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夾心

在宋代，有一位“寵妹狂魔”。他不是《知否》里的好哥哥長柏，而是唐宋八大家中的曾鞏。嘉祐二年（1057），年近四十的曾鞏帶著弟弟和妹夫一起赴考。放榜那天，曾家共有六人考中了進士，成為一時佳話。這個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了十幾年的男人，在艱難的科舉之路上，一邊教導弟弟，一邊從自己的文人朋友圈出發，不斷為妹妹們物色良婿，最終憑一己之力，振興了家族。

漫漫科舉路，全家頂梁柱

曾鞏出身耕讀世家，雖然是唐宋八大家之一，但他的人生卻充滿坎坷。

曾鞏天資聰穎，飽讀詩書，十二歲試作《六論》，文辭已見不凡氣魄。然而好景不長，曾鞏的父親曾易占遭人誣陷，失官罷職。從此曾家家道中落，甚至到了“無田以食，無屋以居”的地步。但年少的曾鞏并未放棄科舉求仕的念頭。

十八歲那年，曾鞏來到京師，第一次參加科舉考試。在這里，他與王安石以文相識，二人一見如故，結為終生摯友。曾鞏在《寄王介卿》一詩中回憶二人初識的情景：“憶昨走京塵，衡門始相識。疏簾掛秋日，客庖留共食。紛紛說古今，洞不置藩域。有司甄棟干，度量棄樗櫟。”

這一次赴京趕考，曾鞏雖然榜上無名，卻結交了一位知心好友，他心中深感安慰。

慶歷元年（1041），曾鞏和哥哥曾曄又一次上京趕考。曾鞏上書歐陽修并獻上自己的《時務策》，歐陽修讀后大為賞識，“見其文，奇之”。但是，這一次科考，曾鞏和曾曄都落敗了。有人寫了打油詩諷嘲落榜的兄弟倆：“三年一度舉場開，落殺曾家兩秀才。有似簾間雙燕子，一雙飛去一雙來。”（同治《南豐縣志·雜記》）

聽聞這些冷嘲熱諷，王安石挺身而出，竭力為他辯護：“曾子文章眾無有，水之江漢星之斗。挾才乘氣不媚柔，群兒謗傷均一口。吾語群兒勿謗傷，豈有曾子終皇皇。借令不幸賤且死，后日猶為班與揚。”（《贈曾子固》）

王安石相信，曾鞏文采斐然，不會長久困頓。二人情誼之深厚，由此可見一斑。

此后，曾鞏依然刻苦學習，并未放棄科考之路。然而，命運的重擊不期而至。曾鞏的父親在赴京途中因病去世。曾鞏非常孝順，毅然輟學回鄉，侍奉繼母。而此時擺在他面前的，是四個弟弟、九個妹妹，一家十幾口人的生計。祖上沒有留下田地，沒有房屋遮身，全部重擔壓在了這個不到三十歲的年輕人肩上。好在父親生前好友、建昌府知府劉沉得知曾家窘困，便撥出田畝讓他耕種自立。曾鞏就此開始了艱苦的耕讀生活。他曾寫下一首詩，道盡辛酸：“吾性雖嗜學，年少不自強。所至未及門，安能望其堂。荏苒歲云幾，家事已獨當。經營食眾口，四方走遑遑。一身如飛云，遇風任飄揚。山川浩無涯，險怪靡不嘗。”（《讀書》）

這便是那些年的真實寫照。曾鞏四處奔波，操持一家老小的吃穿用度，同時在農事之余，親自教導弟弟們讀書。在父親、兄長相繼過世之后，曾鞏只能一個人撐起整個家族的未來。好在弟弟們漸漸長大，在他的悉心教導下，個個頗有所得。然而九個妹妹的婚事，卻讓他著實犯愁。她們的終身大事又該如何安頓？

其實，曾鞏為妹妹們挑夫婿，心里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賬。

妹妹們都嫁給了誰

關于曾鞏的九個妹妹到底嫁給了誰，歷史上有不同的記載。

陳師道在《光祿曾公神道碑》中記載：“（曾易占）女嫁承議郎關景暉、南康主簿王無咎、秘閣校理王安國、江寧府教授朱景略、秘書丞李中、承議郎王幾、宣德郎周彭孺，一卒于家，一再適王無咎，凡女九人。”

王安禮在《太常博士曾公夫人朱氏墓志銘》中也有記載：“夫人有女九，長適山陰關景暉，次適南城王無咎，三適臨川王安國，四適會稽關景宣，五適福州王彥深，六適侯官王深父，七又適王無咎，八適江都大理寺丞王幾，九許江都殿中丞王某，將嫁而卒。”

盡管兩處記載略有出入，但一個事實清晰可見：曾鞏的九個妹妹，除一人早夭未能出嫁外，剩下八個妹妹都嫁給了當時的讀書人或官宦子弟。不妨看看兩處記載中相同的幾位。

曾鞏的一個妹妹嫁給了關景暉。關景暉是嘉祐八年（1063）的進士，曾任平陰縣主簿、譙縣知縣等。關景暉詩文俱佳，曾鞏有《送關彥遠赴河北》詩，贊他“詩作士林夸刻燭，《賦》成天路喜同時”。可以看出，曾鞏是很贊賞關景暉的才能的。

曾鞏還有一個妹妹嫁給了王幾。王幾出身官宦世家，其祖王汝能官至尚書都官郎中，其父以殿中丞致仕。而王幾與其弟王深“皆有文行，能世其家”，連王安石都欣賞他的才能，推薦他出任長洲知縣，后來“治聲聞京師”，官至大理寺丞、殿中丞。

曾鞏還將兩個妹妹先后嫁給了王無咎。王無咎家境貧寒，無財無勢。但曾鞏一見其文，便認定此人有才學、有前途，毅然將妹妹嫁給了他。事實證明他的眼光沒有錯，王無咎后來考中嘉祐二年進士，歷任江都尉、衛真主簿、天臺令，后來棄官從王安石共學，“君（王無咎）所在，學者歸焉，賢士大夫皆慕與之游”。

最值得一說的，還是王安國。曾鞏有一位妹妹，最終嫁給了王安石的胞弟——王安國。乍一看，這似乎是“攀上了高枝”。畢竟王安石彼時已名動天下，王家正如日中天。但若細究曾鞏的擇婿邏輯，便會發現：他嫁妹給王安國，并非趨炎附勢，而是“朋友圈內、知根知底”的自然結果。王安國才華橫溢，品行端正，與曾鞏意氣相投。曾鞏后來在《祭王平甫文》中寫道：“念昔相逢，我壯子稚，間托婚姻，相期道義。”“相期道義”四個字，也道盡了曾鞏挑妹婿的核心標準。他不汲汲于眼前富貴，也不盲目攀附權貴。哪怕對方是當朝顯貴之弟，若無真才實學，他也絕不將妹妹嫁過去；反之，若人品端正、才學扎實，無論窮富，即便是朋友圈內的“權貴子弟”，亦是良配。

由此我們也可以看出，曾鞏為妹妹挑選夫婿到底看重什么？首先，必然是人品和才學。曾鞏認為，妹妹們應該嫁給品行端正、有真才實學的人。一個品行不端、胸無點墨的人，就算家財萬貫，妹妹嫁過去也是受苦。其次，曾鞏嫁妹講究“知根知底”，最好能彼此照應。妹妹嫁過去，萬一受了委屈、遇到難處，誰來幫襯？因此，真正讓他放心的，是他親自栽培或朝夕相處、知根知底的同道之人。這樣的人，才值得把妹妹交過去。當然，曾鞏也有務實的考量。他是一家之主，弟弟們的前程、妹妹們的歸宿、曾家的興旺，全在他肩上扛著。他挑妹夫，尤其看重發展潛力。這個人也許家境清寒、地位微末，但只要有發展潛力，將來就一定有出頭之日。

曾鞏曾動情寫道：“吾既孤而貧，有妹九人皆未嫁，大懼失其時，又懼不得其所歸。賴先人遺休，嫁之皆以時。”（《仙源縣君曾氏墓志銘》）

這句話道盡了他的責任與辛酸。其幼弟曾肇《子固先生行狀》記錄得更具體：“光祿不幸早逝，太夫人在堂。闔門待哺者數十口，太夫人以勤儉經理其內，而教養四弟，相繼得祿仕，嫁九妹皆以時，且得所歸，自委廢單弱之中，振起而亢大之，實公是賴。”

那些年，曾鞏家中接連遭遇不幸。父親忽然病故，仿佛天傾地裂，他舉目無親，在他鄉獨自呼搶痛哭，隨后從數千里之外扶柩南歸，經多時操勞，才終于完成安葬，家中衣食藥物、房屋用具，乃至簸箕篾筐之類瑣碎之物，無不由他親自操辦，以養親活口。弟弟的婚事、妹妹的出嫁、四季的祭祀、內外親屬的問候慶吊、向官府繳租納稅……樁樁件件，都是他終日忙忙碌碌仍難以周全之事。而就在這般內外交困、心力交瘁的情形之下，曾鞏仍憑借自己的人品、才華和朋友圈，為妹妹們找到了靠譜的歸宿。這份擔當，著實令人動容。

大器晚成，一門六進士

嘉祐二年（1057年）的科舉堪稱“群星璀璨”，蘇軾、蘇轍、曾鞏等二十四位留名《宋史》的人物同榜。南豐曾氏也迎來了“高光”，因為曾鞏兄弟、妹婿共六人皆中進士，一舉成名，成就了一段佳話。而這一年，曾鞏已年近不惑。

回望他二十余載的科舉之路，失意與磨難從未斷絕，卻始終未能讓他放棄。這份堅守不僅成就了他自己，也鑄就了家族的榮光。其弟曾布與曾肇，與曾鞏并稱“南豐三曾”。曾布，字子宣，謚號“文肅”，官至宰輔，他曾是王安石變法得力助手之一。梁啟超評價他說：“曾子宣者，千古骨鯁之士。”曾肇，字子開，謚號文昭，經歷英、神、哲、徽四朝，擔任過禮、吏、戶、刑四部侍郎和中書舍人，他為人忠厚，為政清明，廣施仁政。

盡管曾鞏自己的仕途一如科考之路，并不順暢，但這并沒有掩蓋他在其他方面的光芒。在文學上，他是真正的大家，散文質樸厚重，不尚浮華，被后世尊為唐宋八大家之一。在地方治理上，他愛民如子，政績不凡。而更令人動容的，是他于家族困頓之際撐起門楣，憑一己之力，帶領南豐曾氏走向興旺。后來，曾家人才輩出，文脈綿延，薪火相傳。曾鞏、曾肇、曾布以及曾紆、曾纮、曾協、曾敦七位曾氏族人并稱“南豐七曾”，成就一段佳話。

據“國家人文歷史”公眾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