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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賓虹 夏山圖
消暑
唐?白居易
何以消煩暑,端坐一院中。
眼前無長物,窗下有清風(fēng)。
散熱由心靜,涼生為室空。
此時身自保,難更與人同。
今天是5月30日,已然入夏了。這幾天,氣溫一天天往上爬,空氣里已經(jīng)有了悶熱的氣息。你打開空調(diào),稍微有些涼;喝一杯冰飲,過一會兒又熱了。你有沒有想過:為什么物質(zhì)條件越來越好,我們卻越來越不耐熱?為什么古人沒有空調(diào)冰箱,卻能在夏天活出一份從容?
這個問題,白居易在一千多年前就回答過了。今天我們要講的,就是他的那首《消暑》——一首只有四十個字,卻藏著整個夏天清涼秘訣的詩。
一、先看這首詩寫在哪里
白居易寫這首詩的時候,已經(jīng)六十多歲了。他一生起伏:年輕的時候是直言敢諫的左拾遺,后來被貶到江州做司馬,就是寫下“同是天涯淪落人”的那個時候。到晚年,他選擇定居洛陽,自號“醉吟先生”。不再執(zhí)著朝堂紛爭,而是和僧侶為伴,在靜室里讀書創(chuàng)作。
就是在這種心境下,他寫了這首《消暑》。
但詩里的清涼,不是他一個人坐在院子里憑空想出來的。有一個關(guān)鍵的契機:一年盛夏,白居易去拜訪恒寂禪師。那天熱得不行,禪房悶得像蒸籠,所有人都汗流浹背。但恒寂禪師安然靜坐,就好像不覺得熱一樣。白居易大為觸動,當(dāng)場寫了一首詩:
人人避暑走如狂,獨有禪師不出房。
非是禪房無熱到,為人心靜身即涼。
心靜,身體就涼了——不是禪房不熱,是禪師的心超越了熱。這個經(jīng)驗,后來被他濃縮進了《消暑》詩里。
二、逐句來看
“何以消煩暑,端坐一院中。”
一開口,就是一個問題:拿什么來消除這煩人的暑熱呢?
他沒有說“去山里避暑”,沒有說“喝冰鎮(zhèn)酸梅湯”,沒有說“開空調(diào)”——他說的是:端坐一院中。
“端坐”兩個字,像定海神針。不是躺著,不是歪著,是端端正正地坐著。身體坐正了,心也就跟著正了。這背后有一種功夫:不是逃跑,是面對。天很熱,我不躲,我就坐在這里,看你熱能奈我何。
這一句有一種氣場。你想一想那個畫面:一個六旬老者,穿著寬大的衣服,坐在庭院中間。太陽曬著,汗水流著,但他不動。這就是與暑熱對峙的姿態(tài)——不是對抗,是穩(wěn)穩(wěn)地安住。
“眼前無長物,窗下有清風(fēng)。”
“長物”,是多余的東西。眼前沒有多余的東西——那是一種什么樣的狀態(tài)?你的房間里,桌面上,堆滿了雜物;你的腦子里,裝滿了雜念。熱不熱?當(dāng)然熱。東西越多,心就越亂;心越亂,身就越熱。
所以他說“眼前無長物”——先把眼前清空了,把多余的東西扔掉。這時,你才發(fā)現(xiàn):窗下有清風(fēng)。清早就吹進來了,只是你一直沒感覺到。
為什么沒感覺到?因為你被“長物”擋住了。視線被擋住了,心眼被擋住了,連風(fēng)都被擋住了。當(dāng)你把“多余”去掉,清風(fēng)自然就來。這不是物理的通風(fēng),是心通了,風(fēng)就進來了。
“散熱由心靜,涼生為室空。”
這是全詩的詩眼。
前半句“散熱由心靜”——熱怎么散?不是靠空調(diào)、冰水,是靠心靜。心靜下來,熱就散了。這不是一句口號,是一種體證。你可以試一下:夏天很煩躁的時候,坐下來,呼吸放慢,閉上眼睛,把注意力收回來。你會發(fā)現(xiàn),原來覺得悶熱的房間,好像不那么熱了。不是溫度變了,是你的感受變了。
后半句“涼生為室空”——清涼從哪里生出來?是從“空”里生出來的。室空,不僅是房間空,更是心里空。你把心里裝的那些焦慮、貪欲、不平、怨氣,通通清空。空了,自然就涼了。
這兩句是對仗,也是因果。心靜是因,室空是緣。因緣和合,清涼自生。
“此時身自保,難更與人同。”
到了這里,詩人有一種淡淡的自信。他說:到了這種狀態(tài),我的身體自己就能保全自己,不用靠外物。這種境界,很難與別人相同——因為他人的清涼都來自外面的東西,而我的清涼來自里面。
這不是傲慢,是有一點點“懂的人自然懂”的欣慰。他知道,能體會到這一層的人不多。但他也不需要別人懂——他自己已經(jīng)安頓好了。
三、回到上下文:古人消暑的種種
在白居易那個時代,不同階層的人消暑方式差異很大。
貴族富豪用的是“冰”。唐朝長安有冰商,夏天賣冰,“價等金璧”。他們用冰做冰山擺宴席,吃著冰鎮(zhèn)的水果冷飲。文人雅士流連于風(fēng)亭水榭,彈琴飲酒,借山水和詩酒來消暑。平民百姓呢?他們穿素紗衣,搖扇子,在樹蔭下納涼。僧道修行人,靠的是心性修煉,像恒寂禪師那樣,心靜身涼。
白居易選擇的是最后一種。他不住在深山里,也沒有大排場,就在自己的小院子里,端坐。他用的方法,不是占有更多,而是放下更多。不是往外面找,是往里面收。
這給我們今天的人一個極大的啟發(fā):我們現(xiàn)在的生活,什么都有了——空調(diào)、冷飲、冰西瓜、涼席、風(fēng)扇——但為什么我們還是煩躁?因為我們一直在“加法”里生活:東西越來越多,信息越來越多,欲望越來越多。但清涼,從來不是靠加法得到的,是靠減法。減去多余的東西,減去雜亂的念頭,減去對“更涼”的追逐。
真正的清涼,不是二十度的空調(diào)風(fēng),是心里沒有火氣。
四、這首詩怎么“用”在生活里?
你可能覺得“心靜自然涼”是一句老生常談。但這不是一句安慰話,是一個功夫法門。
今年夏天,你可以做一個實驗:
找一個午后,外面正熱的時候,不要開空調(diào)。你端坐在一個安靜的地方——不一定非要在院子里。清空你眼前的雜物,最好只留一杯茶。閉上眼睛,靜坐五分鐘。不要想今天要做什么,不要想剛才的不愉快。只是呼吸,只是坐著。
你會發(fā)現(xiàn),五分鐘之后,你的身體可能還是熱的,但你的心里不那么煩躁了。這就是“散熱由心靜”的初步驗證。
如果你想再進一步,把房間收拾整潔,把不必要的東西清理掉。讓屋子空一點,你會發(fā)現(xiàn)整個人的狀態(tài)都會清爽很多。這就是“涼生為室空”。
白居易這首詩教我們的,不是一種文學(xué)欣賞,是一種生活方式。在物質(zhì)極其豐富的今天,我們比古人更需要它。因為我們最不缺的就是“長物”,我們最缺的就是“室空”。
五、有點意猶未盡的話
《消暑》短短四十個字,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驚人的意象。但它被傳頌了一千多年,為什么?因為它說出了一種普遍的感受——每個人夏天都會熱,每個人都想找出路。白居易給了一個答案,這個答案不需要錢,不需要條件,只要你愿意調(diào)整自己的心。
到了晚年,白居易越來越喜歡這種簡單的生活。他練氣功,靜坐,彈琴,喝茶。他有一句詩叫“心泰身寧是歸處”——心安了,身體安寧了,那就是最好的歸宿。
這首詩放在今天來讀,就像一道清涼的風(fēng),穿過一千多年的時間,吹到我們面前。它不教你對抗夏天,而是教你與夏天共處。它不叫你逃離煩躁,而是教你從煩躁里定下來。
如果你現(xiàn)在正覺得有點悶熱,有點煩躁——不妨試試:放下手機,端坐片刻。眼前無長物,窗下有清風(fēng)。也許下一刻,你就感受到了。
祝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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