩(wěn)。這不可恥,甚至某種意義上是我們生而為人的錨點。
我自己呢?我困于一張書桌。每天坐在電腦前,喝著涼掉的茶,寫著可有可無的文字。有朋友說我幸運,做自己喜歡的事。可只有我知道,當喜歡變成必須,自由也就成了另一種囚禁。我常常望著窗外的梧桐樹發(fā)呆,看葉子綠了又黃,黃了又落。有時候一片葉子打著旋兒飄下來,我會想,它究竟是獲得了自由,還是換了一種墜落的方式?也許受困本身,就是活著的樣子。就像種子受困于土壤,才能發(fā)芽;蠶受困于繭,才能化蝶。重要的不是有沒有被困住,而是在困頓中,我們是否還記得掙扎,還記得仰望。
窗外的燈火依然亮著。我知道,每一盞燈下,都有一個被什么東西困住的人。也許明天,我會走出去,也許不會。但至少今夜,我承認了這只籠子,也承認了籠子里那個想要飛出去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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