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總以為巖洞壁畫是人類藝術的起點,卻很少有人知道,珠寶的歷史其實比巖洞壁畫還要早數萬年。早在人類學會在山洞墻壁上勾勒野牛輪廓之前,遠古的人們就已經將獸骨、貝殼與石珠穿綴成串,懸于頸間,以此裝點自己。
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中,珠寶不僅是美的載體,它們背后還藏著一段段鮮活的歷史和未曾言說的故事。它們曾見證過誓言的許下、權力的更迭、信仰的堅守,也曾陪伴著逝者走過通往來世的漫漫長路。如今,一場跨越四千年文明史的世界珠寶藝術盛宴正在中國香港拉開帷幕。
由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與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聯合主辦的“琳瑯——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世界珠寶珍藏”特別展覽目前正面向公眾開放,展期持續至10月19日。這是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近150年館藏史上,首次以珠寶珍藏為主題舉辦國際巡展,香港是其全球巡展的首站。本次展覽不僅包含了約200件來自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的傳世珍品,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還特意加入了夢蝶軒收藏、賀祈思收藏以及千燈室的借展珍藏,讓東西方珠寶在同一空間內隔空對話、流光共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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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本報記者梁信攝
珠寶與身體的千年密話
雖名為“珠寶展”,但對策展團隊而言,該展遠遠超越了名貴材質與精美設計的簡單陳列。整體展覽主要分為“神圣之軀”“王者之軀”“超凡之軀”“魅力之軀”和“絢麗之軀”五個單元,“軀體”作為關鍵詞如同一根無形的金線,將不同文明、不同時代的造物串聯起來。
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策展人Melanie Holcomb博士表示,這是一個試圖跨越時間與地域討論珠寶的展覽,所以不能用傳統的時間軸來講述故事。珠寶作為人類最古老也最親密的藝術形式,自誕生起便與身體密不可分,延伸著人類身體的表達邊界。因此以“身體”為錨點展開敘事,既能幫助觀眾直觀比較古今中外珠寶文化的異同,更能清晰展現珠寶如何激活身體、賦予佩戴者神采,甚至重塑人們對自我與身份的認知。
黃金,因其永不褪色的光澤與稀有性,自古以來便被視為神圣的象征。在第一單元“金飾——神圣之軀”中,來自埃及、美洲與中國的古代飾物并置一堂,向我們展示了黃金珠寶如何成為連接古人與神靈的溝通橋梁。
展廳里,一組來自古埃及中王國時期(約公元前1887—公元前1813年)的黃金假發環尤其引人注目。這組飾品出土于埃及拉罕的辛努塞爾特二世金字塔群,屬于西特哈索爾尤奈特公主,原本用于裝飾她的假發。在古埃及,發飾是地位與權力的重要象征,而黃金則被認為具有神圣的力量,能夠保護亡者在來世的安全。這組假發環由純金打造,歷經千年歲月洗禮,依然閃耀著溫暖而神秘的光芒,仿佛在訴說著古埃及人對永生的執著追求。
同樣令人震撼的還有來自哥倫比亞卡利馬文化(1至7世紀)的黃金頭飾。在哥倫比亞西南部的卡利馬地區,金匠會為地位崇高者制作精致的成套金飾,供其在生前和死后佩戴。在當時,黃金被視為能傳遞太陽神圣力量的材質。這件頭飾以錘打與切割金片工藝制成,原本固定在包頭巾或編織頭飾的前方,飾件上的吊飾會隨著佩戴者的步伐搖曳生姿,賦予佩戴者威嚴而神圣的形象。
本單元還特別展出了由夢蝶軒捐贈的兩件珍貴文物:一件是來自歐亞草原公元前4世紀至公元前3世紀的動物紋冠,另一件是吐蕃時期(7至9世紀)的覆面。這兩件展品與古埃及的黃金飾品形成了有趣的對話,展現了不同文明“事死如事生”的喪葬觀念。古人相信,黃金的不朽特質能夠保存和裝飾亡者的身軀,確保他們在來世依然能夠保持美麗、高貴與神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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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本報記者梁信攝
冠冕之上 神明之間
從生死走向人間,珠寶的第二重面貌屬于權力。在第二單元“王室貴族珠寶——王者之軀”中,一批來自歐美的宮廷珠寶向觀眾展現了珠寶如何成為等級制度的物質象征,以彰顯尊卑有序的社會秩序。
千燈室收藏的橡樹葉與橡果冠冕是該單元最大的亮點。這頂冠冕由祖母綠、鉆石、金銀制成,可拆解為三枚胸針。在英國文化中,橡樹不僅是國家堅韌力量的象征,更寄托著對君王的忠誠——傳說英王查理二世在伍斯特戰役后曾藏身于橡樹茂葉之中,自此橡樹成為愛國與權威的圖騰。這頂冠冕的設計深受皇室青睞,維多利亞女王的母親及亞皆老公爵夫人都曾在重要場合佩戴類似款式。
與之形成有趣對照的,是一套來自法國的約1810年的珠寶十五件套組,其主材并非金銀寶石,而是經過特殊處理的切割鋼。19世紀初,工匠們將鋼釘多面切割并精細拋光,使其在光線下折射出堪比鉆石的璀璨火彩。令人意外的是,當時切割鋼的價格未必低于普通貴金屬和寶石,它卻憑借獨特的質感成為風靡歐洲的時髦替代品。拿破侖·波拿巴就曾將一套同款切割鋼珠寶贈予了妻子,足見其在當時上流社會的認可度。這套展品也印證了珠寶的價值從來不止于材質的昂貴,精湛的工藝與巧思的設計同樣能賦予其超越物質本身的魅力。
珠寶對人類的價值從來都不只是世俗的。第三單元“珠寶與信仰——超凡之軀”展示了珠寶如何成為連接物質與精神世界的紐帶。中世紀歐洲人相信寶石具有療愈功效,盡管當時的教廷曾譴責這類護身符療法,但珠寶仍成為動蕩年代人們的精神寄托。這次展覽中就有一條來自拜占庭帝國6至7世紀的項鏈,以金為底,鑲嵌紫水晶、有色玻璃珠與祖母綠珠,這件飾品不僅是當時人們日常穿戴的裝飾品,也被視為守護健康的護身符。
魅力重塑 工藝新生
走進第四單元“藝術珠寶——魅力之軀”,風格驟然跳躍,從莊嚴的儀式感走向了20世紀歐美世界的魅力與反叛。策展團隊將美國雕塑家亞歷山大·考爾德的前衛風格項鏈《嫉妒的丈夫》(1940年)陳列其中——不同于傳統珠寶的精致繁復,考爾德這枚以黃銅線鍛造的項鏈是介于雕塑與佩飾之間的獨特創作,棱角分明且具有動態結構感,其名稱與夸張的金屬形態形成極大的趣味反差。觀眾們從中不僅能看到珠寶的外在美,更能讀出女性在過去百年流轉中自我認同和審美意識的轉變。
當珠寶的魅力突破了材質與審美的邊界,工藝與創新便成為了其永恒的生命力。第五單元“工藝與創新——絢麗之軀”展現了從古至今工匠們如何用雙手與智慧,將平凡的材料轉化為令人驚嘆的藝術杰作。展覽中,一件源自清代的點翠花蝶紋鈿子,堪稱東方傳統工藝的典范。工匠們將翠鳥羽毛細心裁剪黏貼,利用光學效應呈現出變幻的幽藍光澤,鈿子上的裝飾會隨著佩戴者的動作輕輕顫動,靈動婉轉。而20世紀初美國的“美術工藝運動”,則讓女性成為珠寶設計的中堅力量。卡洛公司的金石榴石項鏈、弗洛倫斯?高勒為藝術贊助人定制的珠寶套組,都以手工的溫度對抗工業量產的冰冷,彰顯了女性獨特的創造力與審美。
“琳瑯”二字,本就是珠玉碰撞的聲音。從神明到人間,從權力到信仰,從顛覆傳統到自我重塑,珠寶在四千年間從未停止與人類身體和精神的對話,也在跨越山海的文明交融與時代更迭中,不斷印證著以物飾身、以美為證的人類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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