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6日,法拉利端出了自己品牌歷史上第一款純電動車。這款命名為Luce的新車,意大利語里意為“光”,幾乎是前蘋果首席設計師Jony Ive團隊操刀造型的完整呈現。
這臺車創下了法拉利的多項第一:頭一款四門五座車,起售價55萬歐元,折合人民幣約435萬元,在法拉利所有量產車中,除了限量版之外它售價最高。動力數據也毫不含糊,四電機布局,峰值功率沖到1050匹,零到百公里加速2.5秒,極速310公里每小時,續航里程530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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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車的市場反應來得迅猛。發布當天,法拉利在歐洲的股價一度跌近8%,按市值計算蒸發了大約50億美元。米蘭上市股票當天收跌6.3%。而拉長時間軸來看,過去12個月,這只長期被視為“奢侈品屬性遠大于汽車屬性”的股票,累計跌幅已超過31%。
爭議蜂擁而至,矛頭首先指向外觀。社交媒體平臺上,Luce迅速被用戶拿來同日產聆風、理想i6放在一起比較,"一股子高合味""跟法拉第格格不入"這類評價擴散速度很快。一位分析師在發送給客戶的研報中做了更為具體的類比,他描述Luce的外觀像是處在"本田雅閣純電版和特斯拉Model 3之間",并直言"完全無法理解法拉利的新戰略"。甚至法拉利自己的宣傳影像中,也有工作人員在首次見到實車時用了一個詞——"出乎意料"。
外界感受到的是一種刻意的錯位。法拉利造出了品牌第一臺電動車,卻似乎在這臺車上主動避開自己那座超跑神壇的位置。Luce不是最快的,不是最極致的,也不像傳統印象里的一臺法拉利。更關鍵的是,官方沒有把它歸類為超級跑車。問題于是擺在眼前:這臺看起來主動偏離法拉利核心敘事的電動車,到底基于怎樣的邏輯?粗看像失手,細看更像一組精心計算后的選擇。
要理解Luce的定位,得先看它所依托的那套商業模式。法拉利創始人恩佐·法拉利留下過一個經營信條——"比市場需求少造一臺"。這個原則至今仍是公司的運行主線。法拉利每年交付不足1.4萬輛車,刻意把供給壓在需求曲線下方,由此制造出一份長長的等候名單。當前,它的新車訂單已經排到了2027年底。
這套做法孵化出一組在汽車行業里極為特殊的財務指標:大約52%的毛利率,平均每賣一臺車凈賺約92萬元人民幣。2025年,法拉利全年營收同比增長7%,達到71.46億歐元,凈利潤增長5%至16億歐元,雙雙刷新紀錄。進入2026年,一季度再度交出18.48億歐元營收、4.13億歐元凈利潤的成績單。
支撐利潤的根基不是規模,而是定價權。產品長期供不應求,法拉利提價幾乎不會流失客戶。2019至2025年間,與賣車相關的收入年化增長約12.7%,同期銷量年化增長卻只有約5.1%。把增長推高的杠桿不在多賣車,而在于每一臺車賣得更貴了。2025年,為對沖美國25%的關稅,法拉利對部分車型提價最高達10%,政策影響幾乎全部轉移給了消費者。
維持這套模式的,是一個高度封閉的客戶網絡。法拉利每年生產的一萬多輛車里,超過65%交付給了那些車庫里已經至少停著一輛法拉利的車主。新車往往在正式下線前便被預訂一空,買家幾乎全是老客戶。再疊加利潤豐厚的個性化定制選項——全碳纖維飾面、專屬配色、定制內飾——業內長期流傳那句"白馬非馬,豪車亦非車",形容的正是法拉利這種完全不同于傳統車企的財務模型。
正是這種反規模的商業模式,讓法拉利成為這一輪電動化浪潮里幾乎唯一沒受傷的玩家。過去兩年,超豪華品牌在中國市場集體失速。2025年,中國進口車零售同比下滑33%,保時捷在華交付同比下降26%;賓利、法拉利、蘭博基尼也均連續三年下滑。法拉利去年在中國市場交付664輛,同比再降15%,但全球業績不動如山。中國在全球銷量中的占比有限,而那條排到2027年的全球等候名單,足以把這部分需求重新勻平。別人銷量一跌利潤就跟著下滑,法拉利丟了一個市場,訂單簿一調,利潤照常。
獨立性在其中同樣發揮著作用。法拉利由阿涅利家族通過Exor控制,不像保時捷、蘭博基尼需要充當大眾集團的利潤奶牛,也不像瑪莎拉蒂只是Stellantis的一枚棋子。它無需為了喂養一個走大眾路線的母公司而被推上走量的軌道。而在法拉利的商業邏輯里,走量恰恰是稀缺性的天敵。
這就決定了法拉利在進入電動時代時手里的牌與對手完全不同。它不缺資金,不缺訂單,不缺時間,也不必向任何人證明自己的未來前景。在此背景下做電動車,法拉利出發的位置極其從容,不需要靠電動解決生存問題,核心課題只有一個:如何在不動搖根基的前提下,給電動化一個交代。Luce正是這份交代的載體。
要讀懂Luce的形態選擇,不妨先看一個完全相反的樣本:仰望U9。作為比亞迪沖擊超跑市場的產品,U9走的是教科書式的超跑路線,長前懸、短后懸、低矮修長的座艙,整車長寬高4966/2029/1295毫米,蝴蝶門,兩門兩座,售價168萬元。它幾乎就是貼在墻上的海報車。
但U9有一個繞不過去的代價:重量。為了在底盤塞進足夠大的電池,它的整備質量達到約2.5噸,比同級別燃油超跑重出一噸多。對以輕量化和操控精準度為核心靈魂的超跑而言,這種重量構成的是結構層面的硬傷。法拉利對這類產品的評價并不高,它看不上被私下稱為"大象"的那些電動車——只會崩直線,缺乏操控的細膩度。
在法拉利的判斷里,傳統超跑形態對純電車來說恰恰是一個陷阱。低趴兩座超跑的全部魅力建立在"輕、靈活、人車合一"之上,而一臺兩噸多重的車,無論車身造型多低,都無法真正傳遞出那種輕盈感。于是Luce干脆放棄了低趴造型,選擇了一條與仰望U9完全反向的路徑。它的長寬高分別為5026/1999/1544毫米,比U9整整高出約250毫米,整備質量2260公斤,設定為四門五座布局。
法拉利的推演邏輯是,順著純電的物理特性走。電池必須平鋪在底板里,這會自然把整車往更高、更長、更接近GT車型的方向推,那就順勢而為,做一臺內部空間寬裕、兼顧舒適與實用性的電動車。Luce由此成為法拉利歷史上頭一輛能夠同時坐進駕駛員和四名乘客的車,后備箱容積597升。最終,法拉利官方既不承認它屬于超級跑車,也不將其歸入SUV。媒體只能給出一個折中的描述:"四門五座純電GT跨界跑車"。
同樣在打造高價電動車,法拉利與仰望的路徑截然不同,根源還是落在品牌層面。仰望是挑戰者,因此更傾向于拿出最典型、最具識別度的那款超跑形態,形態本身就是它進入戰場的入場券。而法拉利,正是這類形態的定義者。它在兩座超跑這個品類上已無需向任何人做任何證明,更不會主動把自己的純電車放到自家嘶吼的V12旁邊做直接比較。于是法拉利把純電引導到一塊新的領地,繼續把承載品牌靈魂的產品留給了內燃機和混動。
Jony Ive團隊的加入,進一步強化了這個方向。這次合作由法拉利執行主席約翰·埃爾坎親自牽線,給予設計方極大的自由度,讓團隊從零定義車輛,而不是在現有車型上改動。一個有趣的細節是:這群在蘋果時代致力于消滅按鍵的設計師,到了法拉利車內,卻成為實體按鍵最堅定的捍衛者。Luce保留了大量的物理旋鈕和撥桿,背后的邏輯很清晰——在駕駛艙內,最好的交互是肌肉記憶。
儀表面板使用了帶凸透鏡的OLED,顯示顏色隨駕駛模式變化;方向盤由回收鋁經CNC加工而成,起跑控制桿的設計靈感來自直升機儀表,中控區域大量采用康寧玻璃。這些處理并不增加功能,而是在做減法、加質感。只不過它講究的地方,大多沒有體現在外部造型上。
對Luce這套戰略理解最深的參照物,大概是保時捷。同樣是性能車制造者,保時捷剛剛公布了77年歷史上最差的季度業績。2025年,全年營收縮減至362.7億歐元,營業利潤僅剩4.13億歐元,同比暴跌92.7%,銷售回報率從14.1%跌至1.1%。追溯其產品路徑,從Taycan到純電Macan,保時捷的規劃越來越清晰:用純電車去接替自己的燃油車陣營,用電池、軟件和加速性能重新詮釋保時捷的跑車基因。押上的不只是技術路線,還有未來十年的規模增長。
現實給出了另一番反饋。電動化并沒有承接住保時捷的定價權,Taycan的光環比預期褪得更快,純電Macan又恰好撞上了中國豪華電動車競爭最激烈的價格區間。當法拉利在審視Luce時,它所看到的最危險的局面,并不是這臺四門五座電動車賣不動,而是一個品牌在電動時代被拽下定價權的神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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