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位畫手為《羅小黑戰記》中的角色鹿野，創作了一張名為《成仙》的作品。作品中，鹿野穿著一身寬松的米灰色外袍，手捧鮮花，半露胸口，幾乎露到了下乳溝。

這張圖引發了廣泛爭議。

一類人認為，原作中鹿野利落干練、穿著舒適、打斗極具暴力美學，這張圖是在把這樣一個難得正常的女性角色，重新拖入男凝和性化的視角，是一種“水鬼”行徑。

還有一類人認為，女人都有胸，如果露胸就是性化，無異于魯迅所說的“一見白胳膊就想到性”，這種封建思想應當破除。

第三類人認為，同人本就是圈地自萌，喜歡點贊，不喜歡劃走，壓根沒必要在這里上價值。

羅小黑戰記官方發布的鹿野人物設定

首先，在同人創作這個圈子里，人人都擁有創作自由，各人審美不同，不必要攻擊或舉報具體的創作者，更不必要為了一個虛擬的女性角色，惡意攻擊一個具體的女性。

在同人創作領域，“存在即合理”是一種基本的尊重，你可以不喜歡一種畫風、一種解讀，但創作者有權表達ta的審美和想象。

這是所有討論的底線。

上價值？

守住這條底線之后，先來聊聊第三類人的觀點：到底有沒有必要“上價值”？

有必要。因為所有的表達和解讀，都不可能是中性的。

你可能無意宣揚任何主張，但只要你動筆了、開口了、發布了，你的作品就進入了一個早已被無數前人涂抹過的文化語境。在這個語境里，有些身體部位“天然”更值得被畫，有些姿態“天然”更美，有些故事“天然”更值得被講述。

這些被認為是“天然”的東西，就是我們常說的“意識形態”。我們看不見它，但它一直在塑造我們“覺得什么正常、什么美、什么該被看見”。

而討論的意義，就是把這套隱形的判斷系統，潑上油漆，讓它避無可避，變成可見的東西。

鹿野這張圖，有人看見了創作自由，有人則看到了男凝回潮。這兩種感受都是真實的，它們都來自于觀眾各自的一套審美與文化經驗。

燃燒女子的肖像

而問題在于，如果創作者不去思考“我的表達在傳遞什么”、觀眾們不去追問“我的不適或喜歡從哪兒來”，那我們就只能被現成的審美和性別秩序推著走。創作什么、怎么創作、誰被看見、誰被物化，全都交給一套根深蒂固的（甚至是不平等的）消費邏輯和市場慣性。

我想，這應該不是我們想要的創作自由。真正的創作自由，應當是在看清楚那套隱形秩序之后，更好地選擇和決定自己如何進行創作。

退一萬步說，哪怕你并不從事任何創作，每個人生活在這個世界，也都在不斷地表達自我。如果不去思考表達背后可能涉及到的隱形的秩序，那套秩序遲早會將我們的聲音完全吞沒。

脫衣自由？

如果我們能在此達成共識，那么，可以進一步看看前兩種人的針鋒相對的觀點?？偨Y下來，可以將其濃縮成一個更加復雜的問題：在二次元里，女性角色有沒有“脫衣自由”？

以及由此延伸出去的：女角色的“脫衣自由”和男角色的“脫衣自由”，是同一種“自由”嗎？

這里的“脫衣自由”，當然不是指把衣服全部脫光，而是用來代指二次元文化中常常出現的一種現象，即女性角色總是穿著暴露，哪怕她是一名戰士，也總是以穿著短袖、超短裙等形象出現，甚至袒胸露乳；而與她定位相同的男性角色，卻往往能夠擁有穿正常作戰服或全副武裝的鎧甲的權利。

游戲《王者榮耀》中的角色花木蘭

哪怕一個男角色袒露胸口，也常常會被解讀為野性、力量、不羈，甚至是一種“男性美”的展現。這是一種被長期塑造和認可的審美范式。但當這個身體換成女性，同樣的袒露，就很容易滑向另一個被編碼已久的符號，即一種被觀看、凝視和消費的客體。

所以，其根本問題并不在于女性角色能不能“脫衣”，而在于當我們塑造一個女性角色“脫衣”時，我們使用的是一套什么樣的文化語言？這套語言是來自對這個角色本身的性格、故事、情緒的表達需求，還是來自一套根深蒂固的、將女性身體作為“視覺奇觀”供人審視的傳統？

我們主張女性角色應該擁有身體表達的自主權，為什么男人能露，女人就不能？這難道不是一種雙標？

巴薩女足 x AMIRI西裝

但是，在現實社會結構尚未平等的背景下，任何對女性身體的所謂“去禁忌化”的探索，都可能迅速被主流（且多為男性主導）的凝視收編。它并不能真正走向“自由”，反而會被吸納進那個龐大的、物化女性的視覺消費體系中，最終變成又一批“福利圖”。

在這個邏輯下，所謂的自由，最終到底會演變成誰的自由？

我們以為那些表達是“她的身體她做主”，但是在一種更進步的、去性別化的、女性主體性的審美并沒有被完全建構起來的當下，往往會變成“她的身體被定價”。

這種審美為什么還沒被建立起來？答案也很簡單。

因為鹿野這樣的角色太少了。

所以，我們需要更多正常的女性角色。而在創作新的角色的同時，也要保護這些已經走出來的女性角色，不被重新拉入舊審美的窠臼之中。

在一個理想中的平權世界，女性身體當然和男性身體一樣，可以自由地作為力量、美感、情緒乃至情欲的載體。

然而，我們并不生活在那個理想世界里。我們生活在一個女性從小就被教導要“遮好”、被偷拍或猥褻卻反被指責“穿得太少”、游戲里的女角色穿著鎧甲都要露大腿的現實里。

這非?？杀@并不是幻覺。我們當然可以在虛擬創作中放飛自我，但終究需要面對這樣的文化與審美現實。

應該做什么？

對于創作者而言，在描繪女性角色時，或許可以多問自己一句：我畫這個，是為了這個角色，還是為了某些潛在的觀眾？這個畫面，是在講述角色的故事，還是在迎合一種被定義好的審美？

對于觀眾而言，看到類似的作品，或許也可以不要急于用“媚男”或“自由”去粗暴定性，不如仔細思考和感受一下：這幅畫傳遞給你的第一感覺是什么？是角色的情緒，還是某個身體部位？

說到底，“脫衣自由”這個命題，在女性角色身上，目前更像是一個理想化的終點，而不是一個可以輕松使用的起點。

我們向往那個終點，但通往終點的路，需要通過更多正常的女性角色、更多的優秀作品、更多元的審美討論、以及整個社會環境的一點點改變，去一步步鋪就。

在這個過程中，爭論是難免的，也是有益的。但不要讓爭論變成對具體創作者的傷害。

因為每一個試圖用自己的筆去探索邊界的人，無論成功與否，都是在為這個終極問題提供一種可能的答案。

或許你還想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