悶罐車上的七天六夜
馮正榮
人的一生要遇到太多太多的事情,有些事過了就忘了,有些事總是難以忘懷,甚至過了幾十年,現在回想起來還像昨天發生的一樣。我們當新兵坐悶罐車就是一件難以忘懷的事情,在這里,我分上下兩篇說說悶罐車上的七天六夜。
——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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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紀七十年代新兵上悶罐車(來自網絡)
下篇:
列車在河西走廊哐當哐當地一路東進,大家白天練習打背包,晚上天黑就睡覺,不知不覺到了武威火車站。在武威火車站停留的時間比較長,我們到軍供站吃了饅頭和白菜燉粉條。
武威火車站在河西走廊算一個比較大的車站,我們看到列車卸掉了一些貨車車廂,又掛上了許多裝載新兵的悶罐車廂,在武威火車站又上了不少新兵。
列車從武威火車站出發繼續向東行駛,我們在列車上學會了打背包,而且打好的標準背包硬的像磚頭一樣,這種背包又有了新的用途,三個背包在車窗底下摞起來,人站上去就可以看到外面的風景了,大家站在背包上觀景,過幾分鐘就輪換一次,這樣,給大家帶來了新的樂趣。
到我們公社的接兵干部叫蔡修和。后來我們才知道,他是安徽省廬江縣人,1968年入伍,能寫能說,能文能武,是汽車第十八團的才子,接兵前是八連文書,接兵回來就提干了,在汽車第十八團運訓股當過參謀,在成都軍區后勤部運輸部當過助理員,后轉業回安徽老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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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作者馮正榮(前排左),文中出現的接兵干部蔡修和(前排中)、同學李凌琨(第二排右二)(作者提供)
列車從武威火車站出發后,接兵干部蔡修和說:“我們在火車上還要坐幾天時間,我給大家教首軍歌吧!這首歌叫《扛起革命槍》,我先給大家唱一段。”蔡修和的歌聲回蕩在悶罐車廂里……他天生就有一幅好嗓子,他唱歌嗓音圓潤流暢、唱腔飽滿標準、歌聲洪亮動人,贏得了新兵們熱烈的掌聲。而后,他就一句一句地教大家唱,把這首歌教會后,一路上我們反反復復地唱,幾天后大家都唱的滾瓜爛熟了,到現在,幾十年過去了,我還記得歌詞,還能哼唱:
我參加解放軍穿上綠軍裝
我走進紅色學校扛起革命槍
鮮紅領章兩邊掛
五星帽徽閃金光
偉大領袖毛主席
前進路上指方向
忠于人民忠于黨
保衛祖國站好崗
我參加解放軍穿上綠軍裝
我走進紅色學校扛起革命槍
紅心向著毛主席
革命重擔挑肩上
紅色江山我保衛
世界風云胸中裝
忠于人民忠于黨
牢牢握緊手中槍
列車駛出河西走廊繼續向東行駛,大家唱著歌,沒感覺累就到了蘭州。蘭州是甘肅省的省會,故稱“金城”,是黃河唯一穿城而過的西北重鎮,看上去很繁華。列車在蘭州停了兩個多小時,我們到軍供站吃了飯,回來看到貨車車廂全部換成了運送新兵的悶罐車廂,20多節車皮全部坐上了新兵,成了名副其實的軍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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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兵在軍供站就餐(來自網絡)
我們乘坐的悶罐車,沒座位、沒空調、沒燈光、沒廁所,每過幾小時就有一次較長時間的停車,大家可以下車解手,也有個別新兵沒等停車就有尿急的情況,遇到這種特殊情況,接兵干部就會打開車門,用一種比大拇指還粗的麻繩,在車門上拴成安全網,讓新兵站在車門口對外撒尿,為了安全起見,安排兩個新兵從后面把衣服拽著,防止撒尿時掉下車。由于列車在奔馳,看著外面的景色,偶爾還有行人,有的新兵一緊張尿撒不出來了,有的新兵一緊張就把尿撒到褲襠里了……
列車駛出蘭州火車站繼續向東,我們聽到車輪敲擊鐵軌的聲音好像是“向東,向東向東”……列車一路向東奔馳,到了天水火車站,我們下車一看,站臺上站滿了新兵,一眼望不到邊。去軍供站吃飯的路上,接兵干部生怕那個新兵掉了隊,走錯了隊伍,不停地說,跟好,跟好……
我們在天水火車站看到,有些新兵穿的是棉布鞋,我們穿的是毛皮鞋。接兵干部說,穿棉布鞋的是平原兵,穿毛皮鞋的是高原兵,接兵干部還是沒向我們透漏去哪里!我們想的高原兵應該是去新疆或者是西藏,但火車一路向東,又不像是去新疆和西藏,是去東北嗎?東北的天氣冷要穿毛皮鞋,我們一頭霧水……
列車駛出天水火車站還是一路向東,駛入陜西后到寶雞火車站停了兩三個小時,我們看到,向東的火車頭開走了,在列車的西頭又連接了一個火車頭,我們很納悶,難道又要把我們這些高原兵拉回去上新疆?列車開動了,確實是向西行駛,我們更加困惑不解了。我斗膽問了一下接兵干部:“我們從西邊來的,現在怎么又向西返回了?”接兵干部說:“我們是從西北來的,現在是朝西南走。”原來是這樣。
列車朝著西南一路奔馳,穿過許多隧道,過了秦嶺,進入了四川。嚴冬的大西北冰天雪地,地上沒莊稼,樹上沒葉子,到處都是光禿禿的。我們在廣元火車站下了火車,看遠處的山一片綠色,近處的樹沒有落葉,好像到了另一個世界。我們到軍供站吃的是大米飯,還有肉菜。那個年代物資不像現在流通,農民基本上是當地種啥就吃啥,酒泉不產水稻,我們這些農村娃大多數都是第一次吃大米飯,大家吃得津津有味,不僅填飽了肚子,還開了眼界。
軍供站的飯堂門口擺著幾個大花盆,里面的盆景像小樹一樣,近一人高,葉子綠綠的,幾個新兵看著很好奇,有個新兵走過去摸了摸樹葉說:“這個塑料樹做的像真的一樣!”旁邊一個新兵接著說:“就是就是,大冬天的,樹上不可能有葉子,肯定是塑料的。”旁邊另一個新兵說:“我看不像塑料的,應該是真的小樹,塑料的葉子沒有這么軟。”雙方各執一詞,爭執不下。接兵干部走過來說:“四川的樹木在冬天大多數不落葉,這個盆景不是塑料的。”我們這些大西北的農村娃都沒有出過遠門,到了四川就像劉姥姥進了大觀園。
列車離開廣元到了綿陽,我們到軍供站吃完飯出來,看到路邊有個賣水果的老鄉,我們都沒有見過這種水果,圓圓的,黃紅黃紅的,有個新兵問賣水果的老鄉:“這個水果好吃嗎?”老鄉說:“好吃,好吃,九分錢一斤。”于是他買了兩斤,旁邊一個新兵拿起來就咬了一口,結果是又苦又澀,連聲說:“不好吃,不好吃!”賣水果的老鄉看了哈哈大笑說:“這是橘子,不能連皮吃,要剝掉皮吃”……
列車繼續行駛,經過了四川省的省會成都市,快到重慶市的時候,接兵干部才給大家說,我們的部隊就住在重慶市,是汽車部隊。
列車緩緩駛入重慶市菜園壩火車站,我們走下火車一看,哇塞!這才是真正的大城市,火車站周圍的樓房依山而建,層層疊疊,如天梯垂落;萬家燈火依山勢起伏,高高低低,似星河倒懸,我第一次看到這么美的夜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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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紀的重慶菜園壩火車站(來自網絡)
我們幾百名新兵把背包當小凳,坐在火車站廣場上等候安排。過了一會兒,接兵干部說:“團里的孟參謀長來看望大家了,請大家鼓掌歡迎!”
這是我有生以來看到部隊里最大的官。孟參謀長寬寬的身材,黑黑的臉龐,戴的軍帽把后面壓下去前面翹起來了。我小聲給坐在旁邊的同學李凌琨說:“孟參謀長這種帽子的戴法,好像在哪里看到過。”李凌琨說:“林彪就是這樣戴軍帽的。”對!在報紙上、在電影的新聞記錄片上看到穿軍裝的林彪就是這樣戴軍帽的。在那個年代軍帽的這種戴法,好像在老革命當中比較流行。
孟參謀長走到新兵的隊伍前面作了簡短的講話,我們聽的似懂非懂,云里霧里,大慨意思是,歡迎你們這批來自大西北的新兵加入汽車兵行列。
孟參謀長的講話結束后,我們乘坐部隊的解放牌卡車離開了菜園壩火車站,到了沙坪壩區石橋鋪(1995年石橋鋪劃歸九龍坡區)的部隊營區,看到了一排排整齊的軍車,真的是汽車部隊。
那個年代汽車很少,在農村偶爾有汽車來,小朋友們都會追著看熱鬧,開汽車是一門很吃香的技術。我們做夢也沒有想到,穿著毛皮鞋從氣候嚴寒的大西北來到了氣候溫和的重慶市,還當上了令人羨慕的汽車兵。
說到這里,有人可能要問,前面不是說穿毛皮鞋的是高原兵嘛!你們怎么住重慶市?因為汽車兵住內地,是要跑川藏線到西藏的,所以,發的是高原兵的服裝。
隨著國家經濟實力的不斷增強,1993年,鐵道部和總后勤部聯合下發通知,明確全國新老兵運輸不再使用悶罐車。國家富強了,現在的新兵到部隊,有的坐飛機、有的坐高鐵、有的坐客車,條件大大改善了。我們為偉大祖國點贊!
(全文完)
作者簡介:
馮正榮:甘肅省酒泉市人,1954年2月出生,1972年12月入伍,入伍后就成了川藏線上的一名汽車兵。曾任連隊文書,營部書記,連隊副指導員,指導員,副教導員,宣傳股長,兵站站長,宣傳科長,大站政委,干休所政委。曾四次榮立三等功。在部隊退休后,一直在川藏兵站部機關幫助工作到2021年。現為四川省散文學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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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馮正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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