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8月,內蒙古鄂托克前旗高級中學的體育館里,一群穿著運動服的孩子圍成圈。 場地中央,一位穿著深藍色運動衫、頭發已有些花白的女士正彎著腰,一遍遍重復著墊球的動作示范。 她的動作標準,但每一次蹲下再站起,都能看出些許不易察覺的停頓。 有細心的孩子后來回憶,那天郎導的額頭上,一直有細密的汗。
這不是什么國際大賽的訓練場,而是一個旗縣青少年體育訓練營的啟動儀式。現場沒有專業的塑膠地板,孩子們的基礎也參差不齊。但郎平在這里待了整整兩天,從傳球的手型到扣球的準備姿勢,她挨個糾正,用最直白的語言解釋那些她曾在世界頂級賽場運用過的戰術理念。 活動結束后,她回到酒店敷了兩個小時的冰袋。 她的左髖關節在同年2月剛接受了第12次置換手術。
就在三個多月后,2025年11月24日,瑞士洛桑國際奧委會總部,郎平從撐桿跳傳奇人物布勃卡手中接過了一座沉甸甸的獎杯——國際奧委會教練員終身成就獎。 這個獎項自2017年設立,每年在全球范圍內只評選一男一女兩位教練。 那一年,提名人數是創紀錄的152人。 她是第一位獲此殊榮的三大球項目教練,也是排球史上唯一以運動員和教練員雙重身份都拿過奧運金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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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過獎杯時,她沒忍住眼淚。 她說,全世界那么多教練,自己能獲獎,感到不可思議。 國際奧委會主席考文垂評價她,不僅幫助運動員成為最優秀的選手,更幫助他們成為更好的人。 消息傳回國內,很多人才意識到,那個在東京奧運會后卸任中國女排主教練的郎平,并沒有如外界想象的那樣,徹底回歸家庭,在美國享受含飴弄孫的退休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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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日程表,排得比許多年輕人還滿。 身份一欄里,寫著中國排球協會副主席、中國排球學院院長,以及國際排聯技術和教練委員會委員。 最后一個職務,讓她有了更國際化的舞臺。 憑借幾十年積累的行業聲譽和人脈,她在國際排聯的會議上,為中國爭取到了3個亞洲排聯青訓扶持名額。 這個數字,比日本和韓國兩國加起來還多。 這些名額,最終會轉化為國內基層教練的培訓機會和青少年球員的交流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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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再需要為某一場比賽的勝負負責,但肩上的擔子似乎更重了。 用她自己的話說,以前是帶隊沖擊金牌,現在想做的,是給中國排球鋪好路,讓后來的人能走得更穩。 這條路,從最基層的土壤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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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0月底,她出現在廣東珠海鳳凰中學的操場。 陽光很好,她一身利落的運動裝,先和圍坐在一起的小球員們聊天,講自己當年訓練的故事。 開球儀式上,她一記發球,動作干脆,球劃過標準的弧線。 儀式結束,她沒有離開,而是走到場邊,看孩子們訓練。 看到一個孩子的傳球手型不對,她走過去,托起孩子的手臂,調整角度。 “基本功是地基,”她對每個孩子都強調,“田徑基礎打牢了,排球水平才能往上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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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的9月25日,她去上海探望了因傷癱瘓多年的前男排名將湯淼。 一張流傳出的照片里,她坐在輪椅上,和湯淼緊緊挨著,兩人對著鏡頭笑。 那次探望后,她更堅定了推動排球進校園的想法。 “不是每個孩子都要當職業選手,”她說,“但每個孩子都該有機會摸到排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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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足跡,連接著廟堂與江湖。 2025年10月31日,河南鄭州體育館座無虛席。 河南省女子排球城市聯賽的“全明星之夜”,郎平作為嘉賓現身。 她的弟子朱婷,正以教練的身份,在場邊指導河南女排青年隊。 當朱婷指導的隊員攔死一記重扣時,郎平從觀眾席上站起來鼓掌,臉上的笑容清晰可見。 比賽結束,朱婷第一時間跑向看臺,師徒二人擁抱,在場邊聊了將近半小時。 跨越山海,來看一場國內聯賽,這份牽掛,早已超越了簡單的師徒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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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朱婷剛進國家隊時瘦小、體重不達標,她自掏腰包買營養品;到里約奧運前朱婷狀態低迷,她深夜發去“你是我最優秀的徒弟”的短信;再到朱婷決定留洋遭遇非議,她公開力挺“別逼她,她是中國女排的,不是中國機器人的”。 郎平對朱婷,有種近乎母性的護犢之情。 如今,朱婷在2025年郎平獲獎后第一時間發文:“郎指導永遠是我的榜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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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帶出來的那一批隊員,如今散作滿天星,成了中國女排各條戰線上的中堅。袁心玥、丁霞、龔翔宇仍是國家隊的核心骨架;李盈瑩接過了進攻核心的接力棒;惠若琪、魏秋月等人轉型教練,在各地繼續推廣排球。 她們身上,或多或少都帶著郎平烙印——那種對技術細節的偏執,和比賽中絕不輕易認輸的勁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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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國的家里,她的生活節奏確實慢了下來。 她留起了長發,偶爾會去看演唱會,逛畫展,或者去海邊釣魚。 社交媒體上,能看到她遛狗、練習普拉提的照片。 她認真調理著因為多年征戰而傷痕累累的身體,尤其是那經歷了十幾次手術的髖關節和膝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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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只要國內有需要,一個電話,她就能放下手頭的事,訂最近的航班飛回來。 對她而言,排球早就不是一份職業,甚至不是一份事業。 它成了一種本能,一種刻在骨子里的牽掛。 從叱咤賽場的“鐵榔頭”,到運籌帷幄的冠軍教練,再到如今四處奔波的鋪路人,身份在變,舞臺在變,但那個內核始終沒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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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外人看來含飴弄孫的“下坡路”,她走成了另一條需要持續攀登的“上坡路”。這條路沒有奧運領獎臺那樣的聚光燈,更多的是基層體育館里的汗水,國際會議桌上的爭取,以及一個個孩子接觸排球時眼里亮起的光。傳奇沒有落幕,它只是換了一種更安靜、也更扎實的方式,在繼續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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